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上，京城太子爺裴燼為博美人一笑，豪擲千金，點亮了整座城池的煙火。

而我，他那上不得臺面的妻子，正被綁在野外最高的祭臺上，準(zhǔn)備作為祭品，獻(xiàn)給山里的妖神。

這是裴燼的命令，他說我的命格至陰，是妖神最喜歡的祭品，只要獻(xiàn)祭了我，他就能換來一世權(quán)勢。

我沒有掙扎，因為那所謂的妖神，本就是我的化身。

當(dāng)漫天煙火升起，照亮他與美人的臉時，我也引爆了自己積攢千年的妖力。

整座京城的地基都在搖晃，我聽到裴燼驚恐的尖叫。

我就是要讓他親眼看著，他用我的命換來的權(quán)勢，是如何在一瞬間化為烏有的。

1

"你知不知道，你毀了什么。"

裴燼踩著碎石走到我面前。

西裝沾了灰，拍賣行的貴賓胸針還別在翻領(lǐng)上。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煙火的殘屑，但他的眼神比這些廢墟更冷。

我癱在祭臺的瓦礫里，渾身發(fā)軟到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引爆千年妖力的代價——修為盡散，和一個凡人無異。

"京城六條商街的卷簾門全震壞了，拍賣行沖出來的人踩傷了十一個，"裴燼蹲下來，掐住我的下巴，迫我抬頭，"你知道我一個晚上虧了多少？"

我嗓子里腥甜翻涌，咧嘴笑了一下："你不是要把我喂給妖神？妖神嫌你心不誠。退貨了。"

他的手收緊。

"裴少——"

甜膩的嗓音從他身后飄過來。

柳盈盈踩著恨天高，從保鏢們中間款款走出。拍賣牌還夾在指間，漂亮的鎖骨上架著裴燼剛競拍下的那條星光鏈。

她捂著嘴，表情是精準(zhǔn)的三分驚、五分憐、兩分怕。

"天哪，她流了好多血......裴少，先叫救護(hù)車吧？"

溫柔得滴水。

但她看我的那一眼，是獵人驗收陷阱里獵物的眼神。

裴燼沒叫救護(hù)車。

"她身上的陰氣還在。"柳盈盈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見，"今晚的陣沒走完，她剩下的東西還有用。給我七天，我重新起一個陣——"

"多久能收尾？"裴燼打斷她。

"七天夠了。"

裴燼松開我的下巴，站直。大衣脫下來，披在柳盈盈肩上。

"帶走。關(guān)地下室。"

兩個保鏢架起我，往山下拖。

我的膝蓋一路擦過碎石，皮肉翻開，血流出來是紅色的。我低頭看了很久。

——以前，我的血是白的。

他們把我塞進(jìn)一輛商務(wù)車的后備箱。

不是后座，是后備箱。

蓋子合上前，我聽到柳盈盈的聲音隔著兩輛車的距離傳來，又甜又穩(wěn)："裴少，**的輿情我來處理。我讓助理發(fā)一條地下管線老化的通告，粉絲那邊的熱搜也能控住。"

"那她呢？"裴燼問。

"七天之后，把她身上最后一點陰氣抽干，"柳盈盈的聲音輕得像棉花裹著刀片，"您要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少給您。"

沉默了兩秒。

"行。"

后備箱徹底暗了。車子發(fā)動。

一千年修為，換了一場**，和一個字的回應(yīng)——行。

到裴家別墅的地下室時，我已經(jīng)分不清是冷還是疼。

水泥地，鐵架床，一盞壞了半邊的聲控?zé)簟?br>
門鎖落下。

腳步聲沒有走。

"紀(jì)云。"裴燼的聲音隔著鐵門傳過來。

第一次叫我名字。結(jié)婚兩年，他從來喊我"喂"或者"裴**"。

我沒應(yīng)。

"好好想想自己還能有什么用。"門縫里漏進(jìn)來的語氣像是在吩咐一件待處理的耗材，"想不出來的話，下次綁你的地方就不是祭臺了。"

腳步聲遠(yuǎn)了。

聲控?zé)魷缌恕?br>
黑暗里我額頭抵著冰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千年來第一次這么清晰，也這么脆弱。

我看不透他。

活了千年，唯一看不透的，就是自己親手挑中的人。

2

"醒了？正好。我?guī)Я嗽绮汀?

