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七月，大暑。
蟬鳴聲像尖銳的鋼針，透過破舊發(fā)黃的爛紗窗死死往耳朵里鉆。
林穗在一陣劇烈的眩暈中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發(fā)黑的楊木房梁，糊在泥墻上的舊《大眾電影》畫報泛黃卷邊，角落里吊著半截結(jié)著厚厚黑灰的蛛網(wǎng)。
身下是一張用兩截粗木架起的簡陋竹涼席，篾條早已磨得光禿發(fā)亮，斷裂處深深扎在她的掌心，傳來一陣清晰而真實的尖銳刺痛。
這不是那間終年陰冷、充斥著消毒水與消毒酒精味的醫(yī)院單人病房。
前世那場長達二十年的噩夢碎片，如同一把把帶血的尖刀在腦海深處瘋狂翻攪：大哥林大強為了還賭債偷光家里最后的口糧，被債主逼得在村東爛泥塘里上吊身亡；
二哥林二勇為了給家里出氣打殘村霸，被判重刑入獄，在采石場服刑時砸斷了一條右腿，落下一輩子殘疾；
三哥林三滑四處逃荒**，最終死在異鄉(xiāng)冰冷的鐵軌旁；
父親因腦溢血癱瘓在床，母親哭瞎了雙眼……
而她自己，為了替這千瘡百孔的家還債，孤身在省城摸爬滾打二十年，最終累死在冰冷的賬臺前。
林穗猛地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帶補丁的粗布短褂。
她抬起自己的手。
手背沒有老年斑，也沒有輸液留下的青紫針眼，指節(jié)纖細(xì)，掌心雖有一層做農(nóng)活留下的薄繭，皮膚卻依然緊致溫?zé)幔鞘鶜q少女的模樣。
“真回來了。”
林穗低聲自語，指尖死死掐進掌心里。
“砰！砰！砰！！”
還沒等她喘勻氣，堂屋單薄的大木門被外頭的人狠狠砸得震天響，伴隨著粗暴刺耳的喝罵聲，整座土坯房的瓦片都在簌簌往下掉黃泥。
“林大強！給老子開門！”
“欠了老子三百八十塊錢，裝什么死王八！今天要是拿不出錢，老子把你林家這破泥房子一把火點了！”
門外是一個中年男人兇狠跋扈的叫罵，伴隨著三個年輕混混用鐵棍敲擊木門框的當(dāng)啷聲。
里屋傳來一陣壓抑至極的哭泣聲。
母親張桂蘭抱著腦袋縮在土炕拐角，兩只眼睛哭得像爛桃子一樣，渾身篩糠般發(fā)抖；
土炕另一頭，父親林滿倉用手錘著殘廢右腿，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沙啞絕望的嗚咽：“作孽啊，作孽啊！老天爺怎么不一道雷劈死我這個沒用的老骨頭啊！”
而在堂屋正中央的門檻背后，身材高大魁梧的大哥林大強，正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一樣死死抱頭蜷縮在爛草堆旁。
林大強渾身被冷汗浸透，兩只眼珠子里滿是猩紅的血絲，牙齒在嘴里上下打顫，發(fā)出咯咯的恐怖響聲。
“別，別開門，黃瘸子真會剁了我的手的，穗兒，別去！”林大強看見林穗走出里屋，嚇得連滾帶爬想伸手去拉林穗的褲腳。
林穗低頭看著這個親大哥。
就是眼前這個男人，被村東頭的地下賭局誘入深淵，借了二十塊錢本金，在驢打滾的***下滾成了三百八十塊天文數(shù)字，親手拉開了全家萬劫不復(fù)的序幕！
林穗眼里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她一步跨過林大強顫抖的手臂，徑直走到大門前，雙手握住插銷，毫不猶豫地一把拉開！
“吱呀——”
熾熱滾燙的夏日陽光伴隨著滾滾熱浪瞬間傾瀉進昏暗的堂屋。
門外站著四個漢子。
領(lǐng)頭的是個三十來歲、披著一件油膩黑綢坎肩、露出一**黑胸毛的漢子，嘴里叼著半截大前門香煙，正是村東頭惡名昭彰的地下放貸頭子黃瘸子。身后三個精瘦干癟的混混手里各拎著一根半截水管和柴刀，滿臉橫肉。
瞧見開門的不是林大強，而是一個扎著馬尾辮、身形單薄瘦弱的清秀姑娘，黃瘸子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著一口濃痰吐在門檻邊：“小丫頭片子，滾一邊去！叫你那個爛賭鬼大哥滾出來！老子今天見不著現(xiàn)錢，先卸他一只手當(dāng)下酒菜！”
三個混混揮舞著手里的鐵管，作勢就要往屋里硬闖。
“三百八十塊錢的賭債，是吧？”
林穗迎風(fēng)站在門檻正中央，單薄的身軀如同一根扎進泥土里的鋼釬，半步不退。
