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睜開眼的時候,滿嘴都是鐵銹味。
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兩端發黑,嗡嗡響著,像一群**趴在耳邊開會。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好幾秒,腦子里的畫面還停在2019年的那個雨夜——貨架倒塌,箱子砸下來,后腦勺磕在臺階上,血漫過眼睛之前,他看到手機屏幕還在閃,訂單提醒一個接一個彈出。
然后就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扔進火堆。
“陳默!三號機那小子又在偷菜,***倒是去看一眼啊!”
尖銳的女聲從左前方刺過來。陳默條件反射地站起身,撞到了頭頂的吊柜角,疼得他齜牙咧嘴。
眼前是十幾臺大肚子顯示器,灰白色的機箱擺在黑色塑料桌上,空氣里彌漫著煙味、腳臭和泡面調料包混合的氣味。墻上的掛歷印著謝霆鋒舉著摩托羅拉手機,日期定格在2002年5月。
他的右手腕上戴著一條紅繩,穿著的確良白襯衫,胸口印著“沖浪網吧”四個字。
陳默愣在原地。
那是他二十二歲的身體。瘦削,手上有修電腦留下的幾道舊疤痕,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干凈的灰。那是他第一份工作的工服,一個月三百塊,包兩頓飯,老板娘周姐管他叫“修電腦的”。
他不是在2019年死了嗎?
“聽見沒有?杵那干嘛呢!”周姐從吧臺后面探出半個腦袋,嘴里叼著煙,手里的毛線活沒停,一邊打毛衣一邊沖他吼,“你耳朵長腳底板上了?”
陳默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知道了。”
他走向三號機,邊走邊看了看周圍。墻角的電視柜上放著一臺老式二十九寸康佳,正在放《流星花園》的盜版碟。柜子旁邊的冰箱里擺著可樂和冰紅茶,都是玻璃瓶裝的,兩塊錢一瓶。窗外的街道上偶爾開過一輛桑塔納,空氣里能聞到二沖程摩托的藍煙味。
三號機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在**農場里偷別人的蘿卜。他扭過頭,滿臉不耐煩:“**,這鼠標右鍵按不動。”
陳默彎腰,拿起鼠標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滾球卡了一圈黑泥,螺絲也松了。他從褲兜里掏出隨身帶的螺絲刀,擰開蓋子,把滾球摳出來,用嘴吹了吹,又拿袖子蹭干凈,裝回去試了試。
“行了。”
“謝了啊。”
男生又埋頭栽進了屏幕里。
陳默直起身,視線掃過整個網吧。二十六臺電腦,有三臺亮著藍屏或者黑屏,其中一臺的系統提示還停在Windows 98的啟動畫面。墻上貼著“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的海報,海報下角被煙頭燙了一個洞。角落里那臺空調是春蘭牌的,外殼發黃,制冷效果已經差到只能當風扇用。
他記得這個地方。
記得每一個細節。
因為這間網吧就是他的前半生——他在2002年高中輟學,到這里當**,一干就是七年。七年里,他從一臺壞電腦開始自學維修,慢慢學會了裝機、組網、破解系統。然后網吧開始衰落,老板轉行,他換到更小的店,從**變成修電腦的,從修電腦的變成送貨的,最終在2019年的某個雨夜,被倒下來的貨架砸死在倉庫里。
沒人給他收尸,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催單的。
陳默走回吧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帶著鐵銹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還活著。
“**上午又打電話來了。”周姐頭也不抬,嘴里繼續叼著煙,“問你這個月工資什么時候發,說家里蓋房子缺錢。”
陳默沒接話。
他記得這件事。2002年5月,**陳大柱要翻新老家的二層樓,打了好幾個電話讓他寄錢回去。他把工資全寄了,剩下一個月的生活費靠蹭網吧里的泡面度日。
“我說你一個月工資才三百,自己都養不活,還寄什么錢。”周姐吐了個煙圈,“**在電話里罵我沒給你漲工資,說我剝削你。呵,也不看看你這德性,沒我這個網吧收留你,你現在還在街上溜達呢。”
陳默把搪瓷缸放下,看著自己那雙手。
二十二歲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凸起,掌心有修電腦時留下的老繭。他動動手指,能感覺到力量和靈活——這不是2019年那個三十九歲、渾身是病的中年人的手。
“周姐,”他說,“我想請個假。”
周姐終于抬起頭,一臉狐疑地看著他:“請假?你請什么假?”
