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接手惠佳便利店的第一晚，先學會的不是補貨，也不是對賬。

是把眼睛放對地方。

晚上十點以后，七號樓的女生下來得越來越隨意。有人披著外套，里面還是睡裙；有人踩著拖鞋，頭發濕漉漉地盤在腦后；還有兩個女生一邊挑泡面，一邊爭論到底是誰說過今晚不吃東西。

陳渡站在收銀臺后，努力把注意力放在掃碼槍上。

“這個多少錢？”

“六塊五。”

“我問洗衣液。”

“……十九塊九。”

女生看了看他手里剛掃過的薯片，沒忍住笑：“新來的？”

陳渡把薯片重新放回臺面，面不改色：“第一天，業務還在磨合。”

“你和誰磨合？”

“掃碼槍。”

女生笑得更明顯了，拎著洗衣液走出去時，還回頭看了他一眼。

玻璃門合上，陳渡才低頭，把剛才不小心掃進去的兩包薯片刪掉。

店里舊空調嗡嗡響，冷柜門上凝著水珠。貨架頂層積了一層很薄的灰，收銀臺旁邊貼著褪色的“第二件半價”，可那批飲料只剩三瓶，其中一瓶下周就到期。

他點開營業**。

七百三十二塊六。

這還是算上白天周婕守店的流水。

手機恰好響了，小姨打來的。

“第一晚怎么樣？”

“挺好。”

“多少？”

陳渡沉默兩秒：“七百多。”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你說的挺好，是店還沒塌？”

“至少燈都亮著。”

小姨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疲憊：“陳渡，我不是催你。合同還有三個月，三個月后還是這個數，我就只能把店轉出去。你還得上課，別硬撐。”

“我知道。”

“真不行就算了。”

陳渡用指腹蹭掉收銀臺邊緣的一塊膠印，沒接這句話。

他不喜歡“算了”。

小時候家里少買一件東西叫算了，外婆腿疼沒去醫院也叫算了。現在這間店要是從他手里轉出去，別人當然也可以說一句算了。

可他不太想。

十一點四十，客流慢下來。

十二點以后，宿舍樓門口只剩偶爾拖著腳步回來的學生。陳渡把門外促銷架收進來，正準備清點臨期面包，玻璃門忽然被推開。

風鈴響了一聲。

進來的女生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外套，拉鏈一直拉到鎖骨上方。她頭發很長，發尾被夜里的潮氣沾得有些軟，臉上沒化妝，皮膚白得讓眼下那點沒睡好的青色更明顯。

她沒有去看貨架，徑直走到收銀臺前。

“你是新店長？”

“算是。”

“下午這里是不是到過一個包裹？”

陳渡看著她：“取件碼。”

女生頓了一下：“上面不是我的名字。”

“電話號碼后四位。”

她報了四個數字。

陳渡在**查了一遍，又翻開周婕留下的登記本。下午四點十七分，確實有一個同尾號包裹入庫，收件人寫的是“念念”，地址只標了七號樓。

但狀態已經顯示取走。

“有人拿走了。”他說。

女生抓著手機的手一下收緊：“誰？”

“登記上寫的是七號樓四零六。”

“她拿錯了。”她語速快起來，“那個不是她的。”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陳渡抬眼。

女生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點麻煩，抿了抿唇：“包裹是我的，但我不能用真名收。”

“訂單給我看一下。”

“我可以把取件碼給你。”

“取件碼能轉發。”

“手機號也對得上。”

“手機號也能借。”

她盯著陳渡，明顯急了：“那你想讓我怎么證明？”

陳渡把登記本合上：“付款記錄，物流單號，商品訂單，隨便一樣。能對上就行。”

女生站著沒動。

門外有兩個穿睡衣的女生經過，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她下意識側過身，把半張臉藏進貨架投下的陰影里。

