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六月，渡江戰役剛剛落幕。
南方天氣依舊的濕熱，軍區野戰醫院里。
來蘇水和血腥味混在一塊兒，熏得人腦仁疼。
一輛美式吉普車卷著一路黃土，停在了軍區野戰醫院門口。吉普車剛停穩，劉華天便推門下車。
車后座塞得滿滿當當，牛肉罐頭、午餐肉、香煙，還有幾瓶洋河大曲和兩瓶汾酒。
這些東西大多是前線繳獲的，劉華天留了一部分，專程給李云龍送來。
小盛抱起罐頭箱，小**要拎酒，劉華天抬手攔住。
“酒別送病房。”
小張愣了愣。
“司令員，咱不是來看李師長的嗎？”
“就是因為看他，才不能把酒交到他手里。”
劉華天把兩瓶汾酒拿過來，直接遞給值班醫生。
“醫生同志，酒先放你們這里。等李云龍傷好了，再給他。”
醫生接過酒，臉上帶著為難。
“**，您可得幫我們勸勸。李師長脾氣太大，前兩天還把藥瓶摔了。”
“他敢摔你的藥瓶？”
劉華天解開風紀扣，邁步往住院部走。
“你放心，我去收拾他。”
走廊里來往的傷員不少。幾名老兵認出了劉華天，剛要起身敬禮，劉華天先壓了壓手。
“都躺著，別亂動。傷好了再給老子敬禮。”
一個胳膊纏著繃帶的老排長笑了。
“聽說您在渡江時又立了大功？”
“你們消息倒快。”
“醫院里天天躺著，總得找點事聊。您現在真當司令員了？”
劉華天在他床頭停了一下，伸手檢查繃帶。
“傷口疼不疼？”
“這點傷算個屁，過幾天就能歸隊。”
“少吹牛。傷筋動骨得養，別給部隊添亂。”
劉華天拍了拍他的肩，繼續往前走。
還沒到李云龍的病房，里面便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
房門虛掩著。
劉華天抬手示意兩名警衛員別出聲，自己側過身，從門縫往里看。
李云龍光著膀子，上身纏著繃帶，兩條腿也裹得嚴實。他半個身子探到床后，正費勁地從被褥底下往外掏東西。
忙活半天，一只玻璃瓶露了出來。
瓶口塞著棉花，里面還剩小半瓶褐色藥酒。
李云龍拔掉棉花，先往門口瞧了瞧，確認沒人，立刻仰頭抿了一口。
喝完還咂了兩下嘴。
“***醫生，整天拿老子當犯人看。老子喝兩**血化瘀，能有啥事？”
劉華天推門而入，猛地喝了一聲。
“李云龍！”
李云龍手腕一抖，瓶里的藥酒全潑了出去。
褲*濕了一**。
他慌忙伸手去接，右腿剛挪半寸，疼得身子一歪，差點從床邊栽下去。
劉華天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將人按回床上。
李云龍還沒看清來人，張口便罵。
“哪個王八羔子敢嚇老子？活膩歪了是不是！”
等他抬起頭，后半句話卡在了嗓子里。
劉華天抱著胳膊站在床前，臉板得很正。
“罵，接著罵。”
李云龍把酒瓶往身后藏了藏。
“華天？”
“你還認得我？”
“老子怎么不認得，你小子燒成灰，老子都能認出來。”
“那你藏什么？”
“誰藏了？”
“把右手拿出來。”
“你管得著嗎？”
劉華天伸手便去奪。李云龍腿腳動不了，胳膊卻還挺靈活，抱著瓶子死活不撒手。
“干什么？這是老子的藥！”
“什么藥要往嘴里灌？”
“內服外敷都行！”
“放屁。”
兩人爭了幾下，李云龍終究傷重，手里的瓶子被劉華天奪了過去。
劉華天聞了聞。
“酒勁不小啊。傷還沒好，你就敢偷喝。真想下半輩子拄拐棍？”
“你少嚇唬老子。”
李云龍低頭看見濕透的褲子，臉頓時掛不住了。
“***，劉華天！你就不能學學人家老趙？進門之前先敲兩下？大家都是文明人，搞這種突然襲擊算什么本事！”
劉華天差點被他氣笑了。
“你李云龍跟我談文明？偷酒喝的時候怎么不文明一下？”
“那能一樣嗎！老子喝的是藥酒，治病救人的！你這一嗓子倒好，一整瓶全便宜褲*了！”
小盛和小張站在門口，肩膀抖個不停。
李云龍轉頭瞪著他們。
“笑！都***笑！回頭讓老趙給你們上一課，什么叫尊重傷員、什么叫禮貌待人！你們**不懂規矩，你們也跟著學？”
兩人再也忍不住，當場笑出了聲。
劉華天將空瓶扔進廢品筐。
“老**，多大歲數了，還跟當年一樣。醫生不讓喝，自然有醫生的道理。”
“你小子現在出息了，學會教訓老**了。”
李云龍拉過被子蓋住褲*，抬手指了指床邊。
“坐。別站那兒擺長官架子。老子躺著看你，脖子疼。”
劉華天搬過椅子坐下。
小盛和小張把罐頭、香煙放在桌上。李云龍一看見那幾條煙，整個人立馬來了精神。
“還算你小子有良心。”
他抓起一條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酒呢？”
“交給醫生了。”
“你說什么？”
“傷好再給你。”
李云龍拍了下床板。
“劉華天，你來看病號，帶了酒卻不給病號喝，這叫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老子以前白疼你了。你十來歲進隊伍，褲子破了還是老子給你補的！”
“你補那褲子，兩條腿一長一短，我穿出去被全班笑了半個月。”
“能穿就行，打仗還講究針腳？”
李云龍正要拆煙，小盛在旁邊補了一句。
“李師長，司令員這一路都在惦記您的傷。”
李云龍手上頓住。
“什么司令員？”
小盛沒察覺不對。
