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嵐城，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高三三班的教室，在每張課桌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
蘇念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目光游離在窗外街道上。樓下那家奶茶店門口排了七八個人，隊伍最前面那個扎馬尾的女生正在低頭看手機，腳邊蹲著一只橘貓——應該是老板養的，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準時出現在門口曬太陽。
"蘇念。"
他眨了眨眼，沒動。
"蘇念同學。"
聲音近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蘇念慢吞吞地把視線從橘貓身上收回來，抬頭對上班主任李秀蘭那雙寫滿"恨鐵不成鋼"的眼睛。
"你又在看什么？"
"貓。"蘇念誠實地說，"橘色的，挺胖。"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笑。李秀蘭深吸一口氣，手里的教鞭在***敲了兩下："全班都在認真聽課，你倒好，上課看貓？你看貓能看進大學嗎？"
蘇念想了想："不能。"
"那你還看？"
"但挺好看的。"他認真補充了一句，"而且它今天比昨天更胖了，我懷疑它懷孕了。"
教室里終于有人笑出聲來。前排的趙凱肩膀抖得厲害，連一向冷著臉的凌清月都側過頭瞥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李秀蘭按了按太陽穴。教了三年書，她始終沒法對這個學生徹底發火——蘇念成績不算差，就是……散。特別散。別的學生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半修煉，他能趴在桌上發呆一整節課，還理直氣壯地說"窗外的云挺有意思的"。
"行了，我們繼續。"李秀蘭轉身點了點黑板上的圖，"今天講的是突破聚靈境的關鍵節點，這關乎你們下學期升學考核的成績……"
蘇念重新把視線轉向窗外。
橘貓還在。排隊的女生已經買到了奶茶，正舉著杯子拍照。路對面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這個世界的秋天和前世沒什么區別，除了——教室里那些認真記筆記的同學掌心偶爾會泛起微弱的靈氣光芒，前排那個叫趙凱的男生眉頭緊鎖著運轉功法，后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洇濕了一小塊。
全世界都在拼命修煉。
蘇念打了個哈欠。
他轉世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八年了。落地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所有人不一樣——別人的修煉是攢經驗條、沖等級、破瓶頸，他的感覺像是……早就通關了游戲，卻偏偏被扔回新手村。這個世界的什么淬體聚靈凝氣通玄御空化罡王侯宗王尊王半圣圣者通天，在他眼里就像一套給小學生設計的加減乘除。
他會。
但他不需要學。
"……所以，明天是月度天賦測評，所有人都必須參加。"李秀蘭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包括你，蘇念。"
"嗯。"
"認真測。"
"好的老師。"
李秀蘭看著他那個"好的"說了跟沒說一樣的表情，決定****。
下課鈴響。教室里瞬間熱鬧起來，趙凱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凌姐！"他三步并兩步沖到凌清月桌邊，"明天的測評你預估能沖到什么層次？凝氣中期穩了吧？"
凌清月合上筆記本，抬眼看他："你先把你的淬體后期穩住再說。"
"我這不天天加練嘛！"趙凱苦著臉，"昨晚練到十二點，我媽差點把門踹了。"
"**是心疼你。"后排靠墻的女生插嘴，叫許然，扎著利落的高馬尾，掌心還殘留著運功后的淡青色靈光，"不過趙凱你最近進步挺明顯的，我感覺你離聚靈就差一口氣。"
"真的？"趙凱眼睛一亮，"那今晚再干三小時——"
"小心走火入魔。"凌清月冷冰冰地補了一刀。
趙凱蔫了半秒，忽然轉頭看向蘇念的方向："蘇念，明天測評你準備怎么辦？上個月你那個靈力波動差點把儀器整冒煙了，測評老師臉都綠了。"
蘇念正在收拾桌上那本幾乎沒翻開過的課本，聞言茫然抬頭："什么怎么辦？"
"測評啊！天賦測評！你總得稍微……那個，認真點？"
"我很認真。"
趙凱嘴角抽了抽："你上次測出來靈力波動零，連淬體都算不上。咱班掃地大媽都有淬體初期。"
"她挺辛苦的。"蘇念說。
"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么？"
趙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帶進了溝里。凌清月看了蘇念一眼，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這三年她一直覺得蘇念有些奇怪，明明上課從不修煉、課后從不加練、天賦測評永遠墊底，但每次實訓課上遇到突發狀況，他站的位置總是恰好避開所有危險。一次兩次是運氣，三年都這樣，未免太巧了些。
但她什么也沒說。
蘇念收拾完書包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幾聲輕響，他整個人像是剛睡醒的貓，渾身透著一股"今天也算好好活過了"的滿足感。
