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靈樞——管著城東半城燈的那臺大家伙——炸了。
黑子死了。老周被鎖走了。全城一半的燈滅了。
如果時間能回去,余小滿想,一切該從發俸日那天開始算。
---
那天早上,巷口圍了一圈人,鬧哄哄的。
一個黑瘦漢子揪著方秋池的袖子,嗓門不小:“官爺,你評評理!我這糖,貨棧里過磅,一塊整兩斤!到了衡關,攤上一稱,一斤八兩!”
方秋池穿著松垮的捕快服,一臉苦相:“老哥,我是緝捕司的,管抓賊,不管秤——”
余小滿正站在人群外頭看熱鬧,被方秋池一眼瞅見,拽進人群:“他,全衡關手最準的秤砣。余小滿,我穿開*褲的交情。你這糖,他掂得出來!”
余小滿蹲下去,把那塊糖拎起來,掂了掂:“兩斤。”
他把糖往臺秤上一擱。臺面光一閃,浮出一行數:一斤八兩。
“秤不準。”余小滿說,“少了二兩。”
“我就說!”黑瘦漢子一拍大腿,隨即又愣了,“不對啊,我這秤,上個月來了個師傅,說是校秤的,不收錢,幫我把芯子換了——”
方秋池趁機把他拽出人群,壓低聲音:“最近城里來了幾個外路商人,專收浮晶碎料,價給得邪乎。浮晶你知道,這世道的煤,也是這世道的黃金。我師父說,事出反常必有妖。”
余小滿沒往心里去。發俸日,他領了三成五的俸祿——扣火耗,扣雜費,扣得他心里發悶。賬房先生撥著算盤:“要不要我給你算算,你入職三年,一共實領了幾成?”他悶聲把錢接過來,一枚一枚數,數完轉身要走,余光瞥見賬房最里頭那扇門簾動了一下——簾后像有人站過,再看時已經落下了,只留一盞燈在簾后明明滅滅。
回到晶務,他先繞到樞坊——靈樞所在的那排大屋。
老周蹲在靈壓表前——全城燈亮燈暗,都看這塊表——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又飄了!跟抽風似的!”
“老周,”黑子湊過來,咧嘴,露兩排白牙,“靈樞老咯——”
“放屁!”老周啐了一口,煙袋鍋子點了點料倉的方向,“賬上寫著有料,倉里有沒有料,你看不見?這陣子全城的燈都暗了一成——賬房還當是靈樞老了,呸!”
余小滿的腳步頓住了。
黑子一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亮:“余司吏!領俸了?請客請客!”
“請你個頭,”余小滿笑罵,“俸祿都喂靈樞了,拿什么請。”
“那記賬上!”黑子嘿嘿直樂,“你上回說教我認料,啥時候教?”
“等你先把樞坊的地掃干凈。”
余小滿轉身去了料場。柴頭蹲在門口,笑瞇瞇地站起來:“小滿,來得正好,新批次料到了,你驗驗。”
余小滿過秤、點數。賬上記著:甲等料一百袋,八百斤。
他數完,又數了一遍。
七百出頭。
“柴頭,”他拍了拍料袋,“賬上八百斤,我過下來,頂多七百出頭。”
“哪能呢!”柴頭湊過來,笑呵呵地,“入庫有單,出庫有據,賬房那邊都記著呢。準是你數岔了。”
“我數了三遍。”
“那準是秤沒校。”柴頭拍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小滿啊,賬面上的事,賬面上平就行。你較這個真干啥?再說上頭催得緊,這批料今天就得進樞坊——真要誤了供能,這罪過算誰的?”