“劉司令員啊。軍區任命剛下來，我們司令員現在負責一個縱隊。”
李云龍慢慢轉過頭。
“縱隊司令員？”
劉華天輕咳一聲。
“小盛，就你話多。”
“你讓他說！”
李云龍坐直了些，牽動腿上的傷，疼得吸了口氣也沒躺回去。
“華天，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歲的司令員？”
李云龍瞪了半晌，抬手拍著自己胸口。
“老子當年可是你的老上級！現在你成司令員了，老子還在師長的位置上蹲著。上哪兒講理去？”
劉華天拿起一個罐頭，在手里掂了掂。
“你也好意思講理？”
“老子怎么不能講？”
“戰場抗命多少回？處分背了多少個？繳獲不入庫，私自調動部隊，開會拍桌子，喝酒誤事。我要是老**，早把你扔去喂馬了。”
“放屁！老子哪回抗命沒打勝仗？”
“打了勝仗，你就有理？”
“勝仗就是理！”
劉華天被他這股蠻勁逗得發笑。
“老孔和**可沒你這么多事。他們帶完部隊，還知道寫戰后總結。你寫的什么？三張紙，兩張半在罵娘。”
“孔二愣子也學會寫總結了？”
“人家比你強。”
“**呢？”
“還在部隊，前陣子來信，問你腿廢了沒有。”
李云龍罵了句，隨即又追問：
“老趙怎么樣？”
“在后方工作，忙得腳不沾地。這幾天忙完了就來看你。”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人推開。
田雨端著藥盤走進來，剛跨進門便停住了。
她先看了看李云龍褲*上的濕痕，又看見廢品筐里的酒瓶，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老李，你又偷酒！”
李云龍抬手整理了一下頭發。
“小田，這你就冤枉人了。酒是他潑的，跟我沒關系。”
劉華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潑的？”
“可不就是你？你突然喊那么大聲，老子手才抖了。”
田雨把藥盤放下。
“您不偷喝，誰也潑不了。”
“那是藥酒！”
“藥酒也是酒。醫生交代過，您現在不能碰。”
李云龍還想爭，田雨已經掀開被角檢查他的傷腿。
剛才那一下折騰，繃帶有些松了。
“您再亂動，傷口裂開，還得重新處理。”
“行行行，聽你的。”
剛才還梗著脖子的李云龍，這會兒倒老實了。
劉華天坐在旁邊看了片刻，又看向田雨。小姑娘動作利索，換繃帶時也不嫌李云龍話多，偶爾還堵他一句。
李云龍的視線一直跟著她轉。
田雨走到左邊，他就往左看。
田雨去拿藥瓶，他又歪著腦袋往藥盤那邊看。
劉華天抬起手，在李云龍面前晃了晃。
“老李，魂還在嗎？”
“滾蛋。”
“我看你傷養得挺好，眼珠子轉得很靈活。”
田雨聽懂了，耳根發紅，低頭收拾紗布。
劉華天來了興致。
“醫生說你得休養三個月。正好，趁這三個月解決一下個人問題。你也快四十了，總不能天天抱著**睡覺。”
李云龍挺起胸口。
“老子當年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俊后生，找媳婦還用你操心？給老子說媒的人，早把這病房門檻踩塌了。”
田雨沒抬頭。
“老李，昨天來給您送衣服的老鄉還說，您年輕時去提親，人家姑娘沒讓您進門。”
病房里安靜了一瞬。
小盛第一個笑噴了。
小張背過身，捂著肚子直抖。
劉華天也沒忍住，拍著大腿笑起來。
“十里八鄉的俊后生？門都沒進去？”
李云龍臉上掛不住，扯著嗓門嚷嚷：
“那家人沒眼力！老子后來當團長，她后悔都來不及！”
田雨端起藥盤。
“您先把藥吃了，少吹兩句，傷口好得快。”
她轉身出去，李云龍還盯著門口。
劉華天湊近些。
“真看上了？”
“少胡扯。人家是護士，照顧傷員，那是工作。”
“我也沒說是誰啊。”
李云龍被堵得沒話，抓起枕頭便砸。
劉華天接住枕頭，放回床上。
鬧過一陣，他扣好風紀扣，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
李云龍臉上的笑收了些。
“剛來就走？”
“下午的火車，回北平接受新任務。具體內容不能講。”
“前線還有仗，你回北平干什么？”
“組織安排。”
李云龍沒再問。
劉華天頓了頓，把桌上的罐頭推到床頭。
“老李，把腿養好。往后肯定還有大仗，陣仗可能比咱們過去打的加起來都大。到時候你要還拄著拐棍，誰也不敢用你。”
李云龍立刻抓住了話頭。
“哪邊？”
“保密。”
“跟老子也保密？”
“軍令就是軍令。”
劉華天抬手替他壓好被角，轉身出了病房。
吉普車開出醫院時，李云龍讓田雨扶著，單腿站在窗邊。
車身轉過院門，揚起的塵土很快散開。
田雨扶緊他的胳膊。
“人都走遠了，您趕緊躺下。”
李云龍順從地躺回床上，望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一聲。
“青出于藍勝于藍啊……”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愣住，隨即罵了自己一句：“***，怎么跟老趙似的，說話都文縐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