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舒覺得自己渾身都疼。
膝蓋像被人拿錘子細細敲過，太陽穴突突直跳，嗓子干得能冒煙。她費力撐開眼皮，素白帳頂，苦藥味，檀香。
“太子殿下醒了！”
一個中年太監滿臉是淚地撲到床邊。魏云舒被這聲“太子”激得瞬間清醒。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素白中衣，平坦胸口，一雙骨節分明的男人手。她猛地看向床邊銅鏡。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劍眉入鬢，鼻梁挺直。此刻正用見了鬼的表情瞪著她。
朱標。懿文太子朱標。她還沒消化完，門簾就被人一把掀開。
“太子殿下！”一個素白孝服的年輕女人快步進來，身后跟著個四五歲的男孩，同樣重孝。呂氏。側妃呂氏。朱允炆的生母。
呂氏跪到腳踏上，眼淚要掉不掉：“殿下可算醒了。妾身這幾日守在榻前，眼睛都不敢闔一下，就怕殿下夜里醒了沒人照應。”
她推了推男孩。朱允炆立刻上前，端端正正跪下磕頭：兒臣給爹爹請安。爹爹病著時，兒臣日日守在靈前為爹爹祈福抄經。
他伸出小手，指尖有幾處淡淡墨漬。
呂氏柔聲補道：這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抄經，晚上也守在殿**前，叫他去睡都不肯。
母子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魏云舒靠在床頭，垂眼看他們，沒說話。這話里話外的意思明明白白您昏著時，是我和允炆在靈前守著。我們是孝子賢孫，是體己人。至于偏院里常氏留下的那個？他太小，他不懂事，他沒來。
一個四歲的孩子，為什么沒來？是不想讓他來，還是來了也到不了**跟前？
魏云舒沒接這話。她看向王忠，聲音沙啞：允熥呢？
呂氏擦眼淚的手頓了一下。極其細微，像繡花針掉進棉花里。
那孩子身子弱，守靈時吹了冷風，有些發熱。妾身讓嬤嬤帶他在偏院養著，免得過了病氣給殿下。等他好了，妾身一定親自帶他來磕頭。滴水不漏。
全是好意。但魏云舒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朱允熥被關在偏院，身邊只有嬤嬤，連**醒了都不知道。
她剛要說話，外面傳來急促腳步聲。
“陛、陛下駕到！”
門簾猛地被掀開，一個高大身影大步走進來。玄色常服，須發花白，滿臉溝壑，眉眼間帶著不怒自威的銳氣。此刻那張臉上全是焦急，一**坐在床沿上，粗糙大手直接覆上魏云舒額頭。
“標兒，你總算是醒了！太醫呢？太醫怎么還沒來？這幫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
朱**。殺伐果決的洪武大帝。此刻正拿手探著她額頭的溫度，眉頭擰成疙瘩：“燒倒是不燒了。標兒，你可把爹嚇壞了。**才走一個月，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讓爹怎么活？”
魏云舒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她心里想的是：大佬，我就是個穿越來的大學生。
但嘴上說出來的是：……爹，我沒事。
這句“爹”喊得太自然，像這具身體的本能。朱**愣了一下，眼眶一紅，大手在她手背上重重拍了拍：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呂氏適時開口，聲音柔柔地***：“父皇，殿下剛醒，身子還虛著。允炆這幾日天天守在殿**前，抄了好些**給殿下祈福。這孩子心里，全是**。”
朱允炆配合地跪下：孫兒給皇祖父請安。皇祖父，爹爹會好起來的是不是？
朱**點了點頭，臉上難得溫和：你這孩子也是個有心的。
呂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魏云舒看見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很輕，步子很小，像小孩子的。夾著老嬤嬤壓低的嗓音：小殿下，慢些走，慢些走”
門簾被小心翼翼掀開一角，一張小臉露了出來。
瘦得下巴都尖了。一身素白孝衣，頭上系著孝帶。眼睛又大又圓，紅通通的，像剛哭過，又像忍著沒敢哭。他怯生生站在門口，小手攥著嬤嬤衣角，怎么都不敢往里進。
朱允熥。常氏留下的孩子。
魏云舒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只一眼，她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
四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看見親爹醒了，卻不敢上前。眼睛總往呂氏身上瞟。
他在怕什么？在自己父親的寢殿里，一個四歲的孩子，在怕什么？
朱**也看見了，眉頭微皺：允熥怎么才來？
呂氏臉上的笑微微一滯，隨即溫溫柔柔開口：父皇息怒，是妾身安排的。殿下病著，允熥身子也弱，妾身怕他過了病氣給殿下，就讓他先歇著了。現在知道殿下醒了，想必是嬤嬤帶他來的。過來吧，孩子。