聲控?zé)舯慌牧粒驹诖蜷_的鐵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白粥。

她今天穿了件亞麻長裙，頭發(fā)松松綰著，像她直播間里的人設(shè)——人間清醒的靈修導(dǎo)師，九百萬粉絲的精神寄托。

我靠在墻角，沒接那碗粥。

她也不在意，把碗擱在鐵架床上，拉了把折疊椅坐下來，翹著腿看我。

"不吃也行。反正你現(xiàn)在的身體，餓兩天也死不了。"

"你來做什么？"

"聊聊天。"她掏出手機晃了晃，屏幕上是她的直播**數(shù)據(jù)，"昨晚那場**之后，我的直播間涌進(jìn)來三十萬人，都在問發(fā)生了什么。你猜我怎么說的？"

我沒猜。

她自己笑了，把手機轉(zhuǎn)向我："我說——我在城外驅(qū)邪時遭遇了一只千年邪祟的反撲，和它搏斗了一整夜，終于將它**。彈幕刷了兩萬條盈盈姐好勇敢，直播間打賞破了八十萬。"

她拿我的妖力爆發(fā)，當(dāng)成了自己的直播素材。

"所以我應(yīng)該謝你。"柳盈盈收回手機，語氣溫柔得像在做療愈冥想引導(dǎo)，"你那一炸，幫我漲了五十萬粉。"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我盯著她。

褪去妖力之后，我分辨不出她身上的氣息了。但兩年前第一次見她，我就覺得不對——她的靈場太干凈，干凈到不像人類。

柳盈盈歪了歪頭。

"你在問我是人還是妖？"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么。"

她笑了一聲，站起來，繞著我走了一圈。

指尖拂過我肩膀，涼得像蛇。

"你都已經(jīng)廢了，我告訴你又怎樣。"她在我耳邊低聲說，"我是寄藤。你們妖界叫的那種東西——附在宿主身上，靠吸食靈氣為生。百年前我還只是一根枯藤，爬在深山的朽木上，連自己的形都凝不出來。"

她直起身，對著鐵門上模糊的反光整了整頭發(fā)。

"但現(xiàn)在你看看我——九百萬粉絲，京城靈修圈第一人，裴燼的枕邊人。你覺得是誰給我的這些？"

她回過頭，笑意盈盈。

"是你啊，妖神大人。你散在京城上空的那些妖力碎片，每一縷我都吃得干干凈凈。你以為你在毀裴燼的根基？你是在給我喂食。"

血一下子沖上太陽穴。

她利用了我的自爆。

從頭到尾，我在祭臺上引爆的千年修為，沒有毀掉任何東西——它們?nèi)M(jìn)了她的肚子。

"裴燼呢？他知道你是什么嗎？"

"他？"柳盈盈笑出了聲，"他只知道我是他的靈修顧問，幫他擋災(zāi)旺運的貴人。至于真相——人類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不問真相，只看結(jié)果。我給他錢，給他人脈，給他商場上的好運氣。他給我體面的身份和源源不斷的陰氣供給。多好的交易。"

"你騙他。"

"我騙他？"柳盈盈彎腰湊近我的臉，"紀(jì)云，你嫁給他兩年，哪一天用的是真面目？你裝成一個普通女人混進(jìn)裴家，就因為那個男人小時候撿過一只貓——你覺得你比我高貴到哪里去？"

我說不出話。

她知道那只貓。

二十年前，裴燼八歲，在裴家后山撿了一只淋了雨的白貓。那只貓就是我。那時候我路過人間，中了一道天劫，跌落到后山。他抱著我在馬棚里坐了一夜，用校服裹著我取暖。

我記了二十年。

柳盈盈把手機上一段直播切片調(diào)出來，揚聲器外放。

是她站在拍賣行門口的畫面，燈光打得她皮膚像牛乳，身后是那片裴燼為她點亮的煙火。她對著鏡頭微笑："家人們，這是裴少送我的煙火。他說——你值得世間最亮的光。"

彈幕雪花一樣飄過去：好甜好甜好甜。

柳盈盈關(guān)掉手機。

"他從來沒有為你點過煙火吧？一次都沒有。"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黃紙符，貼在我房間四面墻上。符紙一上墻就嗡嗡發(fā)顫，將空氣里最后一點屬于我的殘余靈氣吸了個**。

"這些符會把你殘留的東西慢慢抽出來，過程可能有點不舒服。但你忍忍就好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語氣切換成她直播間里最受歡迎的那種溫柔慈悲。

"親愛的，萬事皆有因果。你的劫，是你自己種下的。"

