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陳小禾------------------------------------------,活像被扣進一口巨大蒸籠,連呼吸之間都裹著化不開的黏膩水汽。,日頭便潑潑灑灑地亮得晃眼,待到正午時分,柏油路面蒸起一層油亮的光暈,遠遠望去恍如一汪積水,走近才知,不過是滾滾熱浪制造出來的幻象。。,不過是平江路盡頭一間不足三十平的小鋪子,賣餛飩、湯面,還有幾樣她自己反復調試琢磨出來的蘇式點心。,只懸一塊原木手寫木匾,“小禾早飯”四個字,是父親陳建民親筆寫下。,勝在一筆一筆拙樸實在。,陳小禾從后巷推出那輛奶白色小電驢。,掩去大半張面孔,只余下一截尖尖的下巴露在外頭。,是那種很難曬黑的、近乎薄透的瓷白。,她整整騎了大半個夏天的電動車,兩條手臂依舊如藕節一般瑩潤,尋不到半分曬出來的黑意。,一路微微顛簸,車筐里的帆布包跟著輕輕磕碰搖晃。,游人搖著扇子倚靠河欄納涼,本地阿婆搬一把竹椅坐在巷口,低頭慢慢剝著毛豆。,對著相熟街坊微微頷首示意,聲音悶在頭盔里面,含混不清,臉上那一抹笑意,卻清清爽爽,不見半分疲態。,她在一扇銹跡斑駁的鐵門前停穩,這里,便是她的家。,是父母在她成婚那年購置下來的。
名義上是給她的婚前賀禮,內里,實則是為她備好的一條退路。
老城區一樓帶小院的兩室一廳,房齡比陳小禾本人還要年長。
可難得一方小小院落,可以種花曬衣,供她家那只叫蛋蛋的貓,在草木之間追逐翩飛的蝴蝶。
伸手推開鐵門,院內屋舍的木門敞著,一股沁人的涼意漫出來,迎面撲到她身上。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極干凈。
客廳墻面刷著極淡的薄荷綠,經年月浸染,褪成溫潤的灰綠,恰似舊時閨秀旗袍上隱現的暗紋。
幾扇老式木窗半敞著,白紗簾被風掀動一角,濾過的天光變得柔和,落在豆綠色布藝沙發上,漾開一層茸茸暖意。
沙發是舊物,扶手邊角已經磨出細碎毛邊,陳小禾鋪了一塊鉤針蓋布遮掩,反倒渾然,仿佛本就該是這般模樣。
地上鋪著紋樣繁復的地毯,暗紅與靛藍交錯,是她從前去**旅行,坐三天綠皮火車千里迢迢扛回來的。
屋子正中擺著長茶案,上面放一套粗陶茶具,一只細頸玻璃瓶,插著兩枝從院里剪下的洋桔梗,花瓣邊緣微微蜷曲,開得慵慵懶懶。
靠墻那只深褐色老柜年歲最深,是外婆當年的陪嫁。
玻璃柜門之內,杯盞與書本錯落擺放,托爾金《魔戒》英文版、約翰·拉斯金的《威尼斯之石》,就擱在伸手便可拿到的層板上,書脊早已被時光浸得泛白。
一旁竹制置物架上,零散擺著小盆栽、泥塑胖貓,還有兩件舊貨市場淘來的黃銅燭臺。
物件不少,卻絲毫不顯雜亂,每一樣都妥帖安放,仿佛在此處落定多年。
陳小禾走到玄關換下拖鞋,掛好帆布包,輕聲喚了一句:“蛋蛋,姐姐回來啦。”
客廳靜了片刻。
須臾,沙發底下慢悠悠探出一顆貓頭。
蛋蛋是只黑白花田園貓,一身雪白皮毛,唯獨頭頂沾一小片墨色,好似無意滴落的墨滴,一條尾巴烏黑油亮,一晃便格外惹眼。
生著一雙淺薄荷綠的眼,看人時安安靜靜,不吵不纏。
粉潤的鼻頭,根根利落的胡須,身子養得圓滾滾,伏在那里,便像一團柔軟的舊棉絮。
這貓是父母河邊散步撿回來的。
初遇時才巴掌大小,叫到嗓子嘶啞,章美琴一時心軟,便揣回了家中。
陳小禾尚未從婚姻里抽身搬回家的那些時日,蛋蛋早已是二老的“貓兒子”,論起情分,倒算得上是她的弟弟。
陳小禾蹲下身,在蛋蛋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蛋蛋微微瞇起雙眼,只尾巴尖淺淺晃一晃,算作應答。
貓碗空空如也,一粒貓糧都未曾剩下。
陳小禾笑著戳戳它的腦袋:“餓壞了吧,姐姐今天回來晚了,對不起。”
她洗干凈手,從柜子取出一罐主食湯罐,掀開罐口,鮮醇肉香漫開。
蛋蛋繞著她腳邊來回走了兩圈,尾巴豎得筆直,喉嚨滾出細碎的咕嚕聲,卻并不吵鬧,只仰起頭望著她,那雙綠眼睛,像兩汪淺淺的**。
陳小禾把罐頭倒進貓碗,蛋蛋低頭進食,吃相斯文,不急不搶。
她蹲在一旁看著,伸手撫過它蓬松的背毛,溫熱柔軟,好似兒時抱慣的熱水袋。
待到蛋蛋吃飽,心滿意足踱去角落貓帳篷午睡,陳小禾洗凈食碗,添好備用貓糧,開了空調,按下掃地機器人。
圓盤機器嗡嗡轉動,在地毯上來回畫圈勞作。
陳小禾直起身,抬眼望向墻上那只老掛鐘。
