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強，身邊熟人都喊我阿強。人如其名，我天生一副打不死的小強性子。
但從我記事開始，我的生活就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那些常人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詭異怪事，那些隱匿在黑暗里的污穢東西，總能清晰無比地落入我的眼中。
八九歲那年的深夜，我獨自起床去洗手間。客廳昏黃的臺燈照亮有限的區域，落地窗外側的夜色濃稠漆黑，在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高空里，靜靜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望著屋內的我。
我家住在三十層，窗外無依無靠，連樓下的樹梢都碰不到窗戶，根本不可能有人站立。那一刻，刺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直沖頭頂，我嚇得哇哇大哭，連滾帶爬跑回臥室。可不管我怎么跟父母解釋，他們都只當是小孩子做了噩夢，隨便安慰兩句，便草草揭過。
上初中住校后，這類詭異的見聞變得愈發頻繁。
每晚晚自習下課，操場僻靜的林蔭小道上，我總能看見一個駝背老爺爺慢悠悠地踱步遛彎。他手里牽著一根空空蕩蕩的繩子，像是在遛一只只有我能看見的老狗。同路的同學視線直直穿透老人的身體，沒有絲毫察覺，唯獨我能看清他臉上灰白褶皺的紋路，看清他腳上那雙磨損嚴重的舊布鞋。
我一次次和家里訴說這些離奇的經歷，換來的永遠只有一句冰冷敷衍的“別胡思亂想”。
好在這些異象從來沒有傷害過我。它們不追人、不嚇人，就像兩個互不干涉的世界悄然重疊，和影視劇里索命害人的鬼魂完全不同。久而久之，我漸漸習慣了這份獨屬于自己的詭異日常，麻木地接受了自己天生異于常人的雙眼。
真正打破我平靜生活的，是高二這年的暑假。
漫長的夏日枯燥又煎熬，我整日窩在家里無所事事。這天，我正對著電腦打游戲，右下角的**頭像突然瘋狂閃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王飛。
王飛：阿強，我找到一處廢棄老家屬院，今晚要不要一起過去？李旭也來。
我們三人是一起長大的死黨。王飛癡迷戶外探靈，最喜歡穿梭在廢棄廠房、空置老樓里，架著相機拍攝靈異短視頻發布在平臺，靠微薄的流量補貼零花錢。他向來獨來獨往，很少特意喊上我和膽子極小的李旭。
我打字回復他：你往常不都是一個人跑點嗎？這次怎么特地拉上我倆？
消息幾乎秒回，我能想象出屏幕那頭，王飛急于漲粉的急切模樣。
王飛：還能為啥，單人視頻太單調，湊三個人才有氛圍感，不然視頻平平無奇，沒人點贊，流量差得要命。
我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色，整整一個月悶在家里，我早已閑得發慌。左右無事，出去逛逛也好。
我回復：行，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把定位發我，咱們幾點碰頭？
王飛：晚上吃完飯七點，北街口碰面，到時候不見不散。
消息剛發完，沒等我再說一句話，王飛的頭像直接變灰，想來是急著去準備拍攝道具了。
傍晚七點，我準時趕到北街口。王飛和李旭已經等候在路邊，昏黃的路燈拉長兩人的身影，夜色裹挾著微涼的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
王飛看見我，抬手直接扔過來一瓶冰飲料，語氣利落干脆：“走吧，目標家屬院就在北街舊紡織廠后頭。天還沒徹底黑透，咱們三個先過去簡單熟悉環境、布置一下，等夜色再沉一點，正式開拍。”
他說著晃了晃手里的一小捆香，神色認真：“這是老山檀香，我專門去道觀請的。等進院子就點上，既能掩蓋我們的生人氣息，也能安定心神、阻隔雜氣。”
話音剛落，一旁的李旭臉色瞬間一白，慌忙開口打斷他，語氣滿是慌張：“你之前不是說這里沒啥古怪東西嗎？你是不是騙我？要是還要弄這些辟邪的東西，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說完，李旭轉身就要往后走。王飛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無奈安撫：“你慌什么？小心駛得萬年船而已。我上午專門來踩過點，壓根沒有臟東西，你放心。再說還有阿強在，你忘了他能看見那些不干凈的玩意兒？真要是有異常，咱們轉頭就跑。走了走了，別磨嘰。”
李旭抿緊嘴唇，不敢再爭辯，卻依舊滿臉抵觸，慢吞吞地跟在隊伍最后，整個人緊繃得不行。
去往家屬院的路上，我隨口問王飛，這片院落到底是什么來歷，好好的小區怎么就徹底廢棄了。
李旭搶先插話，說自己了解得不多，只知道這里原本是紡織廠的職工宿舍，大概率是工廠搬遷之后，住戶陸續搬走，久而久之，整片院子就徹底荒廢了。
話音剛落，他又忍不住小聲嘀咕，眼底滿是忌憚：“該不會出過命案吧？我聽人說，這種廢棄的老院子，多半都藏著不干凈的事。”
“別瞎腦補。”王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寬慰，“我問過附近的住戶，就是單純工廠搬遷廢棄的。別這么慫，三個大老爺們，有什么好怕的。”
