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泥干了。
林守義拔下暖水瓶塞子,往小瓷盒里滴了兩滴熱水,又拿火柴梗慢慢攪。“擱久了,兌點水還能用。”
火柴梗刮過盒底,發出細細的沙響。林秋禾坐在八仙桌另一頭,看著那團紅一點點化開。
她的右手攤在桌上,食指指腹已經被父親攥紅了。旁邊放著一張鋪面轉讓書,紙很薄,最下面空著簽名和手印。
堂屋里坐了不少人。父親林守義,繼母吳秀蘭,弟弟林家偉,還有兩個請來作見證的本家叔伯。趙志強挨著她坐,褲線筆直,腳上的黑皮鞋擦得發亮。
一屋人都在等她。
墻上的掛歷被風吹起來一角。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八。
林秋禾盯著那幾個紅字,后背慢慢涼透。剛才那一小會兒,她分明還躺在縣醫院走廊盡頭的加床上。
氧氣管壓著鼻梁,吊瓶早空了,護士催了兩遍繳費。趙志強站在床尾,說家里剛給兒子湊完首付,手頭實在緊,讓她先找娘家想辦法。
她給林家偉打電話,接電話的是弟媳。
“姐,照相館這兩年也難。再說,那鋪子早就是家偉的了,你總不能因為生病,又翻幾十年前的舊賬吧?”
幾十年前。
母親留下的鋪面,母親手把手教會她的照相和沖洗,后來都成了弟弟的。她替兩家人干了三十年,到最后,想拿自己的錢治病,還得先看別人的臉色。
窗外有人推著空藥車經過。輪子有一邊壞了,每轉一圈就磕一下地面。那聲音越來越遠,再睜眼,她便坐回了這張桌前。
“秋禾?”
趙志強碰了碰她的胳膊,“想什么呢?”
林守義把印泥推過來。“按吧。兩位叔都等半天了。”
林秋禾沒伸手。她低下頭,從頭看那張轉讓書。
前面寫著鋪面的地址、面積,后面寫著她自愿將鋪面轉讓給林家偉,用于經營照相館。再往下還有一行小字:轉讓款已由雙方自行結清,今后不得反悔。
林秋禾看了兩遍,問:“轉讓款是多少?”
屋里靜了一下。
吳秀蘭先笑起來:“一家人說什么轉讓款。就是走個手續,省得以后辦執照麻煩。”
“那為什么寫已經結清?”
“外頭的文書不都這么寫嗎?”吳秀蘭把裝瓜子的搪瓷盤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不懂這些。家偉跑了好幾趟,求人寫的。”
林家偉坐在窗邊,手里捏著半截煙。“姐,我又不是外人。”
“我知道。”
林秋禾把轉讓書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所以我問你,給了多少錢?”
林家偉沒接。煙灰落在褲腿上,他低頭拍了兩下,嘴里嘟囔:“都說了是一家人,你怎么非往錢上扯?”
“這張紙先往錢上扯的,不是我。”
左邊的本家叔咳了一聲。“秋禾,你早晚要嫁出去。家偉是林家的兒子,這鋪面留給他,也算守住**留下的東西。”
這句話,林秋禾上輩子聽過。
那時候她覺得難受,卻說不出哪里不對。最后還是趙志強握著她的手,在印泥里按了一下。他說,別讓外人看笑話。
林秋禾把右手收回來,壓在膝蓋上。
“鋪面是我**。她去世前已經在房管所辦過手續,名字是我的。”
林守義的臉沉下來。“**糊涂,你也跟著糊涂?”
“她辦手續的時候很清醒。”
“房本放在你名下,又沒說真歸你。家里養你這么大,還抵不上一間破鋪子?”
林秋禾抬眼看父親。林守義五十多歲,眉毛濃,脾氣上來時總愛把下巴往前送。她小時候最怕他這個樣子,后來過了許多年,只要看見他皺眉,還是會下意識先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這個毛病,她帶了一輩子。
“養孩子是父母的責任。”她說,“鋪面不是撫養費。”
林守義一掌拍在桌上。瓷盒里的紅印泥震出來一點,落在轉讓書邊上。
“誰教你說這些話的?”
“沒人教。”
“沒人教,你敢跟我算這個賬?”
吳秀蘭忙去拉他的袖子。“有話慢慢說。孩子今天許是心里不痛快。”
她又轉向林秋禾,聲音放軟了些:“**不是要搶你的東西。家偉想開照相館,婚事都定了,女方家里總得看他有份正經營生。你跟志強結婚以后,吃穿不愁,留著鋪面也沒什么用。”
趙志強這才開口:“秋禾,秀蘭姨說得也有道理。”
他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一點,聲音壓低,像是專門替她解圍:“我在供銷社有工資,結婚以后不會讓你吃苦。你要真喜歡照相,偶爾過去幫幫家偉就是了。自家姐弟,別弄得這么難看。”
林秋禾看著他。
趙志強比她大三歲,在供銷社管倉庫。逢年過節能分到白糖、搪瓷盆,有時還有不要票的處理布。縣城里的人提起他,都說工作穩,人也體面。
上輩子她也是這么想的。
“我去幫家偉,掙的錢算誰的?”