下午一點四十分。
她向來不吃正午的午飯,或者說,她的午飯時辰,從來就不在正午。
這是在北京漂泊那幾年落下的習慣。彼時她在東三環一間寫字樓做行政,名義上是行政,實則什么雜活都要扛,復印文件,預定會議室,替一眾上司沖泡咖啡。
月薪到手八千,在國貿那樣的地方,連一份像樣的體面都撐不起來。
正午十二點,周遭同事紛紛涌向食堂或是點外賣,她總要熬到將近兩點,茶水間微波爐不再排起長隊,才慢悠悠熱上自帶的便當。
倒并非手上工作脫不開身,只是嫌擠。
電梯擠,食堂擠,茶水間也擠,連周遭流動的空氣,都充斥著人潮的壓迫感。
陳小禾天生不喜歡擁擠。
寧可暫且挨餓,換得片刻清凈。
那時候她外表看著一派周全,黑西裝,米風衣,細高跟,穿行在寫字樓玻璃幕墻之間,看著和周遭白領并無二致。
只有她自己清楚,一身行頭皆是打折淘來,那雙高跟鞋格外磨腳,腳后跟墊兩層創可貼,依舊步步生疼。
八個小時困在格子間,細細算來時薪,實在可笑——驢拉磨尚且不用自掏腰包置辦磨盤。
離婚回到蘇城之后,這個習慣本已淡了許多。
如今凌晨四點多就要起身揉面剁餡、熬煮骨湯,忙到十二點收攤,一上午耗去大把體力,饑餓來得洶涌。
可若非餓到胃里抽痛,她依舊愿意稍稍往后拖。
把家務料理妥當,該洗的洗畢,諸事落定,再安安穩穩坐下來進食。
這是她獨有的儀式,一份不足為外人道,完完全全歸屬于自己的秩序。
陳小禾從衣柜取出換洗衣物,一件洗得發軟的淺藍色棉布睡裙,領口綴一圈細碎的雛菊刺繡。
又抽了一條干發帽搭在肩頭,邁步走向浴室。
浴室逼仄狹小,難得開了一扇朝向小院的窗。
窗臺上擺一盆綠蘿,藤蔓垂落,在白瓷磚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擰開水閥,熱水奔涌而出,氤氳的白霧很快漫開,蒙住鏡面。
她抬手拭去鏡上的水汽,望向鏡中的自己。
白。還是白。
三十三歲,肌膚依舊是少女般通透瑩白,沒有斑,不見痘印,連毛孔都細得幾乎看不見。
旁人夏日曬黑,總要等到冬天慢慢捂回來,于她卻是例外,任憑日頭暴曬,頂多兩頰泛一層薄紅,睡上一覺,便又恢復如初。
章美琴總說這是隨了外婆,外婆早年在鎮上便是出了名的膚色勝雪,十里八鄉都喚她“雪美人”。
鏡中人身段勻稱妥帖,只是陳小禾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沒什么概念。
不覺得自己丑,也從不自認貌美,不過五官周正,看著不讓人厭煩罷了。
唯獨這份白,于她反倒算一樁麻煩事,挑選粉底液,市面上最白色號鋪在臉上,依舊透著一層黃調。
她將長發盤起,站到花灑之下。
溫熱水流順著脖頸淌過鎖骨,漫過腰腹,沖凈一上午積攢的油煙與滿身汗意。白霧繚繞之間,她合上雙眼,腦子空空蕩蕩,什么都不去想。
這才是難得的松弛。
離婚三年,她最貪戀的便是這份腦子全然放空的時刻。
不必盤算晚飯的菜式,不必糾結對方歸不歸家;不必斟酌表情,應付婆婆那張精致又處處挑剔的臉;更不必夜里反復周旋,或是裝睡,或是佯作疲憊,耗盡一身心力。
在北京漂泊那六年,她從來不敢真正放空。
只要思緒一空,心底便會浮起一個問句:陳小禾,你留在這里,究竟是為了什么。
從前的她,給不出答案。
而今她可以。
她守著屬于自己的房子,守在這座小城,經營一間不足三十平的早餐鋪子,有父母在側,還有蛋蛋相伴。
日子便如平江路緩緩淌過的河水,不疾不徐,清淺安穩。
她關掉花灑,扯過浴巾擦干身體。
就在這時,臥室床頭柜的手機驟然響起。
她沒有理會。
吹風機嗡嗡運轉,熱風撫過濕漉漉的發絲。
手機再度響起,第二通,她依舊置若罔聞。
等頭發吹干,涂好身體乳,換上那件淺藍色繡雛菊的棉布睡裙,她才慢悠悠走回臥室拿起手機。
屏幕上躺著三通未接,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歸屬地,北京。
陳小禾靜靜凝視屏幕兩秒。
這個號碼不在通訊錄。
離開北京、結束婚姻之后,那邊絕大多數舊人她都斷了往來,就連大學同學群也一并退掉,只零星留兩三個知己偶爾閑談。
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柜,走到廚房倒一杯冰鎮檸檬水。
才喝下第二口,鈴聲又一次鍥而不舍地響起來。
還是那串北京號碼。
陳小禾斜倚在廚房門框,一手握著玻璃杯,按下接聽。
“喂?”
