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貼著復合木桌面高頻震動。
嗡——嗡——
聲音像電鉆鑿進太陽穴。
沈閻猛地睜眼，喉嚨里卡著一口干痰。
他嗆得連咳幾聲，胸腔一陣抽痛。
空氣里悶著一股隔夜的煙味和劣質咖啡的酸澀。
他單手撐住人造革沙發，摸向那塊發燙的屏幕。
沒抓穩。手機“啪”地砸在腳背上。
皮鞋面擋了一下，還是生疼。
他倒抽一口涼氣，彎腰撿起來。
屏幕亮著，鎖屏界面被微信和微博的提示彈窗完全淹沒。
未讀消息：999+。
他滑動手指。屏幕上全是一條條豎著的指紋印。
解鎖的瞬間，手機卡頓了兩秒。
無數污言穢語像發臭的泥漿一樣涌出來。
“吸血鬼**！放過我家江辰哥哥！”
“狗經紀人今晚出門必被泥頭車撞爛！”
私信列表往下滑，全是紅色的感嘆號。
他點開其中一張圖片。
是一張黑白照片。
他掛在公司官網的工作證件照被粗糙地摳下來，貼在一個花圈正中央。
照片的額頭上，還用紅筆涂了一個碩大的“死”字。
血淋淋的。
沈閻盯著屏幕，腦子里突然像被塞進一把冰錐。
劇痛。
他弓起背，手指死死扣住沙發邊緣。
指甲縫里摳出一點人造革碎屑。
大量陌生的記憶硬生生擠進大腦，撐得頭骨發脹。
半分鐘后，他喘著粗氣直起身。
襯衫后背洇濕了一**，冷冰冰地黏在背上。
穿越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喉嚨里的鐵銹味。
這具身體也叫沈閻。
頭銜很響亮：璀璨娛樂的**經紀人。
但在這個公司，經紀人不過是隨時可以拋棄的高級保姆。
現在，這個**成了催命符。
腦子里的記憶慢慢理順。
他帶的藝人叫江辰。
內娛當下最火的男團C位，坐擁兩千萬粉絲的頂流偶像。
每天在鏡頭前立著原創才子的人設，實際上連五線譜都看不懂。
上周錄制一檔上星音綜，江辰唱了一首號稱打磨三年的原創單曲。
粉絲在臺下哭得稀里嘩啦，熱搜包了五個。
結果前天晚上，被人掛在網上錘了。
連曲譜帶歌詞，八成照搬了一個地下音樂人的未發行作品。
事情剛開始發酵，江辰又在片場惹了禍。
因為臨時換的助理買的冰美式加了半泵糖。
江辰在化妝間大發雷霆，把整杯冰咖啡砸在了實習小姑娘臉上。
視頻被躲在窗外的代拍錄了個正著，賣給了營銷號。
“抄襲”加“耍大牌”。
頂流人設塌得連渣都不剩。
四個高奢品牌的合作品牌方連夜發函要求解約。
璀璨娛樂的公關部和高層連夜開會。
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保江辰，棄沈閻。
通稿已經在半小時前發給了各大媒體。
抄襲，是因為經紀人沈閻強行低價收歌，江辰不知情。
發脾氣，是因為沈閻長期高壓逼迫，給藝人接私活，導致江辰精神衰弱。
所有的黑鍋，全部扣在這個經紀人頭上。
沈閻呼出一口濁氣，把發燙的手機扔回桌面。
屏幕剛好亮起一條新推送。
“江辰全球后援會發布聯合**，要求璀璨娛樂開除**沈閻?！?br>真是一出好戲。
原主大概就是頂不住這全網網暴的壓力，心臟驟停死在這個破沙發上的。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還沒理順呼吸，辦公室的玻璃門被粗暴地推開。
“哐當”一聲。
門把手重重撞在墻面的乳膠漆上，砸出一個凹陷的白坑。
主管**頂著個微凸的肚子走進來。
深灰色的西裝扣子崩得很緊，額頭上掛著幾滴油汗。
他腋下夾著個牛皮紙檔案袋，尖頭皮鞋踩在復合地板上嘎噠作響。
**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檔案袋的細繩。
兩份訂書機釘好的A4紙被抽出來。
“啪”的一聲。
文件被重重拍在沈閻面前的桌子上。
帶起一陣夾雜著煙油味的風。
“簽字吧?！?br>**拉開對面的轉椅一**坐下。
轉椅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從兜里摸出打火機，咔噠按了一下。
火苗竄出來，又熄滅。他沒點煙。
“公關部昨晚熬了個通宵，這是公司定下來的最終方案。”
**語氣生硬，完全是通知的口吻。
沈閻沒動。
他靠著椅背，低頭掃了一眼最上面的加粗黑體字。
《**勞動合同協議書》。
底下還壓著另一份薄一點的紙。
《公開道歉與認罪**》。
認罪。這兩個字用得很講究。
沈閻伸手捏住紙張的一角，慢條斯理地拉到自己面前。
紙面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
要求乙方在全網發布手寫道歉信和錄制視頻。
承認自己利用職務之便逼迫江辰使用侵權歌曲。
翻到最后一頁。
違約賠償金：***貳佰萬圓整。
“看什么看？趕緊簽了，別耽誤時間。”
**有些不耐煩，胖乎乎的手指敲擊著桌面。
沈閻抬起頭。
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指節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違約金二百萬？”
他聲音有些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江辰身上的代言掉了三個，違約金上千萬。”
**往后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讓你賠二百萬，公司已經算仁至義盡了?！?br>沈閻笑了一下。
牽動了干裂的嘴角，滲出一點血絲。
