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吊扇發出噪音。葉片旋轉著切碎沉悶的空氣。

周翊睜開雙眼。

斑駁的綠漆墻面映入眼簾。墻角堆著幾捆泛黃的文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他坐在木制長椅上。

對面辦公桌后，坐著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男人端著搪瓷茶缸，吹開水面的茶葉。

“周翊，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中年男人放下茶缸。

茶缸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翊看著眼前的男人。

王大海。青嶺鄉黨政辦主任。

周翊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他記得自己死在省委辦公廳主任的任上。副**提拔的前夜，他被政敵構陷，突發心梗倒在辦公室里。

現在，他回到了1995年。

大學畢業，分配到青嶺鄉**報到的第一天。

前世的遺憾，對手的陰謀，時代的機遇，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里。

“王主任。”周翊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王大海皺起眉頭。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現在的大學生，一點規矩都不懂。分到我們青嶺鄉，是組織對你的考驗。你不要有情緒。”王大海打著官腔。

周翊站起身。

前世，就是這個王大海。看周翊毫無**，報到第一天就把他打發去守廢棄的水庫。周翊在那個漏雨的屋子里住了一個月，落下了一身病根。

王大海拉開抽屜。他拿出一把生銹的鑰匙。

“鄉里條件艱苦。一個蘿卜一個坑。”王大海把鑰匙扔在桌面上。“后山那個老水庫，防汛期需要人盯著。你今天就搬過去。年輕人，多吃苦是好事。”

鑰匙在玻璃板上滑出一段距離。停在周翊面前。

周翊沒有去拿鑰匙。

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玻璃臺面上。

“王主任。水庫我可以去守。但有些賬，得提前算清楚。”周翊盯著王大海的眼睛。

王大海愣住了。

他從未見過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敢這樣看自己。那眼神里沒有初入社會的惶恐，只有洞穿一切的冷漠。

“你什么意思？”王大海沉下臉。“你一個見習科員，敢跟我算賬？”

“鄉農資站上個月進了一批化肥。”周翊壓低聲音。“總共五十噸尿素。市價每噸一千二。調撥價每噸八百。這幾萬塊的差價，農資站的賬本上，是怎么做平的？”

王大海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胡說什么！”王大海的聲音發顫。

周翊站直身體。

他擁有未來三十年的記憶。他當然知道王大海的底細。

前世三年后，王大海因為**農資**。判了十年。當時的案卷，周翊在縣委辦看過。每一個細節，他都清清楚楚。

“胡說？”周翊笑了笑。“農資站站長劉富貴，是你小舅子。那批化肥，根本沒發給各村。全被你們拉到了臨川市的黑市上。拉貨的司機叫張三順。車牌號是平A34521。”

王大海的臉色變得慘白。

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周翊。眼前的年輕人，就像一個魔鬼。

這些事情，他做得很隱秘。連鄉長都不知道。一個今天剛來報到的大學生，怎么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王大海咽了一口唾沫。他的雙腿開始打顫。

“我是來報到的見習科員，周翊。”周翊拉過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王主任，鑰匙我就不拿了。黨政辦應該有我的位置吧？”

王大海趕緊繞過辦公桌。

他走到門口，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沒人。

他反手將門鎖上。

王大海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雙手遞給周翊。

“周老弟。剛才老哥哥跟你開個玩笑。”王大海擠出一個笑容。“黨政辦怎么能沒有你的位置。靠窗那個座位，采光最好。你以后就在那辦公。”

周翊沒有接煙。

“王主任，那批化肥的事，我既然知道，就不會亂說。”周翊靠在椅背上。“初來乍到，還需要王主任多照顧。”

“一定，一定。”王大海擦著額頭的汗。“周老弟有什么需要，盡管提。”

周翊站起身。

他知道，對付這種基層小人，不能一棍子打死。留著王大海，以后還有用處。

“給我準備一套全新的辦公用品。另外，把鄉里近三年的水文資料找出來。送到我桌上。”

“水文資料？”王大海愣了一下。

“對。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周翊走向門口。

打開門。

周翊停下腳步。

他看向走廊墻壁上掛著的日歷。

1995年7月12日。

三天后。7月15日。

一場特大洪水，將席卷整個平陽縣。青嶺鄉地處低洼，是重災區。

前世，這場洪水奪走了青嶺鄉一百多條人命。鄉被免職，縣委**背了處分。

這也是周翊重生后的第一個機會。

他要用這場洪水，作為自己踏入官場核心的敲門磚。

“王主任。”周翊頭也不回地說道。“水文資料要快。遲了，可能會死人的。”

王大海打了個寒顫。

周翊走出黨政辦。

走廊上人來人往。幾個鄉干部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

周翊順著樓梯走下二樓。

迎面走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青嶺鄉，陳建明。

前世，陳建明是周翊在基層的第一個貴人。但陳建明是個純粹的政客，只看重利益和政績。

周翊停下腳步。讓到一旁。

陳建明正和身邊的副鄉長說著話。

“開發區的進度必須加快。市里的領導下個月要來視察。不能出任何岔子。”陳建明語氣嚴肅。

“陳**放心。施工隊兩班倒，進度絕對沒問題。”副鄉長連連點頭。

陳建明走過周翊身邊。沒有停留。

“陳**。”周翊突然開口。

陳建明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周翊。

“你是？”陳建明微微皺眉。

“我是今天剛來報到的見習科員，周翊。”周翊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新來的大學生。”陳建明點點頭。“好好干。”

陳建明準備繼續往前走。

“陳**。開發區的選址在青龍河下游的河漫灘上。如果遇到特大暴雨，那里會是第一個被淹沒的地方。”周翊提高聲音。

走廊上瞬間安靜下來。

副鄉長瞪大眼睛，指著周翊。“你胡說什么！開發區是鄉里的重點工程。你一個新來的，懂什么水利！”

陳建明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周翊。

“你學過水利？”陳建明問。

“沒有。但我查過縣志。1954年和1972年，青龍河兩次決堤。淹沒的都是現在開發區的位置。”周翊迎著陳建明的目光。“最近幾天，氣壓很低。燕子低飛。上游的平江市已經連下了兩天暴雨。洪峰一旦形成，青嶺鄉首當其沖。”

陳建明沒有說話。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從不輕視任何一個信息。

“你叫周翊？”陳建明問。

“是。”

“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陳建明說完，轉身下樓。

副鄉長瞪了周翊一眼，快步跟上。

周翊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第一步，走通了。

他回到黨政辦。

王大海已經把靠窗的座位收拾干凈。桌上擺著全新的筆記本、鋼筆和茶杯。

桌角放著一摞厚厚的水文資料。

“周老弟，你要的東西都在這了。”王大海滿臉堆笑。

“謝謝王主任。”周翊坐下。翻開資料。

他需要用這些數據，寫出一份無懈可擊的防汛預警報告。

這份報告，將是他向陳建明遞交的第一份投名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氣變得越發沉悶。

周翊合上筆蓋。

報告寫完了。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向窗外的天空。

黑云壓城。

離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大洪水，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