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還沒停。
城東看守所的會見室在二樓盡頭，水泥地面泛著潮氣，墻角有幾處水漬洇成深色。楊崢坐在塑料椅上，把案卷又翻了一遍，封面右下角沾了一圈干掉的咖啡漬——這是他從律所檔案室調出來的唯一一份復印件，原件在陳國棟手里。
門鎖響了一聲。
林峰被法警帶進來，右手纏著繃帶，從手腕一直裹到指根，繃帶邊緣有些發黃。他穿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走路的時候下意識護著那只手，坐下時先看了楊崢一眼，視線停留了三四秒，然后低頭盯著桌面。
“林峰，我是律所指派**你案子的律師，楊崢?！睏顛槹崖蓭熥C推過去，讓他看清名字和照片?！澳愕那闆r我已經初步了解了，今天來核對幾個細節?！?br>林峰沒碰那張證件，抬起頭來，眼神里混著憤怒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戒備?！澳闶撬蓙淼模俊?br>這個“他”說得含混，但楊崢聽懂了。
“不是他派的，”楊崢說，“案子的法律援助申請是你妻子提交的，律所按輪次分配到了我這里。這是我第三次獨立**刑案，之前主要做民事?！?br>林峰沉默了一會兒，右手手指在繃帶里不自覺地屈伸，像是在確認什么。然后他說：“他們說陳律師是你老師?！?br>空氣靜了幾秒。窗外雨聲不大，但能聽見排水**的水流聲，一下一下地響。
“對，”楊崢沒有回避，“陳國棟是我研究生導師，也是現在律所的高級合伙人。但這個案子由我全權負責，他不過問具體事務。”
林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像是喉嚨里擠出來的?！安贿^問？楊律師，你知道是誰把我送進來的嗎？”
楊崢翻開案卷，把其中一頁抽出來放在桌面中間。那是拘留通知書，上面寫著涉嫌**罪，涉案金額八萬七千元，指認的贓物是工地倉庫里丟失的一批進口電纜和電動工具。
“我看過材料了，”楊崢說，“工地監控拍到你案發當晚十一點進入倉庫區域，二十分鐘后離開。你說是去拿自己放在那里的工具包，但倉庫***證明當晚丟失了價值八萬七千元的設備?，F場提取到一枚指紋，和你的右手拇指吻合。”
林峰猛地抬起左手，食指指著自己裹著繃帶的右手：“我這只手在案發前三天就被鋼筋砸斷了，去社區醫院拍過片子，骨折。你告訴我，我用一只骨折的手去偷東西，還在現場留指紋？”
楊崢沒有立刻接話。他翻到卷宗里附帶的醫療記錄那一頁，只有一張手寫的急診單，沒有X光片，沒有診斷證明，沒有醫生簽名。單子上寫著“右手外傷，建議休息”，日期確實是在案發前三天。
“社區醫院的記錄不全，”楊崢說，“我后續會派人去調原始檔案。還有個問題，目擊者證詞?！?br>他翻到證人陳述頁。工地保安趙長河寫了一份書面證言，說他當晚巡邏時看到林峰從倉庫里搬出兩個紙箱，放進工地東側圍墻下的一輛三輪車里。證言寫得很詳細，連紙箱上印的品牌標志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趙長河說你搬了兩個紙箱，”楊崢看著林峰，“但你右手骨折，怎么搬？”
林峰沒回答，站起來把右手擱在桌面邊緣，然后左手按住繃帶卷，慢慢解開。法警往前走了一步，楊崢抬手示意沒關系。
繃帶拆到最后兩層時，林峰的動作有些猶豫，額角沁出汗珠。最后一層粘在皮膚上，扯下來時帶出一點血跡。他翻轉手腕，把手掌朝上攤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關節處有明顯的腫脹，淤青沿著骨節蔓延到手腕上方，皮膚上還有幾處結痂的傷口。
“你自己看，”林峰說，“我抬都抬不起來，還搬箱子？”
楊崢盯著那只手看了幾秒，然后拿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他注意到林峰右手小指側有一道愈合不久的手術疤痕，大約三四厘米長，縫線痕跡還很新。
“這根手指也動過手術？”楊崢問。
林峰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道疤，像是自己也不太記得了?！叭ツ暝诠さ乇讳摻顒潅模p了幾針。怎么了？”
“你骨折之后去社區醫院，醫生沒有建議你做進一步檢查？”楊崢問。
林峰搖頭：“醫生說休息兩周就好，給我開了點止痛藥?！?br>楊崢把案卷合上，手指在封面的咖啡漬上輕輕敲了兩下。他需要一個信息缺口來驗證之前的判斷，而這個細節恰好提供了切口。
“你有沒有主動要求過拍X光片？”
“提過，”林峰說，“醫生說沒必要，說拍片要加錢，讓我自己考慮。我當時手頭緊，就沒堅持。”
楊崢把他的繃帶重新卷好，遞回去。林峰接過來，卻沒有立刻纏上，而是攥在手里，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
“還有一件事，”林峰壓低聲音，“我錄音了?！?br>“什么內容？”
“出事前五天，工地上來了兩個人，說是勞務公司的，說要跟我談工傷賠償的事。他們知道我右手骨折，說有辦法幫我多要點錢，條件是讓我簽一份協議，承認事故是因為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绷址逭f著說著語速快起來，“我沒簽，我覺得不對勁。后來他們就走了，但我偷偷用手機錄了一段他們說的話?！?br>“還能找到嗎？”