鐵門合上。

她最后補了一句。

"你該慶幸，他本來要直接弄死你。是我替你求的情——畢竟死人身上的陰氣不新鮮。"

3

"今天出來見見客人，別丟裴家的臉。"

裴燼打開地下室的門時，我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

柳盈盈的符把我僅存的一點氣力吸得干干凈凈，站都站不穩(wěn)，裴燼派來的保鏢一左一右架著我上樓，像拎一塊行李。

飯廳里坐了一桌人。

裴母居中，兩邊是裴家?guī)追康氖宀畫鹉铩Ａ谂崮赣沂诌叀鞘桥峒覂合钡奈蛔印?br>
我的位子。

"來了？坐那邊。"裴母抬了抬下巴，示意末席。

我被按在最遠(yuǎn)的角落。面前連雙筷子都沒擺。

裴燼在主位坐下，寒暄了幾句之后，放下酒杯。

"今天把大家請來，是通報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

"紀(jì)云的精神狀態(tài)出了問題。這段時間她行為異常，時而亢奮，時而癲狂——前天城東的**，就跟她有關(guān)。"

滿桌人的目光齊刷刷對準(zhǔn)了我。

裴母率先開腔："我早說過，這門婚事不上臺面。連個家世都說不清楚的女人，嫁進(jìn)裴家兩年，沒生一兒半女，整天瘋瘋癲癲——現(xiàn)在倒好，鬧出這么大動靜。"

二嬸接話快得像排練過："嫂子說的是。上回家宴她就魂不守舍的，我還以為是身體不好，原來是精神上的毛病。"

三叔悶了口酒："燼少，這種事要趁早處理。傳出去對裴家股價有影響。"

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在討論一件出了故障的家具怎么處理。

我開口說了一句話："我沒有精神病。"

裴母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我，像看到一只突然叫了一聲的螞蟻。

"沒有精神病？那前天半個京城的震感是誰搞出來的？"裴母冷笑，"你嫁進(jìn)來就帶著一股邪氣，**先生看了都搖頭。現(xiàn)在好了，連天災(zāi)都惹出來了。"

柳盈盈在旁邊適時地握住裴母的手，輕聲說："媽，別氣壞身體。紀(jì)云姐她也不是故意的，可能真的是受了什么......不好的東西影響。"

媽。

她叫裴母"媽"。

裴母反握住柳盈盈的手，拍了拍，滿臉慈愛。

"還是盈盈懂事。燼少，家里有盈盈幫襯著我放心。紀(jì)云這邊，趕緊安排。"

"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明遠(yuǎn)山莊，"裴燼開口，語氣是在匯報方案，"那邊有專業(yè)的療養(yǎng)團(tuán)隊，柳盈盈介紹的，很權(quán)威。"

柳盈盈介紹的。

往我嘴里送的鏈子，是她打的。關(guān)我的籠子，也是她選的。

這時候一只手從側(cè)面伸過來，在我面前放了一杯茶。

阿婆。

裴家的老傭人，我嫁進(jìn)來第一天就跟著我的。她弓著腰，沒說話，但那杯茶放在我面前的方式，像在說：少奶奶，我在。

裴母看見了。

"趙媽，誰讓你過來伺候她的。"

阿婆低著頭："老**，少奶奶三天沒吃東西了——"

"你是裴家的傭人還是她帶來的丫頭？"裴母把筷子一放，"明天不用來了。"

阿婆愣在那里。

我看著她蒼老的手還端著茶盤，指節(jié)微微發(fā)抖。

"裴燼，"我說。

他抬眼。

"連一個給我倒茶的人，你們都不肯留？"

整個飯廳安靜了兩秒。

裴燼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像是在品一個無聊的笑話。

"你要是乖乖配合治療，什么都好說。"

柳盈盈在他身邊露出一個了然的微笑。

那天晚上被押回地下室之前，我在走廊的鏡子里看見自己——瘦了一圈，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裴母看我的那種眼神我終于對上號了。

不是看人。

是看一件已經(jīng)宣判報廢的東西。

保鏢推著我進(jìn)地下室時，身后傳來裴燼的聲音。

他在跟柳盈盈說話。

"明遠(yuǎn)山莊那邊，讓他們準(zhǔn)備加強看護(hù)的房間。"

"放心吧裴少，"柳盈盈的聲音像蜜化在風(fēng)里，"我親自盯著。七天之內(nèi)，保證干干凈凈。"