她抬起頭，那雙清亮深邃的眼睛平靜無波地直視著黃瘸子，聲音清脆平穩(wěn)，字字清晰地回蕩在正午寂靜的村道上：
“本金二十塊錢，借了不到三個月，利滾利算到了三百八十塊。”
林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黃瘸子，凡利率超過**規(guī)定標(biāo)準(zhǔn)的高額利息，不受任何法律保護，屬于非法***。至于聚眾**放黑錢，數(shù)額巨大的，直接立案判處三年以上****！”
黃瘸子嘴里的煙頭猛地一抖，臉上的橫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在這方圓十里設(shè)賭放貸好幾年，見慣了莊稼漢下跪磕頭賣兒賣女，還從來沒見過哪家十六歲的小丫頭，能面不改色、條理分明地直接甩出大**和刑法法條！
“臭丫頭，少拿公家的***嚇唬老子！”
黃瘸子惱羞成怒地往前踏出一步，揚起蒲扇般的大手作勢要扇過來：“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老子手里有林大強按了血手印的****借條！”
“那你現(xiàn)在就動手扇下來試試。”
林穗站在烈日下，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錐子死死刺進黃瘸子的瞳孔深處。
“你這一巴掌打下來，就是非法入室**、蓄意傷害！你身后這三個混混，一個也跑不了全算共犯！青山村大隊部離公社治安所只有三里地，治安所劉所長前天剛在大會上講過要從嚴(yán)整治治安風(fēng)氣。你要是想拿著那張廢紙借條去大牢里吃五年窩窩頭，盡管把刀往我脖子上抹！”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干。
三個跟班混混被林穗這副凌厲決絕的氣勢嚇得面面相覷，手里拎著的鐵水管下意識地往身后縮了縮。
黃瘸子懸在半空中的大手硬生生僵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眼神深沉得如同**湖一樣的年輕姑娘，后背莫名其妙地竄起了一股涼氣。他雖是個地頭蛇，但他比誰都怕真惹出人命引來治安署嚴(yán)打！
黃瘸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收回手掌，眼神陰鷙地退后了半步。
“好！林家行，養(yǎng)了個嘴皮子利索的黃毛丫頭！”
黃瘸子惡狠狠地指著屋里縮成一團的林大強，咬牙切齒地撂下狠話：“三天！老子給你們?nèi)鞎r間！三天后要是拿不出三百八十塊現(xiàn)錢，老子就算不坐牢，也叫你們?nèi)以谇嗌酱宕绮诫y行！”
“走！”
黃瘸子一揮手，帶著三個混混罵罵咧咧地退出了院落。
院門外的大街上，幾個端著海碗看熱鬧的社員縮回了腦袋。
林穗緩緩?fù)鲁鲆豢跐L燙的氣息，反手將大木門重重關(guān)上，插上木插銷。
危機并沒有**。
黃瘸子雖然被暫時逼退，但三天籌齊三百八十塊巨款的期限，依然是一柄懸在林家脖頸上的絕命絞索！
林穗轉(zhuǎn)過身，看著地上依然瑟瑟發(fā)抖的大哥，冷聲問道：“二哥林二勇呢？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二哥去哪兒了？”
縮在土炕邊的張桂蘭聽見這話，哭聲猛地拔高，撕心裂肺地嚎了起來：
“穗兒啊！你二哥……你二哥闖下潑天大禍了！昨兒個夜里二勇聽說大強被黃瘸子扣下，以為是村主任王富貴家的大兒子王建國在背后設(shè)局，拎著鐵鍬在村頭曬谷場把王建國開了瓢打得滿臉是血！公社治安所的人今天天不亮就把二勇銬走了，王家**了要判他三年**啊！”
“轟！！”
林穗腦海中轟然炸響。
前世二哥就是因為這次傷人事件被徹底定性為惡性傷人，王富貴動用關(guān)系將二哥送進重刑監(jiān)獄，最終在采石場服刑時砸斷右腿，一輩子殘廢！
時間已經(jīng)到了最致命的懸崖邊緣！
林穗沒有半秒鐘的遲疑，一把扯下搭在門框上的舊草帽，猛地拉開院門，一頭沖進了正午酷烈滾燙的夏日狂風(fēng)中。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二哥倒在監(jiān)獄的高墻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