趙志強愣了愣。“還沒結婚,說這些干什么?”
“結婚以后呢?”
“以后都是一家人。”
“哪一家?”
趙志強的臉色有些掛不住。“林秋禾,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想聽明白。”林秋禾指了指轉讓書,“照相館給了家偉,我過去白干。你說結婚以后你養我,可你前天還說,女人不能閑在家里,讓我繼續去照相館搭把手。”
“我說搭把手,沒說讓你白干。”
“那工錢怎么算?”
“你鉆什么牛角尖?”趙志強的聲音大了,“家里過日子,誰會把每一分錢都列出來?照你這么算,以后飯誰買,衣服誰洗,是不是也得寫張紙?”
兩位叔伯低頭喝茶,誰也不接話。
林秋禾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上一世,她想買一臺新的彩色擴印機,趙志強也是這樣說。夫妻過日子,何必算得那么清。
后來供銷社改制,他拿家里的積蓄跟人做生意賠了錢,卻讓她回娘家找林家偉借。那時他又說,親姐弟,何必算得那么清。
這句話哪里都能用。輪到她吃虧的時候,尤其好用。
林秋禾沒有跟他爭。她摘下手腕上的表,放到桌上。
表是趙志強訂婚時送的。銀色表帶,表盤不大,戴了半年,扣子已經有些松。
趙志強盯著那塊表。“你什么意思?”
“婚不結了。”
這一次,堂屋里真靜了。院外有人在剁豬草,一刀落下去,隔一會兒又是一刀。
吳秀蘭先回過神:“秋禾,這話不能亂說。”
“沒亂說。”
“就為一間鋪子?”
林秋禾停了一下。“不是。是因為你們都覺得,那是我的東西,所以最好拿。”
林守義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銳響。“你再說一遍!”
“鋪面不轉,婚也退。”
林秋禾坐著沒動,聲音不高,手心卻全是汗。汗水順著掌紋聚在一起,右手食指還殘留著一點紅。
她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鎮定,只是這枚手印,她已經按過一次了。那一次用掉了她三十年。
趙志強把手表抓起來,表帶從指縫垂下去。“你想清楚。今天我出了這個門,你以后別來找我。”
林秋禾點頭。“禮錢你去找我爸。”
“什么?”
“你們家送來的六百塊,我沒拿過。三百交了家偉學攝影的學費,剩下的在我爸手里。東西是誰收的,你找誰退。”
林守義的臉一下漲紅。“你胡說八道什么!”
“錢是你當著我的面分的。”
“那是給林家的禮錢!”
“現在不結婚了,就該還。”
趙志強看了看她,又看向林守義。剛才還坐在一起勸她的幾個人,因為這六百塊錢,忽然誰也不肯先開口。
吳秀蘭把瓜子盤挪開,勉強笑道:“退婚是氣話。志強,你別當真。秋禾脾氣來得快,過兩天……”
“我沒說氣話。”
林秋禾站起來,將轉讓書對折。林守義伸手來搶,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撕?”
“我不撕。這張紙上沒有我的簽名,留著也沒用。”
“房本還在我這里!”
“明天我去房管所問怎么辦掛失。”
林守義揚起手。林秋禾看見了,卻沒有躲。
桌旁坐著兩位本家叔伯,院門外還有鄰居探頭。父親這人愛面子,會摔碗,會拍桌子,卻不會當著外人的面真打一個已經訂過婚的女兒。
那只手停在半空。
左邊的叔伯放下茶杯。“守義,有話說話。”
林守義喘了兩口粗氣,終于把手放下。“好,好。翅膀硬了。”
他用手指點著林秋禾:“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姑娘家,守著那間漏雨的破屋能過成什么樣。”
林秋禾沒有回答。
照相館確實漏雨。暗房的墻返潮,放大機用了十幾年,鏡頭里還有一粒擦不掉的灰。門口那塊“幸福照相館”的木招牌,漆也掉了一半。
可那是母親留給她的,不是因為值多少錢才不能給。
林秋禾將轉讓書放回桌上,轉身往外走。還沒邁過門檻,院門外忽然傳來車轱轆碾過碎石的聲音。
一輛手扶拖拉機停在門口,后斗里放著麻繩、舊棉被和兩只木箱。兩個男人從車上跳下來,其中一個探頭往院里看。
“林師傅,東西現在搬吧?”
沒人回答。
男人以為屋里沒聽清,又喊了一遍:“照相館那臺放大機,還有柜臺和**布。趙主任說都談好了,今天先拉去供銷社倉庫。”
林秋禾站在門檻里,慢慢回過頭。
趙志強手里還攥著那塊訂婚表。林家偉嘴邊的煙已經燒到手指,他慌忙扔在地上。
桌上的轉讓書沒有簽名,印泥卻早就兌好了水。
車也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