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第三次看手機。
十點十七分。訂婚宴已經開場快兩個小時,她這個名義上的"準新娘"還坐在化妝間里,面前的粉底液被人換成了遮瑕力最差的那一款。鏡子里的人穿了條米白色連衣裙,領口綴著幾顆廉價珍珠,頭發被繼母安排的造型師梳成一個緊繃的發髻,扯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急,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蘇晚還沒來得及轉頭,門就被推開了。
周玉蘭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門口。深紫色改良旗袍,珍珠耳墜,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保養得當的臉在暖光燈下幾乎看不出褶皺。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上挑——那種笑容蘇晚看了十四年,也沒學會分辨里面到底有幾分真誠。
"怎么還坐著?"周玉蘭走進來,把香檳放在梳妝臺上,順手撥了撥蘇晚發髻上那朵歪掉的絹花,"陸家的人都到齊了,你父親在前面應付著,你也該露個臉。"
蘇晚透過鏡子看她:"姐呢?"
"念念在幫陸**招呼女賓,"周玉蘭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手指從蘇晚肩頭滑過,狀似親昵地拍了拍,"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總板著臉。"
蘇晚沒接話。她站起身,裙擺垂到腳踝,露出一雙半舊的裸色高跟鞋。周玉蘭看了那雙鞋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么,只是把那杯香檳往前推了推。
"喝了潤潤喉,等會兒要敬酒的。"
蘇晚端起杯子。香檳是冰的,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握著有些滑。她湊到鼻尖聞了聞,甜膩的果香里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她抬眼看周玉蘭:"媽。"
"嗯?"
"今天這個婚,是非結不可嗎?"
周玉蘭的笑容紋絲不動。"說什么傻話呢。陸家二少爺雖然……腿腳不便,但到底是陸家的血脈。你嫁過去,就是正經的陸**,以后吃穿不愁,比你在影視城跑龍套強一萬倍。"
蘇晚看著杯中的氣泡一串串往上浮。她知道周玉蘭說的是實話——從半年前陸家突然提起這門婚事開始,蘇家上下就沒人問過她的意思。周玉蘭不會問,蘇建業不敢問,至于蘇念,巴不得她早點嫁出去,最好嫁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
"好。"蘇晚仰頭把香檳喝完,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放下杯子,"那走吧。"
周玉蘭的笑容終于多了幾分真實的熱度,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化妝間門打開的一瞬,外面的喧鬧聲涌了進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有人在臺上說著場面話,臺下偶爾爆發出一陣克制的掌聲。
蘇晚被周玉蘭半挽半拽地穿過走廊。酒店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擺著插滿白玫瑰的花籃,空氣里香水和酒氣混在一起,熏得人太陽穴更疼了。她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尖被地毯蹭得有些發毛,而周玉蘭那雙銀灰色細高跟每踩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一樣。
宴會廳的入口到了。周玉蘭終于松開她的胳膊,轉而輕輕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踉蹌半步跨過門檻。
暖**的燈光撲面而來。蘇晚瞇了一下眼。
宴會廳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十來桌酒席鋪展開去,水晶吊燈底下坐滿了人,男男**錦衣華服,舉杯寒暄間帶著豪門宴席特有的那種矜持的熱鬧。最前方的主桌上坐著陸家的人——她認得陸家老爺子的側影,灰白的頭發,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老爺子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輪椅上的人側對著她,只能看見深灰色西裝的肩線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蘇晚走進來的瞬間,大廳里安靜了兩秒。有人轉頭看她,帶著審視的、好奇的、或者純粹看熱鬧的目光。周玉蘭說得沒錯——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而她走進來的時候,這場訂婚宴的主角之一,依然背對著她。
蘇建業從主桌那邊快步走過來。他今晚穿了藏青色西裝,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臉色因為喝了酒有些發紅。他走到蘇晚面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擠出一句:"來了就好。"
蘇晚看著他。這個她叫了二十四年"爸"的男人,此刻眼神躲閃,不敢和她對視。她忽然覺得好笑——蘇建業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躲。躲周玉蘭,躲家里的紛爭,躲生意上的麻煩,現在連女兒出嫁,他也只敢縮在"來了就好"這四個字后面。
"我來了。"蘇晚說。
蘇建業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引著她往主桌走。蘇晚跟在他身后,走過一張張酒桌,余光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有人在低語,聲音不大,但足夠飄進她耳朵里。
"……就是蘇家那個私生女?"