一路閑談，我們很快抵達了這片荒廢多年的家屬院。
院子規模不大，只有四棟五層樓高的老式紅磚樓房，滿滿的年代感撲面而來。院門口的鐵門銹跡斑斑，輕輕一碰，就發出刺耳綿長的吱呀聲響，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滲人。門口的收發室堆滿建筑垃圾，斷磚、朽木散落一地，破敗感撲面而來。
跨入院內的瞬間，外界的車流人聲瞬間被隔絕，死寂徹底籠罩了這片天地，安靜得嚇人。晚風穿過枯黃的梧桐枝椏，只余下沙沙的輕響，枯葉打著旋兒緩緩飄落。空氣陰冷潮濕，混雜著灰塵與腐朽的味道，沉悶又壓抑。
“一人拿幾根香點上。”王飛開口安排道，“我先帶你們逛一圈，熟悉下環境，等下再布置道具開拍。”
我們率先走進離院門最近的一棟樓。樓道里積著厚厚一層經年浮塵，廢棄的桌椅、腐爛的雜物橫七豎八散落一地，霉臭混著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我們逐層**，除了滿地狼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緊接著我們走遍了剩下三棟樓，景象大同小異，全是荒蕪破敗的模樣。
時間悄然來到八點半，天色徹底墜入濃黑。
四棟紅磚老樓佇立在漆黑夜色里，墻面風化斑駁，爬滿暗沉污漬，一個個破損的窗洞漆黑幽深，像是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巨口。它們靜靜蟄伏在原地，如同蟄伏的深淵巨獸，仿佛下一秒，就能將闖入這里的一切盡數吞噬。
確認完整棟院落暫時沒有異常后，王飛壓低聲音，神色嚴肅地給我們分派任務。
“分工就位，準備開拍。阿強，你帶上紙人和魚線，去最靠前這棟樓的四樓隱蔽躲好。旭子，你去二樓陽臺待命。”
他頓了頓，仔細叮囑著細節：“等會兒我從家屬院門口走進來，旭子你看準時機，用石頭砸碎二樓的玻璃，砸完立刻藏嚴實，千萬別入鏡。我拿著設備逐層上樓拍攝，等我走到三樓樓道時，阿強你就用魚線把紙人緩緩吊在半空，全程隱蔽，不要露頭，營造出靈異效果就行。”
任務交代完畢，我們不敢耽擱，立刻分頭行動。
分開前，李旭死死攥著我的胳膊，指尖冰涼，掌心沁滿冷汗。他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壓低聲音忐忑追問：“阿強，這里……真的沒有臟東西吧？別出意外。”
我環顧死寂空曠的院落，目光掃過一個個黑洞洞的窗洞，仔細感知著周遭的氣息，沉聲回道：“放心，目前我沒看到任何不對勁的東西。”
聽到我的話，李旭緊繃的身體瞬間松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嘴角微微放平，小聲呢喃著自我安撫：“那就好，那就好。”
他松開攥著我胳膊的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懸著的心堪堪落下。
我轉身快步上樓，抵達四樓樓梯間，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蹲下身。透過殘破的窗戶，我能清晰看見樓下的動靜。
王飛已經打開手機攝像頭，正式開始拍攝。距離太遠，我聽不清他的解說臺詞，只能看見他舉著手機，鏡頭對準漆黑的樓棟，緩步走進院子，一步步朝著樓內走來。
就在這時——
“哐嚓——！”
尖銳刺耳的脆響驟然炸開，狠狠劃破了院落的死寂。
是李旭砸開了二樓的玻璃！碎片嘩啦啦墜落，叮叮當當砸在水泥地上，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樓棟間反復回蕩，格外突兀。
我瞬間繃緊神經，死死盯著樓梯口，全神貫注待命。只要王飛踏上三樓樓道，我就立刻放下紙人，完成拍攝效果。
時間一秒一秒緩緩流逝，死寂的樓道里，終于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咚、咚、咚。
節奏均勻，不急不緩，是王飛上樓的聲音。
微弱的手機手電白光順著樓梯縫隙緩緩漫上來，昏昏淺淺的光影在漆黑的樓道里輕輕晃動，距離越來越近。
我攥緊手中的魚線，心臟微微收緊，整個人進入戒備狀態。
可下一秒，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腳底直沖天靈蓋，我渾身驟然一僵，頭皮麻得幾乎炸開。
我瞬間反應過來哪里不對勁。
按照正常節奏，王飛上樓的腳步聲只會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而且他拍視頻向來嘴不停，邊走邊解說，我理應隱約聽見他的聲音。
可現在，耳邊只有單調的踏步聲，沒有半句人聲。
更詭異的是，這道腳步聲不遠不近，始終穩穩停在原地，不進不退，死死卡在二樓和三樓的樓梯轉折處。
不上來，也不下去。
死寂瞬間吞噬了整層樓道，我后背冷汗瘋狂外冒。偏偏這時，我指間原本安穩燃燒、火苗規整的老山檀香，明明無風，卻驟然從中斷裂。
啪嗒。
半截香身直直墜落，落地的瞬間，殘存的火星徹底熄滅，最后一點溫熱氣韻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