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隱忍蟄伏,站穩腳跟
第一階段:入贅之辱
第一章:倒插門喜宴變笑柄
一九七八年,秋。
中原北部南屯村張家大院,兩扇破舊的木門前幾天重新刷了一遍漆,今天難得敞開了。
門框兩邊的墻上貼著兩張紅紙剪的“囍”字,一個貼得有點歪了,另一個被風吹得翹了角。
張家院子里擺了三張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上面擱著幾盤花生、瓜子、一盆白菜燉粉條、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最像樣的是桌子正中間那半扇豬肉——這是張老婆子為撐場面狠心咬牙買的,肥多瘦少,白花花的肥膘在秋陽下泛著油光。
東南角嗩吶吹得震天響,吹的是《百鳥朝鳳》。吹嗩吶的老劉頭腮幫子鼓得像蛤蟆,閉著眼搖頭晃腦。他旁邊敲鑼的是個半大孩子,節奏老跟不上,急得老劉頭一邊吹一邊踹他。
張家大院院子里此時擠滿了人。
南屯村男女老少能來的全來了,墻頭上還騎著一排半大小子。女人們納著鞋底嗑著花生瓜子,男人們端著粗瓷碗喝大葉茶,眼睛全往堂屋門口瞟。
今天是張家張老婆子也是張老漢招上門女婿的正日子。
“來了!來了!”
人群里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脖子齊刷刷轉向院門口。
一個年輕人站在那里。
二十出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左胸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個頭不矮,身板略有些單薄,肩膀窄窄的,一看就是沒下過地的。臉倒是周正——濃眉,高鼻梁,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的,像是總在琢磨什么事。
他名叫張文銀,北屯村張家的老三,十里八鄉為數不多正兒八經讀過高中的人。
今天,張文銀要倒插門入贅南屯村張家,給張老婆子的三女兒張曉花當上門女婿。
張文銀一腳踏進院子,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到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喲,這就是北屯來的高材生?”
“人長得倒是白凈,能干活不?”
“干個屁!你看那胳膊細的,跟麻稈似的。”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多念兩年書有啥用?還不是圖咱們南屯張家那幾畝地、幾口飽飯。”
張文銀像是什么都沒聽見,徑直往堂屋走。
張老婆子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的長條凳上。
五十六歲,臉上不多的褶子像刀刻的,一雙眼睛又精又利,看人的時候總像在算賬。她懷里抱著一根竹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旁邊坐著悶頭抽煙的張老漢,眼皮都沒抬。
張家五個女兒按大小站成一排——嫁出去的大姐曉芳專程回來,二姐曉蘭歪著嘴打量著張文銀,四妹曉梅怯生生低著頭,五妹曉荷才八歲,怯生生地躲在四姐身后露出半張臉。
張文銀一眼就看到了張曉花。
張曉花站在第三個位置,濃眉大眼,辮子又粗又黑。皮膚**頭曬成了小麥色,身板結實,往那兒一站像棵小楊樹。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直直地看著他。
張文銀邁步走到張老婆子面前,微微躬身:“媽。”
張老婆子看著張文銀沒應聲。
她端起桌上早就備好的一碗飯,緩緩的站起身來,慢慢走到張文銀面前。
此時滿院子安靜極了。吹嗩吶的老劉頭張著嘴巴看著這里,為了看這一幕嗩吶都忘記吹了。
“張文銀。”張老婆子聲音不大,每個字卻說的清清楚楚,“你這個北屯村張家的男丁,跑到南屯村來浚倒插門,圖的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張老婆子把碗往張文銀面前一遞。
“這碗飯,是我們張家的。你吃了,就是我張家的上門女婿。但你給我記牢了——這個家,我老婆子說了算。地里的活你干,家里的錢我管,你掙的每一分每一厘,都得交到我手里。你要是敢有二心……”
她沒說完,凜利的眼神已經補上了后半句。
張文銀伸手去接碗。
指尖剛碰到碗沿,張老婆子的手忽然一松。
碗直直往下墜。
張文銀眼疾手快去撈……沒撈住。
啪!
粗瓷碗摔在青磚地上,碎成幾瓣。夾生的米粒混著泥土濺了一地,白花花地散落在張文銀腳邊。
“哈哈哈!連碗都端不穩!”
“就這還高中生?”
“這上門女婿也太窩囊了!”
張老婆子低頭看看碎碗,嘴角往下撇了撇:“碗都接不住,往后怎么接張家的門?”