"聽說是周玉蘭帶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親生的。"
"配陸二少倒也……"
后面的話被笑聲蓋過去了。蘇晚沒回頭,繼續往前走。主桌終于到了,陸家老爺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沒什么情緒,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她注意到老爺子右手邊那位坐輪椅的"準新郎"依然側著臉,像是在看別處。
蘇晚在陸家老爺子左手邊的位置坐下來。椅子是有人提前拉開的,她坐下去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桌布,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對面的蘇念朝她擠了一個笑,穿了條鵝**的連衣裙,頸間掛著一條鉆石項鏈——蘇晚認出來,那是周玉蘭壓箱底的嫁妝。
蘇念湊過來低聲說:"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蘇晚對她笑了一下,沒說話。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從頸后升起來,像是喝下去的香檳開始發揮作用,又像是別的什么。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力道不算輕,但那種微刺的疼痛只能短暫地拉回注意。
司儀在臺上說了什么,底下響起掌聲。蘇晚看見陸司珩終于轉過了臉——那是她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樣貌。眉眼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沒什么弧度的線。他坐在輪椅上,比坐著的人矮了一截,但抬眼看人的時候,那種冷淡的壓迫感依然很重。
陸司珩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留。蘇晚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凈,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金屬表面。
"……二位新人交換信物。"
蘇晚回過神,發現司儀不知道什么時候說到了這個環節。周玉蘭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一個絲絨盒子塞到她手里,盒子很小,蘇晚打開看,里面躺著一枚樸素到有些寒酸的銀戒指。
她抬頭看了周玉蘭一眼。周玉蘭朝她笑著點頭,嘴唇微動,氣音說:"陸家二少爺的意思,低調。"
蘇晚把戒指取出來,指環貼到指尖的時候她感到一陣眩暈。不是緊張,是一種更深的、從骨縫里往外滲的困乏感。她的手指微微發抖,試了兩次才把戒指穿過陸司珩的無名指。
他指尖的溫度偏涼。蘇晚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手指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靜止。
輪到陸司珩給她戴戒指。他從輪椅側袋里拿出一個更小的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枚鉑金素圈,沒有鉆,沒有任何裝飾。他捏著戒指的動作很穩,托住她右手的時候力道不輕不重,指腹擦過她的指節,涼意一路攀到手腕。
蘇晚的腳底開始發軟。
這不是她多心,是她的身體在明確地給出信號——那杯香檳有問題。她想起周玉蘭遞杯子時微微上挑的眼角,想起那絲若有若無的苦味,想起周玉蘭在化妝間里推她后背時手指不自覺收緊的力道。
蘇晚在心底罵了一聲粗話。
儀式結束后,她沒撐多久。那種困乏感從小腿一路漫上來,像是有人把她的骨頭一根根抽走了,她扶著桌沿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幾乎打彎。蘇念在對面驚呼了一聲"姐姐你怎么了",聲音又甜又做作,引得半桌人都看了過來。
周玉蘭立刻站起來扶住她:"晚晚身體不舒服,我送她去休息。"
蘇晚想甩開她的手,但手臂軟得抬不起來。她被周玉蘭連扶帶拽地拖離了酒席,穿過走廊,拐過彎,一直走到酒店后門。夜風迎面撲來的時候她打了個冷戰,意識清醒了一瞬——她看見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已經開了,駕駛座上的人她沒見過。
"你要送我去哪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周玉蘭把她塞進后座,低頭幫她系安全帶的間隙,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陸家的廢棄莊園。陸二少爺的意思——你們不住陸家老宅。"
蘇晚靠在車后座的真皮座椅上,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后掠過去。她盯著前面駕駛座那個人的后腦勺,很想問他一句"你們陸二少爺到底什么意思",但舌頭像被膠水粘在了上顎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她最后一個念頭是:那杯香檳里到底加了多少東西?
小說簡介
小說《契約愛人,愿者上鉤》“霧鎖千界”的作品之一,蘇晚陸司珩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蘇晚第三次看手機。十點十七分。訂婚宴已經開場快兩個小時,她這個名義上的"準新娘"還坐在化妝間里,面前的粉底液被人換成了遮瑕力最差的那一款。鏡子里的人穿了條米白色連衣裙,領口綴著幾顆廉價珍珠,頭發被繼母安排的造型師梳成一個緊繃的發髻,扯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急,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蘇晚還沒來得及轉頭,門就被推開了。周玉蘭端著一杯香檳站在門口。深紫色改良旗袍,珍珠耳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