余小滿張了張嘴。他想說,**買魚都要掂三遍,賬實差了一成還當沒看見,對不起這身官皮。可他又想到這個月剛領的三成五,想到柴頭上個月那頓酒,想到門簾后那個站過又落下的人影——他把話咽了回去。
他把料袋的封口重新系好,在驗收單上簽了字。簽完,他把副本折好,收進懷里。
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是摸黑出了門。他找到白天驗的那批料,解開封口,從懷里掏出一根舊秤桿,又解下腰間那枚老秤砣——爹傳下來的,鐵都磨亮了。秤桿往料袋上一挑,秤砣掛上去,借著月光,瞇著眼看秤桿上的星。
數字不對。
賬上登記的這批料,按老秤實稱,少了一成還多。
一成。
他蹲下去,把散開的料袋口重新系好,系了三道,把老秤桿收進懷里,秤砣重新掛回腰間。
這一夜他睡不實。天沒亮,他揣著那根老秤桿想去找柴頭再對一回賬,走到料場門口,看見領用單還等著領——樞坊的鈴已經響了。他想著,領完單就去說。
遠處,衡關城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一條光河。
---
次日辰時三刻,樞坊上工。
三號靈樞當值。料一袋一袋過秤、送進靈樞——黑子今天分在進料口。
老周站在靈壓表前,煙袋鍋子沒點,別在腰上。他盯著指針,眼皮一下一下跳。
料倉的料又少了。這話他昨兒就跟晶務的人說過三遍,人家回他一句“賬上平著呢”。
“老周,”黑子從進料口探出半個身子,“今兒這料,撐到晌午夠嗆。賬房那邊催著加量呢,說城東的燈又暗了。”
“加量?”老周沒回頭,“倉里有料才叫加量,倉里沒料,拿什么加。”
靈壓表“嘀”地一聲。
指針沒有跳。它停住了——停在紅線底下,抖。
老周喊:“退!”
晚了。
三號靈樞的塔身一脹,表面那圈紋路的光從青轉白,轉刺目的亮白。然后,轟——
一聲悶響,像整座城被人攥住,又松開。樞坊的墻先塌,青磚瓦片橫著飛出去;氣浪卷著料屑,灰蒙蒙地撲了半條街。
同一瞬,半城的燈滅了。
余小滿是在賬房門口聽見那聲悶響的。手里的領用單被震得掉在地上,他沒撿,拔腿往樞坊跑。
跑到樞坊門口,他站住了。
三號靈樞的塔身從中間裂開,像被劈了一刀。樞坊塌了半邊,灰煙里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余司吏——”一個小工從灰里鉆出來,滿臉是血,抓住他胳膊,“進料口!黑子還在進料口!”
余小滿沖過去。搬開第三塊斷梁的時候,他看見了黑子。
黑子趴在那兒,姿勢還像在遞料。那袋料還掛在他肩頭,袋子癟著,空了大半,灰黑色的碎塊撒了一地,混著血。
“黑子,”余小滿蹲下去,手抖著去探他鼻息,“黑子,你聽見沒有——”
黑子沒應。兩排白牙還露著,像還在笑。
余小滿跪在碎料堆里,指頭摳進料里,攥了一把。
料是涼的。
老周是被人從靈壓表底下拖出來的。斷梁壓住了腿,人還清醒,看見余小滿,嘴唇哆嗦了半天:“小滿……我說過……我說過料不夠……”
緝捕司的人來得快。方秋池是跟著趙捕頭一起來的,腰刀掛得還是歪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模樣。他越過人群,看見余小滿跪在碎料堆里,走過去,蹲下。
“小滿。”
余小滿沒抬頭。
“起來。辦案了。”方秋池伸手,把他攥著的那把料掰開,一粒一粒抖掉。
余小滿抬起頭。方秋池的眼睛里沒有平時的油滑。他當了三年捕快,死人見過,可死在眼前的是那個說“余司吏你啥時候教我認料”的黑臉小子。
“這料,”余小滿開口,嗓子是啞的,“賬是我對的,字是我簽的。”
方秋池沒接這話。他站起來,沖趙捕頭喊:“趙頭!進料口這堆料,別讓人動——留證!”