“下午有事,出去一趟。”
“你還有事?”周姐把煙頭按進煙灰缸里,“你一個修電腦的,能有什么事?別跟我說你又要去相親,你上回相親那姑娘人家嫌棄你窮得叮當響,忘了?”
陳默沒有惱怒。
他前世在周姐手下干了七年,早就摸透了這個女人的脾性。她嘴毒,摳門,連臺壞機器都舍不得扔,但她有個好處——在2003年非典爆發之前,她是縣城里唯一一個愿意給**交社保的老板。那筆錢不多,但在陳默后來的人生里,那筆社保幫他墊了一次住院費。
“不是相親,”陳默說,“我去看看我表弟。”
“你表弟?”周姐皺眉想了想,“就那個在二中念書的?”
“嗯。”
“行吧,天黑之前回來,晚上還有一批人要來通宵。”周姐擺擺手,又低下頭織毛衣,“別耽誤我生意。”
陳默出了網吧的門。
馬路上鋪著瀝青,被太陽曬得發軟,踩上去像踩著半融化的糖。街道兩邊的店鋪大部分是雜貨鋪和飯館,招牌都是手寫的,字體歪歪扭扭。路邊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斗里裝著西瓜,喇叭循環播放著“沙瓤大西瓜,五毛一斤”。
他站在網吧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塵土味,油煙味,還有遠處麥田里飄來的青草味。
這是2002年的中國。
互聯網剛剛起步,**還叫OICQ,**網還有半年才成立,新浪、搜狐、**還在燒錢燒得頭破血流。*AT三巨頭里,馬化騰在**的出租屋里一邊寫代碼一邊想怎么把OICQ賣出去,馬云在北京某間民房里跟十八羅漢講他的電商夢想,李彥宏剛從**回來,中文搜索還沒上線。
而在這個北方小縣城里,所有人對互聯網的理解就是“玩游戲”和“聊**”,連“上網”這個詞都是新鮮的。
網吧是縣城里最時髦的地方,也是家長眼里最壞的場所。
“網癮”這個詞剛剛出現,媒體上已經在討論網絡游戲是不是“電子***”。一些地方甚至出臺了規定,要求網吧必須在晚上十二點之前關門。但這個縣城里,誰也不把這當回事——周姐的網吧經常通宵營業,后門是鎖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陳默沿著馬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在巷子盡頭的一棟家屬樓前停下。
那是縣衛生局的老家屬樓,紅磚墻,水泥地,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和自行車。他上到三樓,敲了敲左手邊的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加重了力道。
“誰啊?”門里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
“我,陳默。”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四十多歲的女人的臉。她穿著碎花襯衫,頭發盤在腦后,看到陳默之后明顯松了口氣,但還是擋在門口不肯讓開。
“你來找你家大姑?”女人壓低聲音,“她不在家,去省城進貨了。”
“我不找我大姑,”陳默說,“我找劉震。”
“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里面,”陳默打斷她,“姨,我是來幫他發財的,不是來害他的。”
女人愣了一下。
劉震是陳默的表弟,比他小兩歲,初中學歷,沒正式工作,平日里搞點盜版光盤和**電子配件的生意。這個行當在這個縣城里不算稀罕——全縣有三家賣盜版光盤的店,兩家是劉震的供貨渠道,第三家就是他自己開的。
現在的劉震還住在衛生局的家屬樓里,因為**是衛生局的會計,這個房子是單位分的。他住在一樓的**里,把那里改成了一個簡易的倉庫兼臥室。
陳默繞過那個阿姨,下了樓。
**里開著燈,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到劉震正坐在一堆光盤中間,手里拿著一把小刀,正往光盤面上刮商標。
“**,哥?”劉震抬起頭,愣了一下,“你怎么來了?”
