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翻過最后一道梁子的時候,李石惟看見了云嶺縣城。
三月的滇西南,天亮得早。車窗外是一層壓一層的山,霧從谷底升上來,像有人在山腰上煮著一鍋永遠不開的粥。縣城就攤在兩山夾出來的一塊壩子里,樓不高,最多七八層,沿著一條主街鋪開,一直鋪到壩子盡頭——再過去十幾公里,就是界河,河那邊是緬甸。
司機師傅是個黑瘦的本地人,到了客運站門口踩一腳剎車,回頭沖他笑:"噶是頭一回來?"
"第一回。"李石惟拖著行李箱下車,輪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
"來上班的嘛?"
"嗯,縣**。"
"哦喲,干部了嘛。"師傅朝街那頭努努嘴,"順這條街走到底,門口兩棵大青樹那個就是。遠是不遠,就是灰大。"
李石惟道了謝,拉著箱子往街里走。
主街比想象中熱鬧。早點鋪子支在路邊,米線鍋里的湯滾著,老板娘用他聽不大懂的傣話招呼客人,轉過來對他又自動切成帶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帥哥,吃米線噶?牛肉的,我們寨子自己腌的酸筍。"
再往前,一家五金店的招牌下面掛著緬文的副牌,幾個皮膚黝黑的邊民蹲在門口挑鋤頭和塑料桶,操著夾雜漢語的方言討價還價。街角的兌換點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匯率,***對緬幣,數字用紅筆改過不止一次。一家玉石鋪子還沒開門,卷簾門上貼著"口岸直達,一手貨源"。
邊境縣城的氣息就是這樣,不喧嘩,卻處處透著"界"字——界河、界碑、口岸、互市,連空氣里都有一種兩種世界在此交匯的潮濕感。
李石惟拖著箱子走得很慢。他今年二十六歲,人工智能方向工學碩士,導師留他讀博,幾家企業給過offer,最后他考了這里——云南省定向選調之外的普通省考崗位,云嶺縣人民**辦公室,科員。
同門都覺得他瘋了。
他在手機上回了一條母親的消息——"到了,都好,勿念"——然后抬頭,看見了兩棵大青樹。
縣**不大,一棟六層辦公樓,外墻的白瓷磚有些年頭了,院子里幾棟樓分掛著縣委、縣**的牌子。門衛室的老師傅看了他的《***錄用通知書》和***,慢悠悠登記,問:"哪個股室?"
"**辦,綜合股。"
"三樓,左手第二間。"老師傅把***還給他,多看了他兩眼,"研究生?"
"碩士。"
"哦。"老師傅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很多年后李石惟還會想起這聲"哦"。在云嶺縣,學歷是一樣東西,會不會寫材料是另一樣東西,兩樣東西之間沒有等號。這個道理,他用了整整一個春天才學會。
綜合股的辦公室在三樓,大開間,六張桌子,靠窗的兩張被文件柜和綠植占著,剩下四張坐了人。最里面那張桌子后頭,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正在打電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對,會議通知今天下午必須發出去,鄉鎮黨政辦一個不能漏。座次表我再核一遍,核完送楊主任。"
他放下電話,抬頭看見門口拖著行李箱的李石惟,愣了半秒,隨即站起來:"新分來的?"
"**,我叫李石惟,今天報到。"
"羅成,綜合股股長。"男人伸手跟他握了握,手心干燥,力道很足,"路上辛苦。先去隔壁把手續辦了,組織部的人在一樓等你,辦完回來我給你擺桌子。"
手續辦了一上午。組織部干部科的同志核對了檔案,交代了試用期的紀律要求,又給了一張干部基本情況登記表。中午羅成帶他到機關食堂吃了飯,兩葷兩素八塊錢,米是本地的軟米,李石惟多添了一碗。
下午,他的工位安頓下來:靠墻一張舊桌子,一臺內存可憐的臺式機,一把轉起來吱呀響的椅子。羅成抱來一摞文件放在桌上——《云嶺縣人民**辦公室工作規范》《公文處理辦法》、近三年的縣**工作報告合訂本,還有一沓空白稿紙。
"先別急著寫。"羅成說,"先把這些看完。咱們綜合股的活,說復雜不復雜,就四樣:寫材料、辦會、值班、校對。說簡單也不簡單——**辦的筆,錯一個字都是要負責任的。"
"明白。"
"明白就好。"羅成笑了笑,"你們這一批來了兩個,還有一個,下午到。"
下午三點,另一個新人到了。
趙啟銘進門的方式和李石惟完全不同。人還沒進屋,笑聲先到了:"羅股長是吧?久仰久仰,我爸的老戰友上次還提起您……"他穿一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襯衫,頭發紋絲不亂,進門十分鐘,已經把辦公室里每個人的微信加了一遍,連隔壁文秘股過來送文件的姑娘都沒落下。
他扭頭看見李石惟,熱情不減:"兄弟也是今天報到?哪個學校?"
