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陸啟辰沖過去的時候，老**已經直挺挺倒在了柜臺前。
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張嬸！張嬸你醒醒！"
排隊的人炸了鍋。
"糖價漲了八分，老**一口氣沒上來！"
"物價局的人呢？死哪去了！"
"**的天天坐在辦公室喝茶，哪管咱們老百姓死活！"
幾十雙眼睛刀子似的掃過來。
陸啟辰半蹲在地上，手指按在老**頸動脈上。
跳得很弱。
"讓開！都讓開！"他吼了一聲，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大。
人群被鎮住了，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他左手托住老**的后頸，右手掐人中。動作很穩大學軍訓時學過急救。
"給我拿杯溫水！快！"
旁邊一個售貨員愣了兩秒，慌慌張張跑去倒水。
陸啟辰低頭看著老**。
七十多歲，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起了毛。手里還攥著兩毛錢的糖票，皺巴巴的。腳邊滾著個布袋子，里面掉出兩個干硬的窩頭。
就為了八分錢的漲價，把人急成這樣。
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水來了水來了！"
他接過搪瓷缸，試了試溫度，一點點喂進老**嘴里。
第一口，沒反應。
第二口，老**的喉嚨動了動。
第三口
"咳……咳咳……"
老**猛地咳嗽了兩聲，慢慢睜開眼。
"醒了醒了！"有人喊。
老**眼神還有些渙散，看見陸啟辰，嘴唇哆嗦著："同志……糖……我孫女發燒……想吃口甜的……"
陸啟辰喉嚨發緊。
"您別急，先歇著。糖的事，我管。"
他這句話說得不大，但周圍人都聽見了。
一片安靜。
然后有人冷笑。
"管？你誰啊你就管？"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抱著膀子站在人群前面。嘴角往下撇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小伙子，話別說太滿。糖業公司是縣里的納稅大戶，商業局管著，你算老幾？"
陸啟辰站起身，掏出工作證。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縣物價局，陸啟辰。"
"物價局？"男人撇嘴，"物價局怎么了？漲價是公司定的，人家成本漲了，你管得著嗎？"
"漲價有沒有批文？"
"什么批文？"
"縣物價局批準漲價的文件。"陸啟辰的聲音很穩，"沒有批文，就是擅自漲價我就管得著。"
男人噎了一下，隨即冷笑："喲，新來的吧？口氣不小。我勸你啊，少管閑事。管多了，對你沒好處。"
"閑事？"陸啟辰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老人家因為漲價急暈了，你說這是閑事？"
他個子高，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人。
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力量。
男人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嘴硬道："反正……反正漲都漲了，你能怎么樣？有本事你讓它降回去啊！"
陸啟辰沒理他。
轉身，徑直走向門市部的后院。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院子里，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正蹲在臺階上抽煙。被嚇了一跳，煙都掉在了地上。
"你、你誰啊？"
"縣物價局的。"陸啟辰亮出工作證，"你們負責人呢？"
"不、不在。"
"去哪了？"
"開、開會去了。"
"什么時候回來？"
"說不好。"那人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眼神躲閃，不敢跟陸啟辰對視，"同志，我們這兒就是個門市部，做不了主。你改天再來吧。"
陸啟辰盯著他。
右手無意識地摩著褲縫。
緊張。
不止他緊張對方更緊張。
"漲價通知呢？"
"什么通知？"
"縣物價局的批文。"
那人干笑兩聲："公司統一調的價，我們哪知道有什么批文。我們就是個賣貨的。"
"沒有批文就敢漲價？"
"嗨，這不都是為了企業生存嘛"
"生存？"陸啟辰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為了生存，就把老百姓逼得暈倒在柜臺前？"
那人被懟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站在那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陸啟辰沒再廢話。
他從筆記本上撕了一頁紙，刷刷寫下幾行字，拍在那人面前的石桌上。
"聽好了。"
"第一，今天下午六點之前，恢復原價。"
"第二，通知你們負責人，明天上午九點，到物價局說明情況。"
"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逾期不辦，后果自負。"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那人在后面喊了一句，聲音有點發顫：
"你、你叫什么名字？"
陸啟辰腳步沒停。
只丟下三個字。
"陸啟辰。"
頭也不回。
從門市部出來，人群還沒散。
剛才那個挑頭的男人，正跟周圍人小聲嘀咕什么。看見陸啟辰出來，立刻閉了嘴。
陸啟辰走到臺階上，面對所有人。
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各位老鄉。"
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是縣物價局的陸啟辰。糖價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沒有批文擅自漲價，是違規的。我已經通知了門市部，今天下午六點之前恢復原價。"
人群安靜了兩秒。
然后有人問："真的假的？"
"真的。"陸啟辰看著那人，"如果六點之后還沒恢復，你們來物價局找我。找陸啟辰。"
"小伙子，你一個人說了能算嗎？"一個拄著拐杖的老**顫巍巍地問，"別到時候又變卦。我們這些老家伙，可經不起折騰。"
陸啟辰看著她。
老人家頭發花白，背駝得厲害，手里攥著個布袋子。拐杖頭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也是這樣，頭發花白，背駝著，每次他回家，都拄著拐杖在村口等。
"大娘。"他說，聲音放柔了些，但很堅定，"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糖價的事，我管到底。管不成，我這個物價局的科員，就不當了。"
全場鴉雀無聲。
幾十個人，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
然后，不知誰先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
很快，響成一片。
陸啟辰站在臺階上，心里卻沒有半分輕松。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放狠話容易。
真要查下去難。
糖業公司、商業局、縣里的關系網……一個剛參加工作三十一天的新人，要面對的是一整盤棋。
他看了看遠處的天空。
太陽剛升起來沒多久，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罩著。
這云溪縣城啊，看起來不大，水可深得很。
但他不后悔。
剛才老**暈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這事，他不能不管。
他轉身往回走。
人群自動給他閃開一條路。
有人在他身后小聲說："這小伙子，看樣子是來真的。"
另一個人嘆了口氣："希望吧……以前也來過幾個干部，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最后還不是不了了之。"
"就是，糖業公司背后有人，哪是那么好扳的。"
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里。
陸啟辰腳步不停。
他攥緊了拳頭。
不了了之？
在他這兒
不行。
路過一家國營供銷社的門口，他下意識地往櫥窗里看了一眼。
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標語，紅漆已經有些剝落了，但五個大字還能認出來
*****。
他停下腳步，看了幾秒。
小時候，父親辦公室的墻上，也貼著這么一張。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懂了。
來真的？
當然是來真的。
不蒸饅頭
爭口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