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混著泥沙,直往鼻腔里灌。
陸淵猛地睜開眼。
眼膜上覆著一層半透明的翳,自動濾過了水下渾濁的黃泥。
他想撐起身子。
身下常年沉積的淤泥瞬間塌陷,整個人不受力地往下沉。
伸到眼前的不是手。
是一截布滿密密麻麻黑鱗的粗壯前肢。
前肢末端,四根倒曲的鋼爪死死扣進河床的巖縫里。
巖石像豆腐一樣被撓出幾道慘白的深溝。
腦子里響起一道毫無起伏的機械音。
“神話圖鑒系統綁定完成。”
“當前形態:墨蛟(五十米)。”
陸淵愣在淤泥里,心跳漏了半拍。
他下意識扭動脖頸,想看看自己的后背。
神經信號還沒完全適應這具龐大的軀體。
用力過猛,下巴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黑色暗礁上。
下顎骨一陣**。
水底卷起一團泥漿,嗆得他吐出一串臉盆大小的氣泡。
他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拖著一條長達五十米的恐怖身軀。
水流沖刷著體表的鱗片。
每一片黑鱗都有磨盤大小,邊緣鋒利如刀。
它們層層疊疊,嚴絲合縫地貼覆在流線型的狂暴肌肉上。
脖頸兩側的腮裂張合。
每一次呼吸,水流穿過腮腔,都帶起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光線越來越暗。
陸淵正嘗試控制沉重的尾巴,努力不讓它像死蛇一樣拖在泥里打轉。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嗡——
水波劇烈震蕩。
千噸級的水壓呈環形逼過來,震得陸淵耳膜發鼓。
心臟跟著縮緊。
這不是打雷。
大量的渾濁氣泡混著碎石,雨點般砸進江水。
陸淵仰起頭。
透過黃綠色的江水,他看到頭頂那座**兩岸的老式跨江大橋。
中間那根最粗的混凝土橋墩,裂開了一道斜長的黑縫。
黃河正值百年難遇的洪峰。
水流湍急。
狂暴的江水夾雜著上游沖下來的枯木,排山倒海地撞擊著橋墩根部。
咔嚓。
一聲牙酸的悶響。
手腕粗的承重鋼筋被生生扯斷。
金屬撕裂的聲波隔著水層直扎下來,讓人牙根發軟。
幾塊轎車大小的碎水泥塊脫落,砸在陸淵不遠處的水底。
漫天泥沙炸開。
上方寬闊的橋面,明顯傾斜出了一個駭人的角度。
水面上全是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隱約夾雜著撕裂的尖叫。
幾輛靠邊的白色轎車順著傾斜的橋面滑落,一頭栽進江里。
水面激起十幾米高的白浪。
陸淵往暗礁的深坑里縮了縮。
前世做了一輩子安分守己的普通人,遇到災難的本能就是躲。
更何況他現在是一條五十米長的巨怪。
就這么大搖大擺地浮出水面,大概率要被官方當成變異生物。
幾千發穿甲彈打下來,直接轟成碎肉。
系統機械音再次響起。
“檢測到上方群體性情緒劇烈波動。”
“提示:宿主通過展現神話形態,收集全球震驚值,可解鎖下一級高級神話圖鑒。”
陸淵吐掉嘴里的泥沙。
震驚值?
換句話說,只要讓人足夠震驚,他就能解鎖新的馬甲?
哪怕今天暴露了墨蛟的身份,回頭換個新殼子照樣活。
這筆買賣不虧。
上方的斷裂聲越來越密集。
嘎吱——
整段近百米長的主跨橋面,徹底失去了中央橋墩的支撐。
重力無情撕扯。
橋面像一塊被掰斷的粗糙餅干,帶著絕望的風聲,朝江面轟然砸落。
上面密密麻麻,堵著上百輛轎車和公交。
陸淵的爪子死死摳進巖石。
拼了。
四肢猛地發力。
河床淤泥炸開一個直徑十幾米的深坑。
五十米長的墨蛟之軀,如同黑色的重型魚雷,切開渾濁的江水,直沖水面。
轟!
