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喉嚨深處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渣。
顧驍猛地睜開眼，劣質**燒焦的臭味混著酸餿的汗氣，直直撞進鼻腔。
他下意識捂住胸口，心臟在肋骨底下瘋狂打鼓，掌心全是一層黏膩的冷汗。
“嗡——嗡——”
生銹換氣扇的嘎吱聲里，夾雜著連串警笛尖嘯，刺得耳膜一陣發疼。紅藍相間的爆閃光斑，隔著地下室那扇破鐵門縫隙，一下下刮過顧驍的視網膜。
腦殼深處像被誰掄了一記悶棍，海量記憶碎片強行擠進神經元。
前一秒，他還是穿梭在華爾街投行大樓里的并購巨鱷。
這一秒，他成了龍海市最大地下社團“鴻鵠會”的太子爺。
眼下是二零一二年。外頭正拉開建市以來規模最夸張的“雷霆掃黑除惡”大網。
警方專案組的槍口，已經死死抵在鴻鵠會腦門上了。明天太陽一出來，**里這三千多號人，連帶著他這個剛**的太子爺，全得進去踩縫紉機。
砰！
旁邊猛地傳來一聲悶響，震得顧驍耳膜嗡嗡直響。
一個頭發花白、半邊臉橫著刀疤的老頭子霍然起身。他一巴掌拍在滿是煙疤的實木茶幾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杯叮當亂跳，茶水潑了一桌。
“欺人太甚！這幫穿制服的孫子，存心斷咱們的根啊！”
老堂主龍叔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粗大的一根，唾沫星子亂飛，“驍哥兒！你爹走得早，這檔口你得拿個主意！大不了咱們把壓箱底的家伙什都請出來，跟他們魚死網破！”
“就是啊少爺！”
角落里竄起一個鐵塔似的壯漢，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只張牙舞爪的下山虎。
雷虎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順手從后腰抽出一把半米長的開山刀。
粗糙的刀背刮過皮帶卡扣，帶起一陣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音。
“龍叔說得對……那啥，咱鴻鵠會受過這種窩囊氣？老子現在就帶弟兄們沖出去，砍翻前面那兩輛**，給大伙兒殺條血路！”雷虎瞪著牛眼，大口喘著粗氣，胸肌跟著一顛一顛。
底下一群小弟被這氣氛一拱，當場炸了鍋。
塑料板凳被踢翻的刺啦聲、酒瓶子砸碎的脆響連成一片。幾十個紋龍畫虎的馬仔紅著眼眶，嗷嗷叫著往腰里摸家伙。
亂。吵得腦仁一陣陣脹痛。
顧驍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習慣性地想推一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手指卻摸了個空。
這具身體連視力都是原生態的。
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花里胡哨的尖領花襯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兩下。
就這幫連字都認不全的法盲，還想跟****火拼？嫌骨灰揚得不夠勻稱是吧。
“都給老子……”顧驍猛地張嘴，準備鎮住場子，結果吸進去一大口濃烈的二手煙。
“咳……咳咳咳！”
嗓子眼一陣發*，他彎著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快嗆出來了，胃部跟著一陣抽搐。
**里瞬間安靜了一瞬。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帶著錯愕。
雷虎拎著刀愣在原地，抓了抓油膩的頭皮，“少、少爺你咋了？被條子氣岔氣了？”
顧驍擺擺手，深吸一口地下室陰冷潮濕的空氣，強行把喉嚨里的*意壓下去。
他直起腰，眼神冷了下來。屬于投行高管那種操盤百億資金的上位者威壓，混雜著原主骨子里的戾氣，毫不掩飾地散開。
雷虎被那毫無溫度的視線掃過，后背莫名竄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刀尖都跟著垂下去了幾分。
“沖出去？殺條血路？”顧驍聲音不大，但帶著讓人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隨手抓起桌上一個生銹的鐵煙灰缸，拿在手里掂了兩下。
“雷虎，你當外頭那是收保護費的小混混？那是**！人家手里端著微沖，你拿塊破鐵片子去擋**？”
話音剛落，煙灰缸脫手而出，砰的一聲砸在雷虎腳邊，濺起一地灰塵。
“當自己是義和團，刀槍不入啊？”
雷虎噎了一下，脖子梗得老高，“那、那總不能坐著等死吧！條子都把街給封了！明天一早肯定突擊抓人！”
“對啊驍哥兒。”龍叔跌坐在太師椅上，長嘆了一口氣，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發抖。
“咱們場子里的賬，經不起查的。一旦他們進來搜，咱們這幫老骨頭，下半輩子全得在號子里爛掉。”
顧驍沒接話。
他大步走到鐵門邊，從門縫里看了一眼外面明明滅滅的警燈。初秋的夜風透進來，吹散了一點屋里的悶熱。
時代變了。
用前世并購市場的眼光來看，鴻鵠會現在就是一個面臨強行破產清算的劣質資產。
唯一的活路，就是資產重組，就地轉型。
“打打殺殺的時代結束了。”顧驍轉過身，背靠著鐵門，目光掃過**里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誰說我們要坐著等死？既然人家嫌咱們黑，那咱們就給自己洗干凈。”
雷虎抓著后腦勺，五官擠成了一團，手里的刀不知道往哪兒放，“洗干凈？少爺，咱去澡堂子搓個背……能躲過條子嗎？”
人群里傳來幾聲壓抑的悶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顧驍額角跳了一下。這幫馬仔的理解能力，真是讓他腦門一陣陣發緊。
他走回茶幾前，目光鎖定雷虎手里的開山刀。
“把那破玩意兒收起來。”
雷虎撇撇嘴，嘟囔著把刀往褲腰帶里塞，“收就收唄……那咱到底干啥去啊？總得留個防身的家伙吧，萬一外頭的人沖進來……”
顧驍沒理他的碎嘴，猛地抬起右手，運足力氣，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張厚重的實木茶幾上。
“咔嚓！”
常年被水浸泡、邊緣早就有裂紋的桌面，竟然被這股寸勁硬生生拍斷了一角。木刺四下飛濺，擦過雷虎的小腿。
巨大的聲響瞬間把**里所有人震在原地。
顧驍疼得直抽氣，掌心像被火燎過一樣**辣的發麻。
但他強忍著沒甩手，硬生生把微微發抖的五指緊緊攥成拳頭，順勢藏進褲兜里。
這威風耍得有點廢手。
但他面上依舊冷酷得像塊冰，眼神如刀刃般環視全場。
“都給我豎起耳朵聽清楚！”
顧驍一字一頓，聲音砸在陰暗的地下室里，帶著回音，“從現在起，鴻鵠會所有場子全部停業。誰再敢碰以前那些爛事，我親自敲斷他的腿！”
龍叔驚得雪茄都掉在褲*上，手忙腳亂地拍打著火星，“驍、驍哥兒，你這是要解散社團？”
“解散個屁！”
顧驍猛地扯開花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胸口悶熱的空氣終于流通了些許。
“通知外頭所有兄弟，今晚把頭發染黑，紋身拿長袖捂嚴實了。”
他緊盯著雷虎錯愕的臉，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明天早上八點，所有堂主、紅棍、大馬仔，全部給我集合。刀片子全扔家里，誰帶家伙誰滾蛋。”
雷虎張著大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結結巴巴開口。
“不帶家伙？那、那咱集合去干啥啊少爺？去局子里自首啊？”
顧驍挑起半邊眉毛，看著門外閃爍的警燈。
“去買西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