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候的潘家園，最熱鬧，也是冷清的很。
這話聽著矛盾，可陳懸在潘家園南街這家鋪子呆了整整三年。每到傍晚，他坐在柜臺后頭，看著夕陽把對面琉璃瓦屋頂燒得一片橘紅，慢慢就懂了這句話。
熱鬧是街面上的。
實際他是想說
（這日子沒法過了，整整三年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么過的嘛，我也想走，但是作者不讓。）哈哈調皮一下
下班的人從地鐵口涌出來，（大家可以想象是一群喪尸向你撲來，對，就是這個畫面，就是你想的，）。
有滴人拐進舊貨市場淘老物件，有滴人蹲在路邊攤跟前（有的人純屬瞎看），跟販子磨嘴砍價（就像現在和路邊跟老奶奶老大爺買菜一模一樣嘖嘖嘖）。
手機貼膜的喇叭來回循環喊：“鋼化膜嘞，有沒得要膜的嘞，藍光的防窺的”
鬧聲在大，都跟陳懸沒關系。
他的鋪子在南街最里頭的拐角
頭頂掛著塊舊木板招牌，刻著“老陳紙扎”四個字
漆皮掉得感覺可以重刷了，末尾那個“扎”字缺了半邊，路人路過，十有八九會以為這是個收廢品的小店。
夕陽光從西邊照進來，穿過門，落在貨架上的花圈上。
花圈靠著墻摞了三層，頂層落滿薄灰，紙做的白花在落日光里，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神圣光輝。
一旁立著一尊尊紙人，臉涂得煞白，兩坨圓圓的胭脂紅在臉頰，嘴角的弧度勾的死板又規整。
天天對著這些東西看久了，感覺紙人的嘴角會悄悄往上挑個一兩毫米，再悄無聲息落回去，（還好命大，一般晚上可不敢呆）。
坐得久了，后腰發酸，（突然好想99號**是怎么回事？）。
他撐著柜臺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咔擦，好舒服，隨手把柜臺上一盒滯銷的錫箔折的元寶往里推了推。
鋪子里一整天都沒幾個客人。
都快吃土了，（寶寶不哭不哭）
不對算下來，今天只進來兩個人。
第一個是個老**，進門問有沒得紙扎電視機、洗衣機，陳懸說可以，要等三天才能取貨。
雖然我很想說被來就有，但是我拖一下，可以講個價嘛
老**嫌太慢，嘴里嘟嘟囔囔抱怨幾句，扭頭走了。
哎哎哎！
心里話（好歹你加個價呀，但是我現在又不能去上趕著拉著，愁死我了）
第二個是個中年男人，隨便逛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疊黃紙、一把香，付了十二塊錢。
虧我內心高興半天，心想來了個大客戶，結果你給我這樣，今天額好歹是開張了，今天必須加根腸腸
陳懸把皺巴巴的紙幣捋平，數了有數，多想多數出來幾張，好歹也能來個雞蛋，今天應該加雞蛋。看來只能加腸咯
把錢塞進抽屜，和另外幾張零錢堆在一起。
整個鋪子也就這個鐵皮抽屜上了鎖，畢竟是我的身價呀，少是少了點，
但是夠我吃了兩天的泡面了，他來回數了兩遍錢，完蛋下個月房租還差七百多。
房東上次來收租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明白，再拖一個月，直接過來換鎖。當時好聲好氣說一定按時補齊，房東斜視了他一眼，那眼神擺明了不信呀，卻也沒多說，轉身走了（那個背影像是下了某個決心，直接去了配鑰匙鋪，照孽呀）。
鋪子后頭隔出一間角落，就是他住的地方。鋪面加閣樓一個月房租一千二，放在北京二環邊上已經算是漏底價，可再便宜，也得拿錢交（要不犧牲下？還是不必了吧？？還沒到那個地步，對對對？）。
“小子，還沒關門？”
門口傳來一陣煙嗓，陳懸抬起頭，看見隔壁古玩店的老趙頭站在門前，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老趙頭五十來歲，圓臉，一笑眼睛就瞇成兩條縫。
陳懸把抽屜推回去：“還沒呢。”
老趙頭慢慢滴走了進來，掃看了一眼貨架上的花圈紙人，嘖嘖道“我說你這生意真得改改。你瞅瞅這些貨，全是給死人準備的，他們壓根用不著花錢，除非有那孝子賢孫。”
陳懸手肘撐在柜臺上：“那你給我指條活路？”
“活路嘛，這不得提我當年的事跡了，看看現在不有余錢做古玩。”
陳懸扯了扯嘴角：“得得得，你滴事跡是繼承比你大50歲的遺產？？？”
“別跟我扯犢子，我那是真愛。”老趙頭掏出口袋里一小袋炒花生，放在柜臺上，“過來跟你說個事，我看房東那老娘們不錯挺適合你的，對了，給你帶的花生，看你最近又瘦了，下巴都尖了，得補補。”
“滾犢子，老登，你是不是看我爺爺不在這里，你就這樣，你等著哈，我爺爺回來了看我爺爺怎么收拾你”
老趙咚咚咚的逃離了戰場
陳懸剝了一顆花生嚼著（鋼絲球可受不了，搞不好還是吸塵器，藍瘦哇），酥脆的口感壓下幾分沉悶，剩下的一并收進抽屜，和那些零錢放在一處。
他走**架角落，蹲下身，扯了扯半成品童女的竹骨架，干燥的竹條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拍掉手上的竹屑，陳懸的目光落在柜臺最內側。
