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冬天。
冷得邪乎，北風像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里鉆，嗚嗚咽咽地卷過南鑼鼓巷的灰墻黑瓦。
何雨柱猛地睜開眼，那股子凍斃的絕望還死死攥著他的心臟，四肢百骸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僵硬發(fā)麻。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濁的熱氣在冰涼的空氣里凝成白霧，眼前的景象從模糊到清晰。
他沒死。
不，準確地說，他又活了。
何雨柱撐著床板坐起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手，骨節(jié)粗大但皮膚還算緊實，不是前世那雙被凍得青紫發(fā)黑、指甲蓋都翻起來的死人的手。
前世最后的畫面，橋洞底下，寒風灌進來，身上連張破草席都沒有，渾身的血都快凍成冰碴子了。他想喊，喉嚨里發(fā)不出聲；想動，四肢早就沒了知覺。
意識消散之前，腦海中那張臉——秦淮茹的臉，在記憶里一晃而過。冷冰冰的眼睛，嫌惡地別過去的嘴角，好像他是什么礙眼的臟東西。
還有棒梗，那個他當成親兒子養(yǎng)了半輩子的白眼狼，拎著掃帚把他往外轟的時候，眼里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他們住在何雨柱的房子，花著何雨柱的錢，吃著何雨柱做的飯，最后像丟一袋垃圾趕出家門。何雨柱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鼓起兩塊硬邦邦的肌肉，眼底翻涌的恨意濃得像墨。
何雨柱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對面那張小床上——何雨水蜷縮在被子里，瘦瘦小小的一團。小姑娘睡得并不安穩(wěn)，眉頭皺著，臉上還掛著兩道干涸的淚痕，看樣子是哭著睡著的。
何雨柱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頓了一拍。
何雨水，他的親妹妹。前世他傾盡半生去養(yǎng)賈家那一窩子人，把親妹妹晾在一邊，兄妹倆漸漸就疏遠了。到后來何雨水嫁出去，跟他這個哥哥走動得越來越少，他臨死前那些年，連妹妹長什么樣都快記不清了。
他凍死在橋洞底下的時候，何雨水都不知道吧？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是嘆口氣，說一句“我哥自己選的路”。
重來一世，他不會再犯那個渾的傻柱。
何雨柱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腳步放得極輕地走到何雨水身邊他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掌覆在妹妹的頭發(fā)上，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什么，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他欠這個妹妹的，太多太多了。
“雨柱！”院子里突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何雨柱認得出這個聲音，太熟悉了——易中海，一大爺，道貌岸然的一大爺。前世他覺得這位一大爺是院里最公正、最明事理的人，有什么難處都愿意找他商量。易中海說什么他都信，讓他幫誰他就幫誰，讓他吃虧他就吃虧。真正讓傻柱這個外號戴了一輩子。
現(xiàn)在回過頭想，他真是蠢得透透的。
“嘎吱”一聲，門開了。
還那個不敲門的易中海就走進來。
“一大爺，大清早的什么事？”何雨柱的語氣平淡，不冷不熱，跟前世那個一見易中海就咧嘴傻笑的憨貨判若兩人。
易中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展開，換上那副語重心長的表情。“雨柱啊，你家的事大爺都聽說了。”
“何大清帶著那個白寡婦跑了，把你和雨水扔下不管，這事……唉，大爺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何雨柱沒吭聲。
易中海見他沒反應，心里有些意外，繼續(xù)說：“按說呢，院里有院里的規(guī)矩，鄰里之間就該互幫互助。你家現(xiàn)在這個情況，大爺不能不管。但是話說回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何大清再怎么不對，那也是你親爹。你不去找他，帶著雨水怎么過？”
來了。何雨柱心里冷笑。跟前世一模一樣的說辭。前世他就是被這番話激得暴跳如雷，跟易中海吵起來，易中海順勢就挑撥他和何大清的關系，話里話外往傻柱這個外號上引，最后他賭氣帶著何雨水去寶城找何大清，結果連面都沒見著，兄妹倆在外面挨餓受凍，灰溜溜地回來。回來之后易中海又假惺惺地關照他，一步步把他套牢，變成院里隨叫隨到的免費勞力和打手。
“一大爺您這話說的，”何雨柱慢悠悠地開口，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笑，“我爸不是跑了，是工作臨時調動，走得急，過幾天就回來了。他走之前早把我和雨水安排好了，用不著您操心。”
易中海的腳步頓住了，臉上那副關切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顯然沒想到何雨柱會這么說。按照他的判斷，何雨柱這時候應該又氣又傷心，三言兩語就能激得他跳腳才對。這孩子平時最吃不住激，性子又直又沖，怎么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工作調動？”易中海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試探，“雨柱，你跟大爺說實話，這種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大爺。何大清跟那個——”
“一大爺，”何雨柱打斷他，“我說了，是工作調動。您要是不信，大可去單位問。不過我爸的事，我覺得沒必要跟全院的人交代吧？”
易中海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模樣。他擺了擺手，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寬容和無奈：“好好好，大爺不問。雨柱啊，大爺也是好心，怕你和雨水兩個過不下去。你要是覺得大爺多嘴了，大爺就不說了。”
他說著，目光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又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這一走，你一個人帶著雨水，將來**老了，還不得指著你養(yǎng)老送終？兒子養(yǎng)老子，天經地義，這個道理你總不能不懂吧？”
何雨柱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來。養(yǎng)老送終？他太了解易中海了，這個一輩子沒兒沒女的老絕戶，最聽不得的就是養(yǎng)老這兩個字。前世易中海拼命拉攏他，不就是想讓他給養(yǎng)老嗎？傻柱是個老實人，好擺弄，好拿捏，是養(yǎng)老工具的不二人選。
何雨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卻冷得像冰。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易中海，一字一句地說：“我爸的事不勞您費心。他有兒子養(yǎng)老送終，您說是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易中海最敏感的那根神經里。
易中海的臉色瞬間變了，何雨柱的話像是在故意戳他的心窩子。
這讓易中海心底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
“何雨柱！”易中海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大爺是一片好心，你別不識好歹！好心當成驢肝肺，有你這么跟長輩說話的？”
何雨柱也不惱，臉上依舊掛著那副讓易中海看了就來氣的笑容：“一大爺您消消氣，我說錯什么了嗎？我說我爸有兒子養(yǎng)老送終，這不是實話嗎？您怎么還急了呢？”
易中海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盯著何雨柱看了好幾秒鐘，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他自認為很了解的年輕人。
這小子好像突然開了竅似的。
易中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和疑惑，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語氣也緩和了下來：“行了，大爺不跟你計較。你年輕，剛遇上這種事，心里有火，大爺能理解。等你想通了，再來找大爺說。”
說完，他轉身就往屋外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背影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