她朝朱允熥招手，動作溫柔，笑容和煦。但聲音里帶著一種讓魏云舒極不舒服的味道一個主母招呼偏房孩子的語氣。客氣，周全，不帶溫度。
朱允熥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小手把嬤嬤衣角攥得更緊，飛快地看了呂氏一眼，又垂下頭去。
魏云舒的心像被**了一下。
“過來”。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沙啞得厲害，但語氣很穩。目光越過呂氏，越過朱允炆，越過滿屋子大人，直直落在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呂氏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殿下，您身子還沒好，不如讓嬤嬤先帶”
“我叫他過來”。魏云舒的目光轉過來，落在呂氏臉上。語氣很淡，但那股不容置喙的意味，讓呂氏的話全噎在喉嚨里。
朱**在旁邊挑了挑眉，沒說話。
朱允熥終于從嬤嬤身后挪出來。他低著頭，邁著小碎步，繞過呂氏，繞過朱允炆，走到床邊。到了跟前又急急剎住，兩只小手攥著衣角，仰著臉看魏云舒。
那張小臉上，有害怕，有試探，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確定的期待。
魏云舒看著這張臉，腦子里閃過她讀過的歷史。朱允熥。生下來就沒了娘。四歲沒了大哥。四歲沒了祖母。十四歲沒了爹。后來被親叔叔奪了皇位，廢為庶人，囚禁而死。
這個孩子的人生，從頭到尾，寫的全是“失去”兩個字。
魏云舒伸出手，把朱允熥握在衣角上的小手掰開，攏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涼涼的，小小的，手背上還有幾道細細的*裂。
她一句話沒說，只把兩只小手都握住，慢慢**，暖著。力道很輕，很慢，像怕攥碎了什么。
呂氏站在旁邊，帕子在手里絞了一絞，臉上的笑還端得穩，但她看朱允熥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魏云舒用余光捕捉到了。行。這梁子，算結下了。
朱允熥愣愣地站在床邊，任她握著手。過了好一會兒，孩子的小嘴動了動，發出一個輕得像蚊子哼哼的聲音。
“爹。”
就一個字。小心翼翼的，帶著試探，帶著不敢確定，像在確認自己還能不能這么叫。
魏云舒鼻子猛地一酸。她低頭，把酸意硬壓回去，抬手揉了揉朱允熥柔軟的頭發。
嗯，她嗓子啞得厲害，“爹在”。
朱**在旁邊看著。目光在魏云舒和朱允熥之間轉了一圈，又掃了一眼呂氏和朱允炆，最后什么都沒說，只伸手在魏云舒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手停了一瞬，像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
魏云舒沒抬頭。但她知道，老爺子看見了。一個從底層殺上來的開國皇帝，這點眉眼高低，不可能看不出來。
呂氏上前一步，恢復了溫婉模樣：“父皇，殿下方才喝了藥，太醫說要靜養”
“朕知道”。朱**站起身，“你帶孩子先下去”。
呂氏一愣：“那允熥……”
朱**看了她一眼：“標兒讓他留著，就讓他留著”。
呂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很快調整過來，溫順行禮，牽著朱允炆退出去。朱允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四歲的孩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跟著他娘走了。
屋里安靜下來。孩子趴在床邊，小手被她握著，安安靜靜。不哭不鬧不撒嬌，只隔一會兒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
魏云舒看著他的發頂，心里翻涌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常氏拿命換來的孩子，被一個還沒扶正的呂氏關在偏院里，連親爹醒了都最后一個知道。
行。既然老天讓她穿進這副男人的皮囊，那這孩子往后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她彎下腰，湊到朱允熥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放心，有爹在”。
朱允熥仰起小臉，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一下頭。魏云舒揉了揉他的頭發，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話。沒說出來。自己知道就行。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欺負這個孩子。呂氏不行，朱允炆不行，誰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