聽筒那頭安靜兩秒,不是信號卡頓的死寂,是有人深深吸氣,卻遲疑難言的停頓。
隨即一道禮貌疏離的女聲傳來:“**,請問是陳小禾女士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陸承裕陸總的秘書,姓顧。冒昧打擾,陸總近期計劃在蘇州落地私人項目,涉及餐飲業態前期調研,我們做本地市場摸排時,留意到了您的店鋪……”
玻璃杯底輕輕磕撞廚房瓷磚臺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陳小禾一言不發。
那頭等了片刻,試探地“喂”了一聲。
陳小禾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繞著睡裙細系帶,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算不上冷笑,亦不是苦笑,是看透把戲,卻懶得戳破的漠然。
他連演戲,都不肯親自出面。
“顧秘書,”陳小禾語調平平,如同應對一個走錯門路的陌生人,“麻煩代為轉告陸總,貴方調研的數據存在偏差。我小店上個月營業額一萬六千三,除去各項成本,凈利潤四千出頭。這般體量,并不具備市場調研的價值。拿這套流程用到我這里,實在大材小用。”
聽筒再度陷入沉默,這一次沉寂更久,久到她隔著柔軟棉布睡裙,都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心跳。
“陳女士……”
“還有。”陳小禾輕輕打斷對方,語氣溫軟,和平日里哄蛋蛋說話相差無幾,“我與陸總已經離婚,當初雙方說好,往后互不打擾。合格的前任,本就該徹底退出彼此的生活。”
說完,她直接掛斷,把手機調至靜音,屏幕朝下倒扣在臺面。
廚房歸于寂靜。
窗外小院,無花果樹葉片被晚風拂得沙沙作響,一只麻雀落在枝椏,歪著頭向內張望。
蛋蛋不知何時已經睡醒,蹲在廚房門口,一雙淺綠眼眸安安靜靜望著她。
陳小禾蹲下身,撓了撓貓咪的下巴,低聲絮語:“蛋蛋,你說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當初是他提出離婚,說好互不往來,如今又拐彎抹角打探。就算想要打聽,又不肯親自出面,還要叫秘書編一套市場調研的說辭。就我那間鋪子,一日至多賣出八十碗餛飩,樣本量連統計學及格線都夠不上,哪里值得什么調研。”
蛋蛋歪了歪腦袋,喵地輕叫一聲。
陳小禾笑出聲,低頭在它額頭親了一下,站起身,著手準備屬于自己的午飯。
冰箱里存著昨日剩下的冷面,還有一把新鮮小青菜。
她打算做一碗涼拌面,醋多放,辣子多添,再煎一顆溏心蛋。
暑熱天氣,吃涼面最是適宜。
面煮好撈出來過涼水,期間手機屏幕又亮了兩回。
她不去看,也懶得關機。
只顧專心將面條撈出瀝干,盛進青花瓷碗。
鋪上焯燙完畢的小青菜,淋上親手調配的拌面醬汁,醬油、香醋、芝麻油依次落下去,最后舀一大勺自家炸的紅亮辣椒油。
溏心蛋煎得火候剛好,筷子輕輕一戳,金黃的蛋液緩緩流溢開來,混進艷紅辣油里,單是看著,便勾得人食欲大開。
她端起碗走到客廳茶案旁,盤腿坐落在地毯上,一邊吃面,一邊望著蛋蛋在小院里追逐蝴蝶。
掃地機器人不知何時已經完成工作,靜靜歸位,屋內干干凈凈。
天光透過紗簾漫進來,將案頭蘭草的葉片襯得碧綠瑩潤。
好吃。
陳小禾吸溜一口面條,辣味熏得鼻尖沁出薄汗,滿足地微微瞇起雙眼。
方才那幾通來自北京的電話,于她而言,恰似河面飄落的一片樹葉,打了個旋,便順水漂向遠方。
至少此刻,在陳小禾的世界里,已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