陳默沒說話,打量了一圈這個**。
地方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四面墻邊都堆著紙箱,紙箱里裝滿了盜版光盤,封面是《英雄本色》《無間道》《古惑仔》,還有一些港臺歌手的合集。角落里擺著一臺舊電視和一臺VCD機,正在放周星馳的《少林足球》,畫質模糊得人臉都看不清。
“聽說你最近發財了?”陳默在劉震對面蹲下來,拿起一張光盤看了看。
“發個屁財,”劉震把手里那張光盤丟進箱子,“縣城的市場就這么大,三條街五個賣碟的,誰也別想吃飽。”
“那你準備一直干這個?”
劉震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哥,你找我有事?”
陳默把那張光盤放回箱子里,看著劉震的眼睛:“你說,要是以后誰都不用光盤了,片子都從網上直接看,游戲也不用買實體盤,直接在線下載,你這個生意還能做多久?”
劉震被問住了。
他干這行三年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光盤就是光盤,電腦就是電腦,這兩個東西能有什么關系?
“哥,你說什么呢……”
“我說的是未來,”陳默站起來,從口袋里摸出剛才那根螺絲刀,在手上轉了轉,“你知道現在全國有多少網吧嗎?”
“這……我哪知道。”
“具體數字我記不清了,但不會少。”陳默說,“每臺電腦都要裝系統,裝軟件,裝游戲。現在大家都買正版盤,一張幾十上百。但要是有人能搞到這些軟件的破解版,刻成光盤,便宜賣給他們呢?”
劉震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你意思是,讓我做網吧的生意?”
“不只是網吧,”陳默說,“還有那些想裝電腦但買不起正版軟件的人,那些想玩游戲但買不起光盤的人。這個市場比你賣電影光盤大得多。”
劉震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哥,你說得輕巧,可這東西我搞不來啊。軟件破解我又不會,光盤刻錄機也貴,再說了,咱縣城的網吧老板個個精得很,他們會從我這兒進貨?”
“你不用會破解,”陳默說,“你只需要找到會破解的人。”
他蹲下身,在劉震面前的地上畫了一個圈:“第一,你去省城的電子市場,找那些賣電腦配件的,打聽誰手里有最新的盜版軟件和游戲光盤。第二,買一臺刻錄機回來,進的貨少了自己刻,量大了直接去省城批。第三——”
陳默伸出第三根手指:“你不用去跟網吧老板談,我替你去。”
劉震愣住了:“你替我去?”
“我是**,”陳默說,“每天接觸的就是那些老板。他們進什么貨,缺什么軟件,我都清楚。而且我有一把鑰匙。”
“什么鑰匙?”
“沖浪網吧二十六臺電腦,”陳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每一臺裝的系統都是我做的,用的全是盜版盤。周姐每個月花在正版軟件上的錢少說也得兩千多,換成盜版,兩塊錢一張的光盤,夠她用到把網吧開倒閉。”
劉震倒吸一口涼氣。
他是干盜版光盤生意的,當然知道這中間的利潤空間。一張刻錄光盤成本不到五毛錢,賣十塊錢,利潤二十倍。如果真能把全縣十一二家網吧的生意都攬下來,一個月光這一塊的利潤就能抵他現在賣一個月的電影光盤。
“可……可萬一**了怎么辦?”劉震還是有些猶豫。
“查?”陳默笑了笑,“你以為現在賣盜版光盤的少了?”
他指了指劉震身后的箱子:“你這屋子里的東西,哪張是正版?你在這賣了三年了,有人來查過你嗎?”