張文銀看著地上的碎碗和米粒,沉默了一會兒。
隨后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把碎碗撿起來擱在桌上。又去灶房門口拿過來掃帚簸箕,把地上散落的米飯掃干凈。
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半點惱怒。
張曉花看在眼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張老婆子哼了一聲,正要回座位,忽然院門口炸開一聲大笑。
“哈哈哈!張婆子,你家這上門女婿行不行啊?”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大步走進來。
趙鐵柱。
南屯村頭號人物,一米八幾的個頭,膀大腰圓,一雙拳頭跟小沙包似的。他今天喝了酒,臉膛通紅,走路虎虎生風,身后跟著三四個閑漢。他往院里一站,像半截鐵塔杵在那兒。
老劉頭鼓起腮幫剛開始準備吹嗩吶,又瞪著眼停了。
張老婆子臉上擠出笑:“鐵柱啊,來了就坐下喝杯酒。”
“喝酒不急。”趙鐵柱大手一揮,眼睛盯住了張文銀,“張婆子,你招了個白面書生當上門女婿,我趙鐵柱今天得替南屯村的老少爺們試試他有幾斤幾兩!”
趙鐵柱大步走到院墻邊,單手拎起一袋剛打下來的糧食。
百十來斤的麻袋,趙鐵柱像拎小雞一樣提到院子正中。
嗵!
麻袋砸在地上,灰塵揚起老高。
趙鐵柱一只腳踩上麻袋,朝張文銀勾了勾手指:“來,新女婿,把這袋糧食扛到院門口。扛得動——算你過我這關。”
趙鐵柱嘿嘿一笑,岔開雙腿,指了指胯下。
“扛不動,從這兒鉆過去。給南屯的老少爺們磕三個頭,叫聲鐵柱爺爺,往后在這村里有人欺負你,報我名字。”
趙鐵柱身后跟來的閑漢跟著起哄:“鉆一個!鉆一個!”
滿院子眼睛全盯在張文銀身上。有人捂嘴偷笑,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往前擠想看得更清楚。
張老婆子臉色發黑,嘴皮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她惹不起趙鐵柱。
張文銀站著沒動。
“鐵柱哥,”張文銀開口了,聲音不大,穩穩當當,“我是來給張家當女婿的,不是來跟你比力氣的。你有一身力氣,能扛兩百斤,我佩服。但扛糧食和過日子,是兩碼事。”
“少廢話!”趙鐵柱眼一瞪,“你就說扛不扛!”
話音未落,一只手伸過來,一把推在趙鐵柱胸口。
伸手的是張曉花。
她從堂屋門口走出來,一把推開趙鐵柱。趙鐵柱沒防備,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剛瞪起眼,張曉花已經轉身走進堂屋,從門后抽出一根東西——
搟面杖。
一尺半長,油光水滑,是用了多少年的老物件。杖身有幾道凹痕——據說有一道是她當年追偷雞賊追了半個村留下的。
張曉花握著搟面杖走回來,把搟面杖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拍。
嘭!
碗碟跳起來,花生、瓜子振撒了一地。騎在墻頭上的幾個半大小子差點摔下來。
此時的張家大院滿院鴉雀無聲。
張曉花站在院子中間,目光掃過趙鐵柱,掃過滿院子的村民,最后盯在張文銀臉上。
“張文銀!”
張曉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你進了張家的門,就得守張家的規矩。”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食指。
“第一,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爹娘年紀大了,往后家里的事我當家。你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
又豎起第二根手指——中指。
“第二,所有收入全部上交。種地的收成、趕集掙的錢、一分一厘都歸家里管。敢私藏……”
她頓了頓。
“剁手。”
接著豎起第三根手指——無名指。
“第三,踏實干活,老實過日子。別耍滑頭,別動歪心思。要是讓我發現你偷奸耍滑……”
張曉花全部伸開五根手指,抓起搟面杖又往桌上拍了一下,聲音震得院門口那條老黃狗爬起來就跑。
“這根搟面杖伺候你!”
滿院**氣都不敢出。
趙鐵柱被晾了半天,張嘴想說什么,看了看那根搟面杖,又看了看張曉花那張臉,到底沒敢開口。他身后幾個閑漢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張曉花的暴脾氣,南屯村無人不知。這姑娘十二歲拿扁擔追偷雞賊滿村跑,十五歲幫家里殺年豬一刀捅進去手都不抖。去年有個貨郎嘴賤說了句“這丫頭嫁不出去”,被她拿著掃帚從村頭攆到村尾。村里人都叫她“張辣椒”。
張文銀看著張曉花,看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規矩立完了?”
張曉花一愣。
張文銀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好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那咱好好過日子。”
張文銀轉過身,面對滿院看熱鬧的村民,不緊不慢地從中山裝內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巴掌大的本子。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出了毛邊,一看就用了很久。
張文銀又從胸前口袋里取下那支鋼筆,擰開筆帽,翻開本子,一筆一畫寫了起來。
有好事兒的村民伸著脖子看。
離得最近的狗蛋——村東頭王寡婦家的小子,十二歲,今天負責給老劉頭敲鑼——湊過去念了出來:
“一九七八年九月十二,入贅張家喜宴。岳母摔碎,夾生飯一碗。趙鐵柱逼扛糧,胯下之辱。張曉花搟面杖,約法三章……”
狗蛋念完撓撓頭:“這是在記啥?”
