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七月的悶風，卷著**攤的孜然味，混著下水道發酵的泔水酸氣，直往人鼻腔里鉆。
陸北望扯開領帶，一**坐在滿是油垢的馬路牙子上。
幾個小時前，他還穿著這身兩萬塊的定制西裝，坐在公司的冷氣房里。
現在，外套被他胡亂揉成一團墊在身下。
那張沒來得及上交的“運營總監”門禁卡揣在褲兜里，硬邦邦的塑料邊緣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的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碎了角的手機屏幕。
鋒利的玻璃碴劃過指腹，刺痛感都沒能讓他回過神。
微信界面上，備注“老高大學上鋪”的對話框里，刺眼地躺著一個紅色感嘆號。
下面是一行冷冰冰的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陸北望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大拇指懸停了兩秒，滑到通訊錄，撥給了昔日一口一個“陸哥”的得力下屬。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意料之中。
在這個圈子，失去了“運營總監”的平臺光環。
他就只是個背著高額房貸、隨時會斷供的中年危機男。
上午剛辦完離職，下午他企圖探口風、借點錢墊付下個月房貸時。
那些酒桌上拍著**，要資源互換的“人脈”，立刻觸發了防御機制。
退群的退群，裝死的裝死。
陸北望閉上酸澀的眼睛，用手背煩躁地蹭了一下下巴冒出的硬胡茬。
三十而立？
三十失業。
談了三年的同居女友。
在確認他不僅被公司“優化”、還背著斷供風險的那晚，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
只是第二天他出門找工作回來。
發現衣帽間空了一半，連同次臥那臺平時用來除螨的戴森吸塵器也一并消失了。
他切到銀行APP，視線掃過活期余額：1482.5元。
而下個月15號，那套掏空他首付買下的江景房，就要自動扣款一萬八的月供。
填不上這個窟窿，他馬上就會嘗到逾期、催收、最終被法拍的**。
陸北望摸了摸西褲口袋，想找根煙，指尖卻只夾出了一張發皺的干洗店小票。
他仰起頭，看著馬路對面“正宗蘭州拉面”招牌上，那個缺了一半、正閃爍漏電的“拉”字。
只覺得一股荒謬的疲憊感，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去***結構性優化。”
他把干洗小票揉成一團，隨手彈進旁邊的下水道縫隙里。
既然大廈快塌了，不如干脆在廢墟上擺一桌。
用這最后的一千多塊錢放縱一回。
明天一早，就把那套房子**甩給中介，徹底滾出這**的職場游戲。
陸北望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上的灰，剛準備撐著膝蓋站起來。
還沒等他站直，一陣混著廉價香水味的悶風就撞了過來。
“哎喲！走路不長眼啊大叔！”
伴隨著一聲略帶夸張的嬌呼，一個背著劣質水鉆包的單薄身體直接撞在了他肩膀上。
陸北望被撞得晃了一下，根本沒搭理對方夸張的碰瓷戲碼。
他板著臉，布滿***的眼睛透出一股被冒犯的冷意，順著聲音緩緩抬起頭。
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三個女孩。
刺眼的年輕，也刺眼的違和。
緊身化纖吊帶在路燈下泛著賊光，布料包裹著刻意賣弄卻明顯缺乏營養的干癟曲線。
幾顆花花綠綠的腦袋，在夜色中像一把炸了毛的劣質雞毛撣子。
居中帶頭撞人的那個，留著一頭七彩琉璃色短發。
她原本正橫眉豎眼地準備發難。
但視線快速掃過，陸北望那身沾了灰卻明顯剪裁極好的西裝時。
眼底的暴躁瞬間卡了殼，立刻切換成了一種精明的算計。
嘴里嚼著的口香糖吹出一個粉色的泡泡，“啪”地一聲炸開。
她順勢拉長嗓音：“哎呀……大叔，原來你坐地上呢，我還以為是個臺階。”
陸北望冷冷地打量著，這張畫著**腿假睫毛的臉。
如果是以前，這種滿身地攤香精味的精神小妹，連公司大樓的閘機都靠不近。
但現在，她們卻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面前。
用那種自以為聰明的眼光，盤算著自己口袋里能榨出幾張鈔票。