那里壓著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只有陳懸清楚，這本每一頁都寫著爺爺的事跡。
從那一天開始，爺爺會在當天寫寥寥幾個字。
越往后，字跡越是潦草，我都快不認識了。
三年前的今天，筆記停筆了。那是爺爺最后一次留下的字跡。
陳懸把舊筆記抽出來，翻到今日的頁碼。
旁邊只寫了兩個字：第三年。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許久。
三年了。
爺爺當初說去山西收一批物件，頂多三五天就回來。
物件沒見到，人也失聯。
電話打不通，四處找人無果，備案單在檔案柜里落了灰。
他守著這間紙扎鋪，拖著欠著的房租，日復一日坐在柜臺后，等一個狠心的人。
（都快成望爺石頭了）
他合上筆記，放回原處，指尖蹭過封面右下角。
這里原本貼著一張紙條，現在只剩淡淡的膠印。
爺爺當初寫了什么貼在上面，他已經記不清了。
（我又沒看到我怎么知道，作者你腦袋瓦特了？？？？）
鋪子里光線越來越暗，陳懸收回視線，望向門外。
鋪子門外人聲慢慢淡了，烤紅薯攤收了，貼膜喇叭也停了，（總歸停了，煩死了）一片寂靜。
陳懸把賬本鎖進抽屜，把紙人挪到墻角靠穩，（這可是錢呀）
準備關門，眼角余光看見有個人走來
是個穿黑破棉襖的老頭，背駝得。
他站在路燈投下來的光里，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下擺被晚風微微掀動。
明明有風在吹，老頭落在地上的影子卻紋絲不動，邊緣僵硬，不像是人的影子。
（夭壽哇，果然呀，得關門早，這是個什么玩意，）
陳懸搭在門把手上的手頓住，喉結悄悄滾了一下。
（寶寶不怕，寶寶很堅強，寶寶很勇敢，大腿你先別抖，要是不對勁，還的靠你哇）
老頭往前挪了過來。
腳步輕得離譜，跟落葉落地一樣沒聲。
（腿你咋的抖的更厲害了）
他停在門前面，伸出一只干癟的手，從破襖內袋掏
（什么東西什么東西什么東西？？？）
（你別掏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來呀）
出一張紙。
（………………kao）
“老板。”老頭嗓子干澀沙啞，“我沒錢結賬，拿這個抵。”
他把紙遞過來。
（娘希匹虧我準備****，就這就這就這，看不起誰呢）
陳懸伸手接住，這紙手感很怪，比黃紙厚實，比宣紙堅韌，沉甸甸的。
展開紙面，邊緣有磨損
（差評，怎么不愛惜東西呢）
繁體字跡還算清楚。
這是一份老地契，既不是晚官文，也不是老**白話，四不像的混合筆法。
可中間那五個字清清楚楚：陰宅一座。上面標注著方位、尺寸，寫著抵押出讓。
（？？？什么情況）
陳懸愣了幾秒，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自己聽著都發虛。
“老頭，您這”
他剛想調侃兩句，可巷子里空蕩蕩的，路燈照著干干凈凈的青石板，連半個腳印都找不到。
（老頭人呢？？？東西不要了，那我怎么辦了）連同那道僵硬的黑影一起不見蹤影。
陳懸哐當一聲把門鎖上，貼著門板靜靜聽了十幾秒。
（呼）巷子里只有風聲
他低頭重新看向手里的地契，忽然發現“陰宅一座”底下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憑契入宅，見契如面。
陳懸把地契疊好揣進褲兜，
關掉大燈，他摸黑爬上閣樓。
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樓下漆黑的鋪子。花圈、紙人、元寶全都融進黑影，只有那個半成品童女的竹骨架，從卷簾門縫漏進的一線微光里露出一截輪廓，仿佛正悄悄探著頭。
（媽呀，現在看著滲人）陳懸不敢多看，快步上樓。
閣樓只開了一盞小臺燈。
他掏出地契攤在桌面，可右下角模糊的印章，那個“司”字最后一筆，好像在他眨眼的瞬間輕輕扭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印章依舊那樣，看不出異樣。
坐了片刻，洗漱換了件舊T恤躺下。他點開手機，給母親發微信：母親，睡了嗎？
十分鐘后收到一條語音，**音開著電視：“還沒呢。這周要不要回來吃飯？別總吃泡面湊活。”
陳懸回了一句知道了，鎖屏放下手機。
小屋徹底安靜下來，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把地契拿到床頭柜放好，抬手關掉臺燈，平躺在床上閉上眼。
爺爺失蹤三年，明天該去找老許問問，查查這份地契的來路真假，雖然老許十有八九又要勸他別摻和這些邪門玩意兒。
可眼皮越來越沉，（哈呼哈呼）墜入睡夢前，他清晰感覺到胸口輕輕跳了一下，很淡很輕，像是有人從門的另一面，輕輕叩了一下門板。
沒過多久，他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