"你去哪？"趙凱問。
"逛街。"
"……明天測評。"
"知道。"
"你就不緊張？"
蘇念想了想，認真地說："測評老師挺和藹的，不會罵人。"
趙凱絕望地趴回桌上。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下午的陽光還是暖的。蘇念沿著校道慢悠悠地往外走，路過操場時看見高二的學弟學妹們正在練基礎拳法，動作整齊劃一，喊聲震天。操場邊的公告欄貼滿了"沖刺名校""突破凝氣""升學光榮榜"之類的標語，紅色的**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
光榮榜上最新的照片是凌清月，旁邊備注"凝氣初期·有望學期末沖擊凝氣巔峰"。再往下是幾個通玄境的校友，已經畢業了，被貼在最頂上當作典范。
蘇念收回視線，繼續往外走。
出了校門右轉，那條街上有家賣烤串的小攤，老板是個中年大叔，淬體巔峰的修為全用來精準控制火候。蘇念走過去要了十串羊肉，老板一邊烤一邊跟他閑聊："小蘇啊，又放學了？"
"嗯。"
"明天周末？"
"不是，明天測評。"
"那你還來吃串？不回去練練？"老板手上翻著串，油滋滋地響，"我家那小子昨天加練到半夜，說什么升學考核要是過不了聚靈線就完蛋了。"
蘇念接過烤好的串，吹了吹熱氣："我覺得他挺厲害的。"
"厲害啥，天天熬夜，臉都綠了。"老板搖搖頭，"你們這些孩子啊……"
蘇念咬了一口羊肉，燙得嘶了一聲，但瞇起眼睛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老板看他那樣忍不住笑了："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他站在路邊吃完了十串羊肉，又去隔壁買了一杯檸檬茶。奶茶店門口的橘貓還在，挪了個位置趴到了臺階上，瞇著眼睛曬太陽。蘇念蹲下來看了它一會兒。
"你真胖。"他小聲說。
橘貓甩了甩尾巴，懶得理他。
他喝完最后一口檸檬茶，把杯子扔進垃圾桶，然后沿著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過一家寵物店時玻璃窗后面幾只靈寵幼崽正擠在一起睡覺，路過一家書店時櫥窗里擺著最新的《超凡入門·高三沖刺版》，路過一家甜品店時他停下來看了看菜單，決定明天測評完了來吃那個新出的芒果慕斯。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班級群里趙凱發了張照片，是他自己在練功房對著沙袋揮拳，配文："今晚沖聚靈！不破不歸！"
下面一排"加油""沖""凱哥**"的回復。
蘇念隨手點了個贊。
繼續走。街燈次第亮起來，嵐城的傍晚和所有城市的傍晚一樣，車流、人聲、商鋪的霓虹招牌、遠處某個道場里隱約傳來的靈氣波動——那是化罡境的武師在授課，氣息壓得很穩，大概是怕驚著普通市民。
蘇念分辨出那道氣息的方位，想了想，好像是城西那個"嵐城第一武館"的方向。
化罡境。
在他眼里和那只橘貓沒什么區別。
他收回感知，拐進小區大門。電梯上到十二樓，鑰匙開門，玄關燈亮起來。不大的兩室一廳，客廳的茶幾上還擺著昨天沒吃完的半包薯片。
蘇念換了拖鞋，把自己扔進沙發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窗外傳來樓下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遠處不知哪個方向放了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地飄進窗來。
他躺了一會兒，伸手從茶幾下面摸出手機，打開外***，開始思考晚飯吃什么。
明天要測評。
后天是周末。
大后天好像有什么實訓課。
再往后……下個月升學考核？還是下下個月？
他懶得算了。
反正不管什么考核、什么測評、什么危機、什么災難，對他而言都差不多。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淬體想突破聚靈，聚靈想沖擊凝氣，凝氣向往通玄，通玄仰望御空，御空渴望化罡——再往上還有王侯、宗王、尊王、半圣、圣者、通天。
一階一階，一層一層，像沒有盡頭的梯子。
蘇念翻了個身，臉埋進沙發靠墊里，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好麻煩啊。"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另一頭，某個秘境裂口的看守者忽然察覺到一股微弱的空間波動，立刻拉響了警報。管理局的值班人員手忙腳亂地調取監測數據，發現波動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按了回去。
他們查了一整夜，什么也沒查到。
最后只能歸因于"設備故障"。
而蘇念在沙發上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發現自己忘了關客廳的燈。他爬起來關燈的時候順手套了件外套，站到陽臺上吹了會兒夜風。
遠處燈火萬家，靈氣的微光在各個街區隱隱浮動——淬體期的學生在加練，聚靈期的上班族剛下班，通玄境的巡夜人沿街走過，化罡境的大佬在城西閉目打坐。
所有人都在這個巨大的境界體系里各安其位，努力往上，不敢停歇。
蘇念站了三分鐘，覺得風有點涼。
他轉身回屋，關好陽臺門，倒頭繼續睡。
明天測評。希望那個儀器別又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