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聲在民政局門口炸響，清脆得像甩了一鞭子。
不是打在蘇晚臉上，而是她身旁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被推倒在地時，手掌拍在水泥臺階上的聲音。
蘇晚眼眶通紅，瘋了似的想去扶，卻被兩個黑衣保鏢鐵鉗似的手臂死死架住。
"張嬸！"
蘇晚的聲音崩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臺階上方，蘇炳才負手而立，五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一身深灰色西裝裁剪合體，手里的文件夾被他拍得啪啪作響。
他身后還站著四個保鏢，清一色黑色短袖，膀大腰圓，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不是善茬。
"蘇晚，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蘇炳才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夾，露出里頭密密麻麻的條款。
"**生前欠雷老板三千萬，連本帶利現在是四千七百萬。
這份抵押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
要么簽字嫁給雷老板抵債，要么蘇家老宅今天就**封，所有傭人全部滾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被按在地上的老婦人身上，嘴角勾起一絲**的弧度：
"張嬸在蘇家伺候了三十年，六十多歲的人了，要是被趕出去流落街頭……嘖嘖，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蘇晚渾身發抖。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連衣裙，原本應該是某個大牌的經典款；
但領口的線頭和袖口的磨損暴露了它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曾經蘇氏集團的掌上明珠，如今卻像個被獵人圍困的小獸，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四周稀稀拉拉圍了些看熱鬧的人。
幾個蘇家的遠房親戚站在人群后面，交頭接耳，不時發出幸災樂禍的嗤笑。
"活該，當初她爸多風光啊，現在呢？"
"聽說這丫頭還想翻身呢，做夢吧。"
"嫁給雷老虎算了，好歹有口飯吃……"
蘇晚咬著下唇，咬得滲出血絲。
就在這時，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從蘇炳才身后的黑色奔馳里鉆出來，滿身酒氣，脖子上的金鏈子粗得能拴狗。
他瞇著一雙三角眼，色瞇瞇地上下打量蘇晚，伸出油膩膩的手就往她臉上摸。
"小美人兒，別掙扎了，跟著雷哥我，吃香的喝辣的……"
雷老虎的手指距離蘇晚的臉頰還有不到三厘米。
然后，他跪了。
膝蓋窩被人精準地頂了一下，力道不大，卻恰好卡在關節最脆弱的受力點上。
雷老虎猝不及防，一百多公斤的身軀轟然砸在水泥地上，膝蓋骨磕在臺階邊緣，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啊——！我的腿！"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默從人群中踉蹌而出，三十歲上下，皮膚曬得黝黑。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迷彩服，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是一**膠的作訓靴。
他看起來像是被擁擠的人群推搡出來的，臉上帶著幾分茫然和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沒站穩……"
他一邊扶起雷老虎，一邊連連道歉，姿態放得很低。
雷老虎正要發作，卻見眼前這人一臉老實巴交的樣子，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群眾；
只能罵罵咧咧地甩開他的手："哪兒來的泥腿子，滾一邊去！"
陳默點頭哈腰地退開兩步，然后像是才注意到蘇晚似的，眼睛突然一亮；
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她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您就是蘇晚蘇小姐吧？
我是來應聘私人司機的！"
他把紙展開，是一張從報紙上撕下來的**啟事。
"這是我的自薦信，我叫陳默，退伍兵，會開車會格斗會做飯，能吃苦能熬夜能挨罵，工資不挑，管吃管住就行——"
"你誰啊你？滾開！"蘇炳才皺眉喝道。
陳默像是沒聽見，轉頭看向蘇晚，眼神真誠得近乎虔誠：
"蘇小姐，您之前說的還算數嗎？
咱們結婚的事。"
全場寂靜。
蘇晚瞳孔**。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她根本不認識，但此刻，蘇炳才陰鷙的目光、雷老虎貪婪的嘴臉、張嬸痛苦的**；
還有周圍那些冷漠嘲諷的眼神，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勒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唯一的稻草。
不管這根稻草是真是假，是救命還是催命。
"算數。"蘇晚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卻堅定，"他是我未婚夫。"
蘇炳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好啊，"他怒極反笑，拍了拍手。
"找了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男人來擋槍？
給我打！
打到他認清自己什么身份！"
三個保鏢同時動了。
陳默眼角的余光掃過他們的站位、步伐、出拳角度——三角夾擊陣型，配合默契，應該是專業的。
換做普通人，三秒內就會被打成豬頭。
但他不能躲。
他的身份是"落魄退伍兵"，是"應征司機的普通應聘者"，不是"潛龍部隊的王牌指揮官"。
所以陳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第一拳砸在他胸口，他悶哼一聲，后退兩步。
第二腳踹在他小腹，他彎下腰，臉色發白。
第三拳正中面門，鼻血噴涌而出。
"別打了！
別打了！"
蘇晚尖叫著沖過來，被另一個保鏢一把推開，摔倒在地。
陳默半跪在地上，額角被皮鞋重重踢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糊了半邊臉。
他低著頭，牙關緊咬，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記憶。
那些槍聲，那些爆炸，那些在眼前倒下的戰友……他的瞳孔微微渙散，又在一瞬間重新聚焦。
任務。
保護蘇氏遺產繼承人。
這是老趙用命換來的最后一個任務。
陳默深吸一口氣，任由鮮血糊住視線。
在低頭的瞬間，他感覺到額角的傷口處傳來一陣細微的**——
細胞在瘋狂蠕動，斷裂的血管重新連接，撕裂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五秒鐘。
當蘇晚掙扎著爬起來，哭著撲到他身邊時；
那道原本見骨的傷口已經完全閉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被紙片劃了一下。
"你……你沒事吧？"蘇晚顫抖著手去擦他臉上的血。
陳默搖搖頭，撐著膝蓋站起來，擋在她身前，直視蘇炳才的目光。
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蘇炳才眉頭緊皺，還想說什么，卻發現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拍攝。
他狠狠啐了一口，指向陳默的鼻子："行，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黑色轎車揚長而去。
"走吧。"陳默轉過身，朝蘇晚伸出手，"進去把證領了。"
半小時后，兩本紅色的小本子遞到他們手中。
陳默摩挲著結婚證的封面，指腹劃過燙金的國徽，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愧疚，冷冽，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老趙，你看到了嗎？任務開始了。
蘇晚站在他身旁，沒有看結婚證，而是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三頁紙，密密麻麻全是條款，標題赫然寫著——
《婚后協議書》
"第一，"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冷冰冰的，像在宣讀合同。
"我們的關系對外保密。
第二，你以保安身份入職錦繡華庭小區，不得與我同住。
第三，未經允許，不得干涉我的任何私人事務……"
陳默接過協議，一目十行掃完，沒說話。
"有意見嗎？"蘇晚問。
"沒有。"陳默把協議折好，塞進迷彩服的口袋里，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天八點，錦繡華庭保安部報到，我會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