“歌曲是江辰*****買的?！?br>“咖啡是他嫌太苦，自己砸在小李臉上的?！?br>沈閻盯著**的眼睛，“憑什么要我認罪？”
**皺起眉。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猛地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沿上，死死盯著沈閻。
“沈閻，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睡壞腦子了？”
**拔高了音量，唾沫星子噴在空氣里。
“江辰現在一年能給公司賺八個億！”
“你呢？你一個月死工資才幾萬塊錢？”
“你不背鍋，難道讓江辰退圈嗎？”
辦公室里回蕩著**的吼聲。
百葉窗外的公共辦公區安靜了一瞬，顯然外面的人都在偷聽。
沈閻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這副平靜的樣子反而激怒了**。
他伸手去扒拉沈閻面前的筆筒，粗暴地抽出一支黑色簽字筆。
“別給臉不要臉?！?br>他把筆扔在認罪書上。
筆桿彈跳了兩下，滾到沈閻手邊。
“簽了字，滾回老家找個電子廠上班。”
“要是你不簽……”
**冷笑出聲，伸手點了點那份合同。
“法務部半小時后就會正式**你職務侵占?！?br>“到時候你不光要在圈子里混不下去?！?br>“這二百萬你照樣得賠，弄不好還得進去蹲幾年！”
威脅。
行業**，外加官司恐嚇。
這是吃定了原主是個沒**的打工人。
只要用前途和牢獄之災一嚇唬，絕對乖乖就范。
沈閻低下頭，視線落在那支簽字筆上。
塑料外殼上，印著某個快捷酒店的藍色logo。
**見他不說話，換上了一副假惺惺的施舍表情。
“小沈啊，我也是為了你好。”
**從兜里摸出一包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這圈子水太深，你把握不住?！?br>“江辰背后是王總親自保的人，你拿什么跟他斗？”
**吐出一口青煙，煙霧隔在兩人中間。
“聽哥一句勸，胳膊擰不過大腿，別逼公司下死手?！?br>煙灰掉在桌面的認罪書上，燙出一個黑點。
沈閻拿手指把煙灰彈開。
然后，他把那支快捷酒店的塑料筆拿了起來。
拿在手里，轉了半圈。
“說完了嗎？”沈閻開口。
**愣了一下。
沈閻的語氣太平靜了。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這種眼神讓**很不舒服。
他拿掉嘴里的煙，按在沈閻桌面上那個滿是茶垢的搪瓷缸里。
伴隨著“呲啦”一聲輕響。
“你什么意思？”**聲音沉了下來。
沈閻看著面前這兩份足以毀掉原主一生的霸王條款。
讓他背鍋？
讓他被全網網暴，灰溜溜地滾蛋，還要背負二百萬的巨債？
他不僅不打算簽。
他還要把桌子掀了。
沈閻扯了一下嘴角。
喉嚨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冷笑。
他雙手分別捏住兩份文件的邊緣。
在**疑惑的目光中。
手腕發力。
嗤啦——
厚厚的十幾頁A4紙，被他從中間撕開。
紙張纖維斷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猛地瞪大眼睛，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瘋了？！”
嗤啦——
沈閻面無表情，把撕成兩半的合同合在一起，再次發力。
四半。
八半。
紙屑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滑落。
“沈閻！你找死是不是！”
**猛地站起來，轉椅被巨大的力道撞得往后滑去，撞在文件柜上。
他伸出胖手想去抓沈閻的手腕。
沈閻抬起手。
直接把手里那一疊碎紙，劈頭蓋臉地砸在**那張滿是油汗的臉上。
嘩啦。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糊了**一臉。
有幾張鋒利的邊緣劃過他的鼻梁，留下一道紅印。
一張印著“認罪”兩個字的碎紙，剛好掛在**稀疏的頭發上。
“要認罪，讓江辰自己去局子里認?！?br>沈閻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個頭，硬生生比**高出了半個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呆若木雞的**，伸手拍了拍西裝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回去告訴王總?！?br>“這份大禮，我沈閻記下了?！?br>“準備好棺材，我過幾天親自給你們送過去?！?br>說完，他沒再看**那張紅白交錯的臉。
沈閻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手掌握住那個被砸出一個坑的門把手。
用力往后一拉，隨后重重帶上。
砰！
玻璃門發出一聲巨響。
巨大的聲浪讓外面的公共辦公區瞬間死寂。
只留下**站在漫天飛舞的碎紙屑里，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