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是黑森林的呼吸。
它從地底腐殖層里一絲一絲地沁出來,裹著苔蘚和爛木頭的腥甜,纏繞著每一根枯黑的枝椏往上攀爬,直到把天空也吞成灰蒙蒙的一團。
陽光在這里是稀罕物,偶爾有一束勉強穿透樹冠的縫隙漏下來,也像是被濾過好幾遍的舊紗布,黃蒙蒙的,照不暖森林里的任何東西。
蘇軟踩在濕軟的落葉層上,腳步不自覺地放得極輕。
她習慣一個人這樣走路,像一只不想驚動任何人的灰雀,腳尖先落地,再緩緩把重心移過去,連枯枝都很少踩斷。
舊斗篷的邊角拖過地面,沾了泥和碎葉,她也不在意,反正回去拍一拍就掉了。
竹籃挎在臂彎里,籃底墊了一層干蕨葉,上面躺著今早采到的幾株止血草和一小把野蔥。
她在林子里住了兩年零四個月了。
具體天數她記得很清楚……
父母出事那天是初秋,雨很大,她躲在木屋的灶臺底下,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點一點安靜下去。
后來她再也沒有離開過這片森林。
山下那個村落她去過兩次,一次是托人幫忙把父母的遺物燒了,一次是拿干柴和野菌菇換鹽巴。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片飄來的落葉,無根無絆,隨時會被風卷走。
她便不再去了。
木屋搭在森林最邊緣的山坳里,背靠一片長滿青苔的石壁,門前有一小塊空地,她種了薄荷和幾株驅蚊草。
屋頂是松木板子和干草混著鋪的,漏雨的地方她用樹皮補了好幾層。
日子算不上好過,但也不算難過—
至少她有手有腳,認得百來種草藥,養了一窩長得像野兔似的白傘狀菌菇,隔幾天就采一籃賣給偶爾進山的藥販子,換點粗鹽和陳米。
她覺得這樣就挺好。
可有時候夜里風大,木屋的板子和墻壁被吹得嘎吱作響,她一個人蜷縮著身子緊緊裹著那床洗得發灰的舊棉被縮在角落里,會突然覺得心里空出一大塊地方來,呼呼地灌著刺骨的涼風。
每當那種時候她就會坐起來,默默點起床頭的那盞昏暗的油燈,仔細地把白天采的草藥一株一株地整理好,分類捆扎,反復數幾遍,直到眼皮開始澀沉得撐不住了,才吹滅了唯一的那盞油燈躺下。
她從來不哭。
父母走的那天她把眼淚流干了,后來就再也沒為這件事流過一滴淚。
只是偶爾會在藥圃旁邊自言自語,說一些很輕的話,像說給土里的根須聽,也像說給風聽。
今天霧格外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樹影。
蘇軟彎下腰,撥開一叢矮灌木,露出手掌大的空地上一小片覆著白絨毛的葉片。
她用指尖輕輕托起葉背看了看,認出是鐵線蕨的幼株,還沒到采收的時候,便小心地把旁邊的泥土攏回去,把葉片重新遮好。
就在這時,前方灌木叢后面傳來一聲悶響,緊跟著是壓抑的喘息。
蘇軟的手指頓了頓。
那聲音不太對勁——粗重、斷續,帶著一種極力忍耐的顫抖,像是被什么咬住了不肯出聲。
夾雜在里面的還有一聲極低極啞的嗚咽,像是獸類的聲音,但又不完全是。
她屏住呼吸,蹲在原地聽了片刻。
風穿過枝椏的呼呼聲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鳴叫之外,那個呼吸聲還在,沒有靠近也沒有消失,就那么困在那里,像受傷的什么東西蜷成了一團。
蘇軟攥緊了竹籃底下的木刺。
那根木刺是她用硬柞木削的,一頭磨得尖尖的,專門用來對付不懷好意的野豬或迷路的山貓。
她握了握,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但還是慢慢站起來,從側邊繞了過去。
繞過一叢密匝匝糾纏在一起的荊棘藤,她看見不遠處那片半人高的矮樹叢后面開闊的地面上,散落著幾片踩碎的大葉子,一個少年半靠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橡樹的樹干上,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他左耳耳尖上方隱約能看見有一小撮銀灰色的絨毛,順著鬢角延伸進發絲里,不仔細看還真會以為是某種罕見的胎記。
他的小臂被一只生銹發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鐵齒陷進皮肉里,傷口裂開翻卷著露出底下的筋膜和白骨,暗紅色的血**順著小臂淌下來,把半邊衣袖浸透了,又沿著指尖一滴一滴地砸進腳下的泥土里。
他身上裹著簡陋的獸皮外衣,肩背寬闊挺拔,腰身**頎長,看得出常年奔走狩獵磨礪出的體魄和力量。
然而此刻那些都幫不了他,他靠在樹干上,一條腿蜷曲著,另一條腿伸直出去,腳踝彎曲處也有一道淺淺裂開的血痕。
他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看過來。
那雙眼睛瞬間讓蘇軟心口輕輕顫栗了一下——
琥珀般金色的瞳仁微微瞇起一條縫隙,豎瞳黑漆漆的,像獸類在黑暗里死死盯住獵物時迸發出的那種光。
眸里面盛滿了警覺、敵意和兇狠,還有一種被逼到絕處的孤戾。
他的唇瓣緊抿成一條線,下巴繃出一道冷冽的棱角,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張拉滿的弓。
但他的眼神卻在看清,蘇軟的那張臉瞬間柔和下來,那繃緊的一根弦松弛下來了一絲弧度。
蘇軟知道他為什么會這樣——她長得實在是太沒有威脅性了。
單薄纖弱的肩膀緊緊裹在灰撲撲的舊斗篷里,露出巴掌大的半張臉來,眼睛是偏淺的褐棕色,水盈盈濕漉漉的,看著誰的時候總像**幾分,說不清道不明卻又未說出口的話。
她站在三步開外的距離停下腳步,沒有再靠近,也沒有跑,只是攥著籃子把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腦袋微微朝他的方向歪了歪頭看著他。
“你別動哦。”她開口,聲音不大,軟軟的柔柔的,落進濃霧彌漫的空氣里像石子丟進平靜的水面,蕩幾圈漣漪就散了。
“捕獸夾的傷口如果拖久了會爛掉的呢。我幫你弄開好不好呀~。”
狼少年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眸中本能的警惕并沒有完全撤去。
但那道金色的豎瞳微微朝兩邊散開了些許,像是一只警惕的獵食者正在確認對方究竟是不是同類。
片刻后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又轉回頭來靜靜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