“記受氣賬呢!”有個村民接話嘲笑著。
滿院人哄堂大笑,氣氛瞬間又熱鬧非凡。
“哈哈哈哈!受了氣不打回去,往本子上寫?”
“寫能寫出花樣來?”
“白面書生就是白面書生,窩囊到家了!”
“這種人也配當男人?入贅的果然都是廢物!”
張老婆子臉色鐵青,扭頭回了堂屋。張老漢把煙袋往鞋底上磕了磕,也慢吞吞進去了。
大姐曉芳嘆了口氣,二姐曉蘭撇著嘴冷笑,四妹曉梅擔心地看著新**,五妹曉荷從四姐身后探出頭,好奇地盯著那個小本子。
只有張曉花沒笑。她站在桌邊,搟面杖還握在手里,看著張文銀寫字的樣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張文銀寫完了。
他合上本子,擰好筆帽,把東西收回內兜。然后抬起頭,對著滿院哄笑的人群,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輕到沒人注意到。
“我來了,”
張文銀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們就不用愁了!”
哄笑中的人們沒人聽見。
聽見了也不會有人當真。
一個北屯村來的倒插門女婿,身無分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第一頓飯被岳母摔碎了碗,被村霸堵著門要鉆胯,被媳婦拎搟面杖約法三章。這種人,能翻起什么浪?
滿院人繼續喝酒劃拳,嗑瓜子吃花生嘮閑嗑,很快就把這個窩囊的上門女婿忘在腦后。
趙鐵柱被幾個閑漢拉著灌酒,喝得臉紅脖子粗,早忘了要找張文銀麻煩。
張老婆子在堂屋里跟幾個老姐妹數落新女婿的不是,聲音大得院門口都聽得見。
張家幾個女兒各忙各的——大姐收拾碗筷,二姐跟鄰家婆姨咬耳朵,四妹拉著五妹躲到灶房去了。
只有張曉花,端著碗靠在堂屋門框上,不吃飯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張文銀。
張文銀在收拾院子。
他把散落的花生殼瓜子皮掃進簸箕,把歪倒的長條凳扶正,把桌上的空碗摞成一摞端進灶房。動作不快,但利索。有人跟他說話他就應一聲,沒人理他他就悶頭干活。
天擦黑,喜宴散了。
月亮升起來,張家院子安靜了。
張文銀被安排在偏房一個小隔間里,鋪蓋是舊的,枕頭是蕎麥皮的。張曉花的房間在東屋,門關得嚴嚴實實,那根搟面杖就靠在門框上。
張文銀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沒睡。
等院里徹底安靜下來,連狗都不叫了,張文銀坐起來,穿好鞋,輕輕推開偏房的門。
月光很亮,把整個南屯村照得灰蒙蒙的。
張文銀沿著村路往南走,走到村南邊才停下來。面前是張家的幾畝地——莊稼稀稀拉拉,葉子發黃打卷,跟旁邊別人家的地一比矮了整整一截。
鹽堿地。
種啥啥不長,收成全看天。當年分地時誰都不肯要的邊角料,只因張家沒男娃,鹽堿地分給了張家。
張文銀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土質發白發硬,攥在手里一捏就碎,堿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張文銀攥著這把土,蹲在田埂上,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后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村口的狗又叫了兩聲,然后安靜了。
整個南屯村都在沉睡,沒人知道這個入贅第一天就被當成笑話的窩囊女婿,大半夜跑到地頭來干什么。
張文銀把那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攤開手掌仔細看了半晌。
然后他站起來。
月光落在臉上,那雙眼睛跟白天不一樣了——里面有什么東西在閃。像冬天灶膛里埋在灰下面的火星,不聲不響,但燙手。
張文銀看著那幾畝鹽堿地,嘴角又動了一下。這回是真的笑了。
“就從這兒開始。”
張文銀把手里的土拍干凈,轉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落在田埂上,落在那片白花花的鹽堿地里,落在這個他剛來第一天的村莊上。
沒有人知道,這個被全村當笑話看的倒插門女婿,此時心里已經種下了第一顆種子。
這顆種子,遲早會把這片板結的鹽堿地,拱出一道縫來。
(第一章:?倒插門喜宴變笑柄?完)
小說簡介
小說《我來了,你們就不用愁了》是知名作者“阿銀行”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張文銀張曉花展開。全文精彩片段:第一卷:隱忍蟄伏,站穩腳跟第一階段:入贅之辱第一章:倒插門喜宴變笑柄一九七八年,秋。中原北部南屯村張家大院,兩扇破舊的木門前幾天重新刷了一遍漆,今天難得敞開了。門框兩邊的墻上貼著兩張紅紙剪的“囍”字,一個貼得有點歪了,另一個被風吹得翹了角。張家院子里擺了三張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上面擱著幾盤花生、瓜子、一盆白菜燉粉條、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最像樣的是桌子正中間那半扇豬肉——這是張老婆子為撐場面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