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認回侯府那天。

母親剛見我，就用帕子遮住鼻尖。

“山里長大的，果然粗鄙。”

“等進了崇文館，先給琴兒當伴讀學學規矩。”

假千金紅著眼拉我衣袖。

“姐姐別怪母親，她只是心疼我。”

“不過姐姐不必害怕，夫子對沒讀過書的人總會寬容些。”

滿侯府都等著看我難堪。

我卻險些笑出聲。

無人知曉，十五年前妖王撿到我本想燉了吃肉。

誰料意外掉下本天書，群妖大字不識。

只好養活我指望我考上狀元破解天文。

如今就差院試資格，沒想到侯府直接白給。

我懷里藏著的粉豬激動地直蹬蹄子。

“啥叫伴讀啊？就是書童唄！”

“早說當書童能考狀元，俺老豬還綁什么蠢秀才！”

……

……

我正在拼湊古篆殘篇時，

洞口忽然傳來一陣慘兮兮的哼唧聲。

一團粉豬連滾帶爬沖進來，伴隨著鐵器磕碰的聲響。

“你就顧著看那破書吧！俺老豬一點都不疼。”

它耳朵上插著兩根鵝毛，**掛著半截捕獸夾。

哼哧哼哧爬過門檻，往地上一趴。

“不是和你說話呢嗎？理一下。”

“你們這群讀書的真是面冷心也冷。”

我卷起竹簡收好，忍住沒敢笑。

石桌旁，嘯月狼王化身的黃毛小**，蹲在座位上。

前爪抱著茶盞，眼皮一掀。

“又空著蹄子回來了？”

粉豬把臉埋進干草里，聲音悶悶的。

“那老秀才家門口養了三只鵝。”

虎斑貓趴在木架頂上，尾巴慢悠悠一掃。

“你被鵝打了？”

粉豬猛地抬頭，鼻子跟著一陣拱。

“那是鵝嗎？那是披著白毛的惡鬼！”

“張嘴就啄俺嘞**，俺一轉身。”

“那劉秀才提著掃帚追出三里地，還罵俺是偷菜的豬！”

小黃狗咧開嘴。

“堂堂封豨妖王，被鵝追得滿地跑。”

“說出去都招妖怪笑話。”

“你少笑！”

粉豬蹬著小短腿爬起來，捕獸夾當啷一響。

“上回你去請江南大儒，不也被人家書童潑了一臉黑墨？”

小**茶也不喝了，爪子往桌上一拍。

石桌登時裂開一道細紋。

“那叫請嗎？我以為我是去綁人呢。”

“你叼著人家褲腰帶就跑，確實不太像請。”

眼看幾個妖王要吵起來，我趕緊起身。

從木架上摸出把藥草，按住粉豬亂晃的后腿。

“別動啦豬老大，夾子再不取。”

“你明日要變跛腳老豬了。”

粉豬立刻趴好，聲音委屈下來。

“小滿啊，咱們請來教你的先生換了十幾個。”

“不光把會寫字能作詩的抓來了。”

“**上的賬房先生都被山君誆來教過你珠算。”

書架上的虎斑貓炸了毛。

“還不是那小東西眼神不好。”

“把本王當貍奴摸腦袋。”

“那你還打呼嚕？”

虎斑貓蹬落半筐草藥，撲到黃狗臉上亂撓。

我把捕獸夾掰開，粉豬嗷地一聲躥起來。

又被我按回草墊上。

“輕點輕點！俺可是為了你的狀元大業！”

“那你也不說小心點。”

“你還教育我？當年你才這么點大，要不是我……”

它用蹄子在半空比了一個小得離譜的圓。

小**低頭舔了舔爪子。

“當年你可是第一個嚷嚷要把小滿吃了的。”

我其實聽過這故事許多版本。

每次他們吵架吵急了，總會翻出來講一遍。

誰先發現我，誰先提議吃我。

誰又先改口說養我，他們至今沒有吵出結果。

那夜山中妖氣沖天，月華像碎銀一樣灑滿林間。

彼時我躺在老槐樹下，臉哭得皺巴巴。

嘴邊還沾著沒舔干凈的金色帝流漿。

封豨和嘯月湊過來。

“這山里哪來的娃娃？”

“誰知道又是哪個喪良心的把孩子丟了。”

“管他呢，煮熟吃了算完。”

山君盯著我嘴角那點金光。

“這小孩沾了帝流漿。”

“吃了未必大補，搞不好噎死。”

“那養肥了切碎吃？”

“你那豬腦就剩吃了嗎！”

于是這幾個妖王為了我的吃法打起來。

打到山崖開裂，天光漏出條細縫。

天縫掉出一卷青玉封面的書。

書頁無風自翻，滿林金光。

群妖圍上去，齊齊屏住呼吸。

“這啥玩意兒？”

嘯月狼王瞇著眼。

“天書吧？天上掉的。”

“誰認得字嗎？”

滿山妖獸鴉雀無聲。

“扔掉算了，看不懂撿來干啥。”

“萬一看懂了就能飛升呢？”

他們又沉默了。

最后，封豨把目光挪到我身上。

“人族不是說那什么狀元，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嗎？”

“地里的事兒咱知道，至于這天文……”

“那就把這小崽子養大讓她當狀元唄。”

山君的尾巴胡亂掃過地面。

“要是把她養廢了呢？”

“那就再養肥些，煮來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