橋面兩端徹底斷裂。
幾千噸的鋼筋混凝土裹挾著無數車輛,自由落體。
橋上的人死死抱住護欄,指節捏得慘白。
有人跌倒在柏油路上,雙手死死摳住地上的裂縫,指甲齊根折斷。
鮮血順著瀝青往下淌。
就在斷橋距離江面不到十米。
死亡倒計時即將歸零的瞬間。
江水沸騰了。
一道直徑十幾米的黑色水柱,沖天而起。
陸淵頂破水面,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舒展。
他沒有手去接。
只能強行扭動腰腹,將寬闊堅硬的脊背,迎向砸落的斷橋。
砰!
沉悶的撞擊聲壓過了洪水的咆哮,也震碎了漫天雨絲。
幾千噸的斷橋狠狠砸在陸淵背上。
鋒利的斷裂鋼筋剮蹭在黑色鱗片上,爆出刺眼的火星。
陸淵感覺背上像被幾十列重載火車同時碾過。
頸椎骨發出危險的咔咔聲。
喉嚨里涌起一股濃烈的鐵銹味。
他咬緊牙關,咽下這口血,硬生生頂住了。
五十米長的龍軀橫臥在波濤洶涌的江面上。
像一根漆黑的****。
下半截粗壯的身子死死扎進奔流的江水中,借著洪峰的浮力化解沖擊。
上半截脊梁,死死托住傾斜的橋面。
百米長的斷橋主跨,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
形成了一個驚險的三十度斜坡。
橋面上的車向下滑行了幾米后,猛地頓住。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焦黑的橡膠印。
一輛黑色邁騰里。
司機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糊住了睫毛。
他僵硬地抬起脖子。
車頭前方,不是奔騰的黃河水。
而是一片片比磨盤還大的黑色鱗片。
鱗片上掛著黏稠的黃泥,正隨著某種粗重的呼吸頻率,有節奏地起伏。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在巨怪腹部的轟鳴。
后座的女人死死捂住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嗓子里發不出半個音節。
橋面上所有幸存的人,都呆滯地看著腳下踩著的這個活物。
巨大的黑色軀體,長滿倒刺的背鰭。
還有那環繞在周身的冰冷腥氣。
陸淵沒空理會背上這群人的呆滯。
千噸重的橋面壓得他背部肌肉痙攣。
底下的百年洪峰還在發瘋一樣沖擊他的腹部。
這群人再不走,大家得一起下江喂王八。
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響。
聲音出口,化作了一聲穿云裂石的龍吟。
昂——
聲波化作實質的氣流。
震得江面水珠倒卷,像下了一場暴雨。
橋上的人如夢初醒。
求生的本能碾碎了呆滯。
邁騰司機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連滾帶爬地往橋梁兩側的斷口拼命跑。
高跟鞋跑丟了的女人,光著腳踩在碎玻璃上。
腳底板拖出一條條血印,連痛都感覺不到。
一位母親死死把孩子按在懷里,咬著舌尖。
嘗到滿嘴濃烈的血腥味,逼自己不去回想腳下的怪物。
人群像炸窩的螞蟻,順著傾斜的橋面瘋狂逃生。
陸淵咬著牙。
受力最重的幾片背鱗邊緣,滲出絲絲血跡。
腦海里的系統提示音,此刻像暴雨打芭蕉一樣密集。
“震驚值+100”
“震驚值+500”
“震驚值+2000”
短短幾秒,數值正如雪崩般狂飆。
就在橋面人群快要撤空時。
陸淵眼角的余光里,閃過一抹刺眼的亮黃。
那是大橋護欄斷裂的第一時間。
一輛滿載的**長鼻校車,因為剎車不及,直接沖出了缺口。
校車沒有砸在陸淵背上。
而是落在了幾十米外洶涌的黃河水中。
水花濺起十幾米高。
渾濁的江水瞬間拍碎了車窗玻璃。
水流瘋狂倒灌。
校車像個笨重的鐵皮罐頭,被江底的暗流死死咬住。
正快速往水下沉去。
陸淵頂著橋面的脊背猛地一顫。
他死死盯著那輛下沉的校車。
橋面上最后幾個人,已經跨過了安全線。
失去支撐的鋼筋發出最后的哀鳴。
陸淵撤掉力道,身體順勢下沉。
重達千噸的斷橋轟然砸進江水。
激起沖天的渾濁浪柱。
巨大的水壓將陸淵的身體往下壓。
他在水下翻轉半圈。
五十米長的龍尾猛地甩動,河床上的暗礁被抽得粉碎。
黑色的龐大身軀劃開狂暴的暗流。
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直直沖向那輛沉沒的**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