但他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心死的人，不會跟路邊的雜草計較。
他沉默地撐著大腿站起身，膝關節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
“讓讓。”
陸北望連正眼都沒給她們一個，撣了撣西褲上的灰，側身準備繞過去。
七彩短發女孩反應極快，跨了一大步，熟練地用肩膀虛虛擋住了去路。
“哎，大叔，別急著走啊。”
女孩嚼著口香糖，刻意扭了一下腰肢。
那件短吊帶立刻往上縮了半寸，露出隱約的肋骨痕跡。
“看你一個人在這兒挺難受的，要不要姐妹幾個陪你喝一杯解解悶？”
陸北望停下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掃過她。
女孩雖然在強裝輕浮地笑。
但那雙涂著掉色指甲油的手，正死死**斜挎包的金屬鏈條。
見陸北望像看智障一樣看著自己，女孩明顯急了，脫口而出：
“五百塊……不！兩百！你出兩百塊錢請客，今晚姐妹幾個陪你喝到底！”
生怕到嘴的**飛了，她又硬著頭皮補了一句虎狼之詞：
“你想干什么都行！”
“干什么都行？”
陸北望嘴角勾起一抹譏諷，正準備嘲笑這拙劣的仙人跳。
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女孩在喊出“請客”兩個字時，喉嚨不受控制地劇烈滑動了一下。
那是在饑餓下才會產生的吞咽動作。
她畫著夸張眼線的大眼睛，看似在拋媚眼。
實則余光正死死黏在，陸北望身后的鐵板魷魚攤上。
“滋滋”的油脂香氣順著風直往這邊飄。
連她身后那兩個一直沒出聲的小妹，肚子也十分應景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咕嚕”。
陸北望心里突然泛起一陣荒謬。
什么心懷鬼胎的仙人跳？
眼前這個滿嘴虎狼之詞的丫頭，根本沒心思撩撥男人。
她只是餓了。
餓得只要能換頓飽飯，所謂的“底線”就能像大白菜一樣從五百砍到兩百。
看著這幾個外表張牙舞爪、內里干癟虛弱的女孩，陸北望忽然覺得諷刺。
幾個小時前，他還為了保住高管的體面，在HR面前忍氣吞聲。
為了留住同居的女友，卑微地試圖挽留。
結果什么都沒留住。
而現在，在這滿地油污的夜市街頭。
他竟然只需要掏出一點打發叫花子的零錢，就能買斷這幾個野生草芥全部的尊嚴與討好。
邁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
陸北望摸出那部碎了角的手機，在掌心里百無聊賴地拋了一下，冷冷開口：
“五百塊。”
女孩愣住了，嘴里的粉色口香糖泡泡，“啵”的一聲驚嚇般癟了回去。
“我出五百。”
陸北望看著她瞬間冒出綠光的眼睛，語氣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態度：
“今晚這頓飯你們看著安排。
只有一個要求，不醉不歸。”
短暫的死寂。
帶頭女孩沒敢大呼小叫，生怕動靜太大把這個****的冤大頭嚇醒。
但那雙貼著**腿假睫毛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大叔”的稱呼，無縫銜接成了甜膩的諂媚：“真……真的啊大哥？！”
她一把從掉皮的斜挎包里，掏出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舊安卓機。
手指戳得飛快，嘴里還不忘欲蓋彌彰地給自己疊**：
“大哥你太敞亮了！
五百塊就咱們三個陪你喝，顯得您排場不夠！
既然大**快，我就把附近的姐妹都搖出來！
保證今晚把您陪舒坦了！”
看著她生怕金主反悔、急吼吼按著語音鍵在群里“搖人”的滑稽模樣。
陸北望眼底那抹譏諷更濃了。
五百塊，敞亮？
就在前幾天，他還在國貿樓下的商務餐廳，眼都不眨地簽了一單兩千塊的輕食簡餐。
但在江寧義烏這片物價折疊的城中村夜市，看著這群小妹眼里冒出的綠光。
他毫不懷疑，這區區五百塊，足夠讓她們像過年一樣吃出一場“滿漢全席”。
“隨你。”
陸北望疲憊地擺了擺手，懶得戳穿她趁機叫狐朋狗友來蹭飯的底層小聰明。
既然下個月，那套江景房的斷供倒計時已經響起。
既然這體面生活注定要沉沒。
那不如就在墜毀前。
用這最后的一點**，在這破爛的夜市街頭，當一回這群野生草芥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