外套寬松，可她轉身時，衣料還是在腰側收出一條很輕的弧。陳渡的視線停了半秒，隨即落回她的手機。

她察覺到了，拉鏈又往上拽了一點。

“里面不是違法的東西。”她壓低聲音。

“我沒問里面是什么。”

“那你一直要訂單。”

“我要證明包裹是你的。”

女生被堵得安靜了幾秒，低頭在手機里翻找。她的手指滑得很快，中途兩次切錯頁面，又立刻退出。陳渡沒催，只聽見空調出風口輕微的震動聲。

過了半分鐘，她把手機遞過來。

訂單頁面上的商品圖被她用手指擋住，只露出物流單號、付款時間和收貨尾號。

陳渡核對了一遍。

都對得上。

“沈念？”他看見付款賬戶旁邊的實名認證。

女生猛地把手機收回去。

“你不是說不看？”

“我說不看商品。”

“名字也算隱私。”

“那我下次閉一只眼。”

沈念瞪了他一下，情緒卻沒剛才那么繃了。

陳渡拿起店里的座機，照著登記本撥號。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通，對面**很吵，幾個女生同時在說話。

他沒提沈念，只說店里下午分揀出了問題，有個包裹登記錯了，需要取回重新核驗。

對面女生先是不耐煩，隨后像想起什么，聲音突然壓低：“那個包裹……真不是我們寢室的？”

“不是。”

“可群里都問半天了，也沒人認。”

沈念臉色一下變了。

她打開手機，點進七號樓的寢室群。消息已經刷了幾十條。

有人問那雙鞋是誰的。

有人猜是舞臺服。

還有人發了一張紙箱側面的照片，裂開的縫隙里能看見一點黑色布料。

沈念飛快把屏幕扣在掌心，抬頭看他：“她們拆了？”

陳渡沒回答電話那頭的問題，直接說：“包裹先別動，麻煩現在送到一樓。包裝如果有損壞，也一起拿下來。”

掛斷以后，沈念站在柜臺前，呼吸有點亂。

“絕對不能讓她們繼續看。”

“我已經讓她們送下來。”

“她們要是問是誰的呢？”

“店里分錯的。”

“她們不會信。”

“那是她們的事。”

沈念看著他，像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人：“你就不好奇？”

陳渡把一卷封箱膠帶放到柜臺上：“好奇。”

她眼神立刻警惕起來。

“但現在更想知道紙箱還能不能用。”

沈念怔了怔，嘴唇動了一下，沒笑出來，肩膀卻明顯松了些。

十二點四十一，宿舍樓門開了。

一個女生抱著紙箱小跑過來，身后還跟著同寢室的人。她把包裹往柜臺上一放，解釋自己取件時只核了尾號，回去后才發現不對。

沈念已經退到最里面的貨架旁，隔著一排洗衣液看著這邊。

陳渡沒有叫她出來。

他核對登記，收回包裹，讓誤領的女生在更正記錄上簽字。對方還想問真正的收件人是誰，他只把登記本往回收了一點。

“顧客信息不能說。”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站在貨架后的沈念抬了下眼。

等兩個女生離開，店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渡把紙箱抱到柜臺上，才發現破損比照片里更明顯。側面膠帶已經被扯開一段，紙板軟塌塌地翹著。

一截黑色的薄布卡在裂口處，邊緣帶著細細的亮片。旁邊的鞋盒也被擠開了角，露出一只細高跟的后跟。

沈念走近時，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陳渡伸手去取膠帶，第一下沒撕開。

他用了點力，膠帶“啪”地斷在指間。

沈念看著他。

陳渡換了個位置，又扯一次。

第二截膠帶歪歪扭扭地粘在自己手背上。

沈念低頭看了看裂開的紙箱，又看了看他微微發紅的耳根。

剛才一直壓著的慌亂散了一點，另一種更難說清的情緒浮上來。

她用指尖按住那截露出來的黑色布料，聲音不高。

“陳渡。”

“嗯。”

“你看見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