柴頭是跟平準司的人一起到的。他站在料堆外頭,圓臉上的笑擠了擠,沒擠出來,白了一瞬,又笑開了:“哎呀,這是咋整的?靈樞老化了吧?早說該修了,上頭不聽——”
“跟老化沒關系。”余小滿盯著他,“是料。”
“料?”柴頭的笑僵了一下,“料能咋——”
“賬上八百斤,倉里實點七百出頭——差了一成。”余小滿一字一句,“差的那八十斤呢?”
柴頭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轉頭招呼人:“快清快清!別讓閑人進來——”
“別動!”趙捕頭開口。
柴頭的手停在半空。
余小滿上前一步,擋在料堆前:“這是證物!”
趙捕頭沉著臉,繞著料堆走了一圈,又進料倉看了一眼,才翻開手里的案卷:“平準司——管秤管料的那衙門——移送的卷宗:靈樞老化,操作不當,責任人周興發。我照著卷宗辦,走個流程。”
“跟操作不當沒關系!”余小滿的聲音拔高了,“賬上八百斤,倉里七百出頭——”
“案卷是平準司定的,人是平準司指認的。”趙捕頭把卷宗合上,“我只管帶人。”
方秋池伸手,在余小滿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卻實。余小滿回頭看他,方秋池搖了搖頭,沒說話。
緝捕司的人徑直走向靈壓表底下——老周還卡在斷梁下頭,腿是斷的,人還清醒。
“周興發?”趙捕頭蹲下去,把案卷上那一行指給他看,“三號靈樞當值?”
老周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話,鎖鏈已經套上手腕。
“你們干什么!”余小滿撲過去,被方秋池一把按住肩膀。方秋池的手很穩,聲音很低:“別動。他現在按的是案卷,你攔,就是抗差。”
老周被兩個人從磚堆里拖出來,斷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拖過余小滿身邊時,他抬起頭,看著余小滿,嘴唇動了動。
“別查了,小滿。”
老周被拖出樞坊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沒有恨,只有一種余小滿后來想了很多年的東西:他看了一輩子靈樞,到頭來,沒人信他看過。
柴頭站在料堆外頭,看著老周被拖出去,沒說話。他臉上那點笑,早就沒了。
趙捕頭把案卷揣回懷里,沖方秋池招了招手:“泥鰍,你留這兒,看住現場。”
“知道了,趙頭。”方秋池應著,又追了一句,“趙頭,進料口那堆料,平準司回頭要復查,總得有人應——我順道看著?”
趙捕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看歸看,別亂動。”走了。
柴頭也跟著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料倉一眼,擦了一把汗。那汗擦得急,像擦的是別的什么。
方秋池蹲下來,壓低聲音:“師父壓根不知道這事。今早平準司往緝捕司遞了份案卷——周興發,****,監守自盜,人證物證俱全,連簽押都替你備好了。師父翻了翻,當是尋常事故,讓趙頭帶我來走個流程。”
方秋池撥了撥炸開的碎料堆,拈起一塊,對著光看:“小滿,你過來看——”
余小滿走過去。方秋池手里拈著的那塊料,跟旁的碎塊不一樣——棱角太新,斷面白生生的,像是剛砸開不久。
“炸出來的料邊是焦的。”方秋池說,“這塊,是提前砸好的。”
“這袋呢?”方秋池拎起黑子肩頭那半袋癟料,“對不上。賬上記著八百斤,這點料,不夠數。”
余小滿沒說話。他推開料倉的門——料還在,稀稀拉拉,滿打滿算,七百出頭。
賬上八百斤。
他把那塊料收進懷里。
黑子死在他面前,老周被人從他面前拖走。同一堆灰燼里,埋著兩條命——一條死了,一條還活著,活著的那條,正往牢里拖。
他攥著懷里那塊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查出來。查出來是誰——”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