把裴延從冰窟窿里撈出來后，我落下了極度恐寒和深海恐懼癥。
此后裴延一杯常溫水都不舍得讓我喝，洗澡水永遠是精準的四十度。
直到一年后游輪再次遭遇風暴，海水瘋狂倒灌。
裴延卻一把扯下我身上的救生衣，套在了旁邊的林冉身上。
我拼命抓住他的褲腿，牙齒打顫：“裴延，我的腿碰見冷水會抽筋，救生衣給她我會死的。”
裴延眼底閃過厭煩，毫不留情的掰開我的手指。
“你這幾年為了讓我愧疚演夠了吧？”
“冉冉她身子弱，這種時候不要爭風吃醋。”
他抱著林冉上了救生艇。
而我看著倒灌而來的漆黑巨浪，笑著松開了最后抓住欄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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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哥，她不會真的有事吧？”
林冉的聲音隔著翻涌的海水，若隱若現從頭頂傳下來。
我只隱約聽到裴延的回答：“她死不了。”
黑色的浪頭把我按進水里，翻了一輪又一輪。
海水灌進鼻腔的那一刻，我全身的肌肉同時痙攣，從腳趾抽到大腿根，再蔓延到胃，最后是心臟。
那種疼，很熟悉。
十年前那條冬天的河，也是這種疼。
那年裴延掉進冰窟窿，所有人都嚇傻了。
只有我跳下去，在零下的水里拽著他游了將近四十米。
上岸以后我發了三天高燒，從此落下極度恐寒和深海恐懼癥。
裴延知道的。
他全都知道。
所以這些年，他連一杯冷水都不讓我碰。
冬天出門，一定先把車里的暖風開到最大。
家里浴缸的水溫永遠精準卡在四十度。
他說：“笙笙怕冷。”
可海水沒過頭頂的瞬間，我看到裴延正把恒溫毯裹在林冉肩上，手法小心翼翼，和當年替我擦干頭發時一模一樣。
林冉靠在他懷里，抬起眼皮朝我沉下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嘴角有一個很輕微的弧度。
我的身體開始痙攣到變形，每一塊肌肉都在抽搐，但最痛的不是肌肉。
是肺。
海水把肺泡一個個撐破的感覺，讓我想起小時候吹氣球吹到臉發紫。
只不過這次，氣球是我自己。
大約過了十幾秒，也可能是十幾分鐘，我分不清了。
疼痛突然消失了。
突然間，所有感官都歸零了。
沒有冷，沒有痛，沒有水壓，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輕。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還在水下。
頭發散開，四肢張著，臉浮腫了，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球半開半閉，被海水泡得失去了焦距。
很丑。
但我不在乎了。
我飄上了海面，救生艇就在不遠處，探照燈把周圍十幾米的海面照得慘白。
裴延坐在艇上，點了一根煙，恒溫毯一半搭在林冉身上，一半搭在自己腿上。
他的頭發還是干的，襯衫只濕了袖口。
“你說她會不會在水下面憋著不上來？”林冉縮在毯子里，聲音柔弱到了極致。
裴延吐了口煙，嗤笑一聲。
“她當年在冰河里待了快二十分鐘都沒事，這點浪能把她怎么樣？無非是又在玩老把戲，閉氣潛水逼我妥協。”
他彈了彈煙灰，垂著眼，語氣是我聽了十年的那種慵懶。
“讓她泡著吧，等氣消了自己會上來。”
林冉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做出哭泣的樣子，但我看見她臉上沒有淚。
我就浮在他們頭頂三米的地方。
看著那件原本套在我身上、現在卻裹著林冉的救生衣，我突然覺得想笑。
我把命搭在零下的冰河里，給他換來了十年的順風順水。
我的命，卻只配用來給他的小嬌花擋一擋海風。
所有的不甘和恐懼，都在看到他替林冉擦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時，徹底死了。
那個曾經為了他跳進冰河的陸笙，已經和我的身體一起沉入海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