劉震不說話了。
“而且我不白幫你,”陳默說,“利潤三七分,你三我七。”
“憑什么你七?”劉震一下子站起來,“貨源是我找的,刻錄機是我的,倉庫也是我的,憑什么你拿大頭?”
“因為我有客戶,而且我有腦子。”陳默看著他,語氣平靜,“你以為這事兒光是把光盤賣出去就完了?網吧的電腦配置不一樣,裝系統要挑版本,裝游戲要破解,出了問題還得有人能上門修。你能修嗎?”
劉震又啞火了。
“你負責貨源和庫存,我負責渠道和售后,”陳默說,“五五分,不能再少了。”
劉震咬了咬牙,伸出右手:“成交。”
陳默握了上去。
兩只手都是汗,粘膩膩的,但陳默握得很緊。
劉震松開手,有些不安地搓了搓:“哥,你說得挺熱鬧,可我這邊現在就一臺刻錄機,還得去買光盤,還得去省城找貨源,這里外里得花不少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陳默說,“三天之內,我把錢和客戶都搞定。你把光盤準備好就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腳步。
“還有一件事。”陳默回過頭,“你賣光盤的那些渠道,以后不只是賣電影了。軟件、游戲、電影、音樂,能刻上去的都刻上去。我要你做的是整個縣城最大的盜版資源供應商,不是光盤販子。”
劉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陳默走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街上的行人都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遠處有驢車拉著糞慢悠悠地過去,趕車的人靠在車幫上打盹。一個賣冰棍的老**推著三輪車經過,車上的白色泡沫箱子上綁著一根木棍,木棍上掛著“冰棍”兩個大字。
陳默走到老**面前,從兜里掏出兩毛錢,買了一塊綠豆冰棍。
冰棍咬在嘴里又甜又涼,帶著一股綠豆香。
他站在路邊,看著這座小縣城在黃昏里慢慢安靜下來。
2002年,五月。
他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之后,一場席卷全國的非典疫情會讓整個縣城陷入恐慌。學校停課,娛樂場所關閉,網吧會陸陸續續被貼上封條。那些沒有通風系統、消防不達標的黑網吧,會在**風暴里第一波倒下。
而沖浪網吧,將是全縣唯一一個不被封的。
因為陳默知道該怎么做。
這一世,他不會再給別人當炮灰。
他咬著冰棍,轉身往回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從地上長出來的旗桿。
周姐還在吧臺后面打毛衣,看到陳默回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回來得正好,五號機藍屏了,你去看看。”
“嗯。”
陳默走過去,彎腰看了看屏幕上的報錯代碼,心里已經知道該怎么修了。
但他沒急著動手。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三天之內,他得搞到錢。五百塊,夠買一臺刻錄機和一批空白光盤。這筆錢對他來說不多,但對一個月薪三百、剛把工資寄回家的**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他前世認識的一個人,可以幫他。
那個人現在應該還在縣城的另一個網吧里當**,手里有點閑錢,也正愁找不到路子發財。
陳默拔掉五號機的電源,拆開機箱側板,吹了吹里面的灰。
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但這咳嗽讓他笑了一下。
活著***好。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重生2002:從一間網吧開始》是璽臣X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陳默謝霆鋒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陳默睜開眼的時候,滿嘴都是鐵銹味。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兩端發黑,嗡嗡響著,像一群蒼蠅趴在耳邊開會。他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好幾秒,腦子里的畫面還停在2019年的那個雨夜——貨架倒塌,箱子砸下來,后腦勺磕在臺階上,血漫過眼睛之前,他看到手機屏幕還在閃,訂單提醒一個接一個彈出。然后就是一陣劇烈的抽搐,像被人從水里撈出來扔進火堆。“陳默!三號機那小子又在偷菜,你他媽倒是去看一眼啊!”尖銳的女聲從左前方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