鐵門關(guān)上。

走廊盡頭傳來裴燼最后一句。

"從今天起，紀(jì)云這個名字不會再出現(xiàn)在裴家任何場合了。"

4

"少奶奶，起來，能走嗎？"

阿婆的聲音把我從半昏迷里拉出來。

她蹲在鐵架床邊，手里拎著一串鑰匙——不知道從哪摸來的。月光從被撬開的換氣窗里漏進(jìn)來，剛好照見她滿臉的褶子和紅了一圈的眼眶。

"阿婆？你怎么進(jìn)來的？裴母不是辭了你——"

"辭了，但鑰匙沒收回去。老**到底是年紀(jì)大了，忘性重。"阿婆一邊說一邊把我從床上扶起來，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部舊手機，"少奶奶，這個你拿著。我買的老人機，沒有定位。"

"你不怕他們——"

"怕。"阿婆實話實說，手還在抖，"但我伺候裴家四十二年，從沒見過把自家媳婦關(guān)在地底下吸她血的。他們做的事不是人做的，我不幫你，我后半輩子閉不上眼。"

她扶我站直。

"你先忍著，明早六點他們來送飯之前我會把門鎖回去。少奶奶，你撐住。"

我抓著她的胳膊，想說謝謝，但嗓子像被砂紙搓過，只能點了點頭。

阿婆走了。

我靠在墻上，借著手機的微弱背光看四面墻上柳盈盈貼的符。

它們還在嗡嗡作響，**我身上也不知道還剩多少的殘渣。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來自未知號碼。

"妖神大人，您的力量，我們一直在替您守著。"

我愣住了。

還沒來得及回復(fù)，第二條信息接踵而至。

"您在祭臺上散出的千年妖力，并沒有全被寄藤吞掉。她只吃到了三成。剩下的七成沉入了京城的地脈，我們正在一條一條替您往回收。"

第三條。

"城東街口的那只花貓是十七，西山的蘭花池底下是阿歲。我們都在。大人，再等一等。"

十七。阿歲。

那是百年前跟在我身邊的兩只小妖。

我以為它們早已散入天地，沒想到它們?nèi)チ巳碎g，在京城里落了腳，變成了一只街貓和一株池底的枯蘭。

它們一直在等我。

手機屏幕模糊了。我不知道是眼睛花了還是別的什么。

墻上的符還在嗡嗡響。柳盈盈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明天就是她給裴燼承諾的**天。再過三天，她要把我送進(jìn)明遠(yuǎn)山莊，徹底抽干。

但那些沉入地脈的力量正在動。

我感覺到了。

很淡，像剛剛?cè)诨难┧畯牡氐诐B上來，一滴一滴浸到腳心，涼的，卻是活的。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一段視頻。

柳盈盈的直播切片。

畫面里她站在 裴燼身邊，面對鏡頭，嗓音繾綣溫柔："家人們，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我最近接手的一個案例——一位被千年陰邪附體的女性。她已經(jīng)失去了自主意識......"

畫中畫的小窗里，是一張照片。

我的照片。

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的，是我嫁進(jìn)裴家那天拍的登記照，穿著白襯衫，表情淡淡的。

彈幕鋪天蓋地：

"這就是那個被附身的人？好可憐。"

"盈盈姐加油驅(qū)邪！"

"這個女的面相一看就陰氣重。"

"已經(jīng)轉(zhuǎn)發(fā)到家族群了，大家注意防范邪祟。"

五百萬播放。三十萬轉(zhuǎn)發(fā)。

我的臉被貼在一個"被邪靈附身的瘋女人"的標(biāo)簽上，送到了整個網(wǎng)絡(luò)面前。

而裴燼就站在她旁邊，一言不發(fā)。

默許。

手機從我手里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一個角。

柳盈盈的聲音還在碎屏里咿咿呀呀。

"家人們，別擔(dān)心，這位女士已經(jīng)被安全隔離了。下周我會在明遠(yuǎn)山莊進(jìn)行一場凈化儀式的全程直播，屆時大家就能親眼看到——光明是如何驅(qū)散黑暗的。"

全程直播。

她要把我當(dāng)著幾百萬人的面，像一只待宰的牲畜一樣展覽。

腳心底下，那股涼意忽然竄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什么東西在地殼深處翻了個身。

墻上的符紙嘩啦一聲，角落的那張裂了一條縫。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干瘦得像枯枝，但在指尖最末梢的地方，有一抹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光，一閃就滅了。

我攥緊拳頭。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