"A大。"
"喲,名校啊。"趙啟銘眼睛一亮,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名校的兄弟來咱們云嶺,那是云嶺的福氣。加個微信?以后互相照應。"
李石惟加了。對方的朋友圈**是一張和省城某處合影的照片,簽名寫著:路雖遠,行則將至。
下班前,辦公室副主任楊勁松來了一趟。
楊勁松五十來歲,頭發花白,戴一副老花鏡,看人時習慣把鏡片往下推一點,從鏡框上方看過來。他是**辦的"老筆桿",綜合股的材料最后都要過他這道關,縣里流傳一句話:"楊主任的朱筆,比縣長的簽字還難過。"
他***新人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說了三件事。
"第一,試用期一年,考核不過,退回。第二,值班表明天排出來,你們倆都進輪值,值夜班,二十四小時值守,兩班倒,十八點交接,接打電話、收文登記,汛期快到了,值班的電話就是全縣的耳朵。第三——"他從腋下抽出一份文件,"省里要各地報一季度經濟運行分析,后天要。框架在這里,數據去問統計局。你們倆,一人寫一版,明天下班前交我。"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寫之前,先把規范看了。**辦的稿子,標點符號都是有規矩的。"
晚上,單位安排的周轉房在辦公樓后頭的老家屬院,一室一廳,家具簡單,但干凈。李石惟煮了一碗面,吃完,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臺式機是辦公的,筆記本才是他的。開機,連上熱點,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樸素的本地程序界面,深灰色底,幾欄分類:文獻庫、**庫、語料、工作流。這是他從研二開始一點點搭起來的東西,沒有名字,硬要說有,他在代碼倉庫里給它起過一個文件夾名——"shiwei-work*ench",石惟工作臺。
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東西。一個結構化的個人知識庫,接上開源大模型的接口,外加一堆他自己寫的腳本:抓**文件、切分入庫、做檢索、按模板生成初稿框架。任何一個肯下功夫的工程師都做得出來,只是他做的時間久,喂得勤。讀研三年,它幫他理過上百篇論文,如今要換個賽道了。
李石惟新建了一個庫,命名:云嶺縣政務。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登錄省**門戶網站和州**網站,把近十年的省**公報、州**工作報告、縣里官網公開的所有文件,一份一份爬下來,清洗,切分,按年份、主題、文種歸檔。爬蟲跑起來的聲音很輕,窗外有蟲鳴,遠處壩子邊上不知誰家在放傣族歌曲,調子悠遠。
他往庫里敲了第一條筆記:
"公文是體制的語言。要學這門語言,先把語料喂夠。"
第二天上午,趙啟銘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熱絡,一口一個"哥";李石惟在翻工作報告合訂本,對照著庫里檢索出來的十幾份同類文稿,看人家怎么起承轉合,怎么擺數據,怎么用"的""地""得"。
中午,兩人各自在格子間里憋稿子。
下午四點半,李石惟把自己那份兩千字的分析初稿打印出來,通讀兩遍,送進了楊勁松的辦公室。楊勁松沒抬頭,指了指桌角:"放那兒。"
五點四十,楊勁松辦公室的門開了。
"李石惟。"
他起身過去。楊勁松坐在桌后,手里拿著那份稿子,稿紙的天頭地腳寫滿了紅筆字。他摘下老花鏡,抬起眼皮,從鏡框上方看過來。
"這就是你寫的?"
"是的,楊主任。"
楊勁松把稿子從桌上推過來,動作不重,但稿紙滑過來的那一小段距離,顯得格外長。稿紙第一頁頂端,兩個紅筆大字,力透紙背——
重寫。
"回去把《黨政機關公文格式》翻出來,從標點符號那一章開始看。"楊勁松重新戴上眼鏡,低頭批自己手里的文件,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個頓號一個逗號都分不清的人,寫不了**辦的稿子。"
李石惟拿起稿子,低頭看了一眼。
滿篇的紅,密得像邊境三月里第一場雨。
小說簡介
主角是羅成李石惟的現代言情《AI時代:從邊城科員到地球盟主》,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遠古深海螳螂蝦”所著,主要講述的是:中巴車翻過最后一道梁子的時候,李石惟看見了云嶺縣城。三月的滇西南,天亮得早。車窗外是一層壓一層的山,霧從谷底升上來,像有人在山腰上煮著一鍋永遠不開的粥。縣城就攤在兩山夾出來的一塊壩子里,樓不高,最多七八層,沿著一條主街鋪開,一直鋪到壩子盡頭——再過去十幾公里,就是界河,河那邊是緬甸。司機師傅是個黑瘦的本地人,到了客運站門口踩一腳剎車,回頭沖他笑:"噶是頭一回來?""第一回。"李石惟拖著行李箱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