林峰點點頭：“我進來之前把手機藏在家里的天花板上，就在廚房吊頂那塊活動的板子后面。我老婆知道位置，但她不敢動?！?br>楊崢記下地址和門牌號，寫在工作手冊上，又確認了一遍：“手機有沒有設密碼？”
“有，六位數，是我兒子生日。”林峰報了一串數字，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段錄音里，他們提到一個名字，姓陳的律師，說只要我簽了字，‘陳律師那邊就能搞定法官’?！?br>楊崢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抬頭，繼續在手冊上寫寫畫畫，保持記錄的姿態沒有變。
“你說的陳律師，是陳國棟？”
林峰盯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楊律師，你覺得呢？”
會見時間還剩最后五分鐘。法警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板示意時間快到了。林峰站起來，把繃帶重新纏回右手上，動作很慢，每繞一圈都用牙咬著繃帶末端拉緊。
他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住，轉過身，隔著鐵欄桿看向楊崢。
“楊律師，”他的聲音很沉，“你是他學生，但你跟他不一樣，是不是？”
楊崢沒有回答。他把案卷夾在腋下，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發現領帶結歪了一點，順手扯正了。
法警把林峰帶出門。走廊里響起兩雙鞋踩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道重的，一道輕的，漸行漸遠。
楊崢走出看守所大門時，雨已經停了。地面上的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有幾處水洼里漂著碎葉子和煙頭。他站在門廊下面，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在三分鐘前。
陳國棟：“明天早上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個案子需要調整分配?！?br>楊崢盯著屏幕上的字看了十幾秒。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有回復。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走**階，鞋底踩過水洼時濺起幾點泥水，落在褲腳上。
看守所門口那棵老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有幾片貼在地磚上，濕漉漉的，顏色發暗。楊崢路過樹根時停了一下——樹根旁邊有一截斷掉的繃帶，被雨水泡得發白，上面沾著一點陳舊的暗紅色。
他彎腰把那截繃帶撿起來，捏在手里看了幾秒，然后折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里。
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啟動的聲音，是輛黑色***，停在路對面。楊崢沒有多看，轉身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后，余光里那輛***并沒有離開，發動機還在響，排氣管冒著白煙。
楊崢沒有回頭。
他走到公交站臺下，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久未聯系的號碼，看了幾秒，又關掉了屏幕。
公交車進站，車門打開，里面人不多。楊崢上了車，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玻璃上還殘留著沒干的雨痕，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他把林峰案卷里的那張急診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紙張邊緣有些卷，折痕處裂開了一條細縫。他的手指沿著裂縫摸過去，在紙張背面摸到一點粗糙的凸起——像是被粘貼過又撕下來留下的痕跡。
楊崢把紙張舉到車窗前，借著外面的光線仔細看。紙張背面的確有一塊區域比其他部分更薄，隱約能看出一個方形的輪廓，大約三厘米寬，像是曾經貼上過什么東西，后來被人撕掉了。
公交車啟動了，引擎的轟鳴聲蓋過了他的思緒。
楊崢把紙張放回案卷里，閉上了眼睛。公交車晃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車窗玻璃上，冰涼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讓他重新睜開了眼。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還是陳國棟發的，這次只有兩個字。
“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