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珞是被雨聲吵醒的。雨點打在窗臺上那層鐵皮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聲音又脆又密，像有人拿小錘子一直在敲。他睜開眼，看見頭頂一根光禿禿的電線上懸著個燈泡，燈泡上落滿了灰，亮也不亮，暗也不暗地照著整間屋。
屋子窄得很。一張單人木板床占了大半，床板硬，身上蓋的薄被有一股潮味。床頭擠著張書桌，桌面上攤著幾本書，書角被濺進(jìn)來的雨水浸透了。墻上貼著去年還是前年的舊掛歷，畫面是個穿紅毛衣的女明星，嘴角的笑已經(jīng)褪成了淡粉色。
他想動，渾身沒力氣。喉嚨干，嘴唇也干，一層皮繃在嘴上，一張嘴就疼。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來的手腕細(xì)得像麻稈，膚色發(fā)黃，青色的血管一條條貼在皮下面。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常年握鑰匙磨出來的繭，手掌寬，指節(jié)粗。眼前這雙手瘦得能看見每根骨頭的形狀。
腦子一陣一陣地抽著疼，像有人拿針在太陽穴那兒扎。疼的時候，有些畫面就跟著往外冒。三樓的王胖子，拖欠了仨月房租，他去催，樓道燈壞了，腳下踩空。那是一股往下墜的感覺，胸口發(fā)空，頭皮發(fā)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是這兒。
他慢慢撐著胳膊坐起來，喘了口氣。書桌上攤著本物理練習(xí)冊，封面上用藍(lán)黑墨水寫著"李清珞"三個字。旁邊還摞著幾張紙，紙面上是一道道的演算步驟，字寫得密，筆畫挨著筆畫，看著就費勁。他隨手翻了翻，夾在冊子里的一張成績單掉了出來。上面的分?jǐn)?shù)他看不太懂，但最底下有個排名，是全校第十八名。
正看著，外面?zhèn)鱽砟_步聲和人說話的聲音。木板墻薄，隔音差，那聲音像貼著耳朵傳來的。
"**，清玥這事你拿個主意。"是個女人的嗓音，語速快，帶著股干練勁兒，"分?jǐn)?shù)下來了，清玥考得不錯，一本線過了。老趙家那閨女跟清玥同班，才剛夠個專科，老趙兩口子這幾天見人就嘆氣。咱家清玥爭氣，這得好好供。"
"嗯。"男人的聲音悶，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供是肯定要供的，可錢從哪兒來？"女人繼續(xù)說，聲音往上提了提，"老大這邊剛相看完，女方家里開口就要三百八，一分不能少。老二在省城念書，生活費學(xué)費一年下來也得一千左右。清玥要是去京市上大學(xué)，花銷更大。我算了算，光靠你廠里那點工資，還有我那點賣菜的進(jìn)賬，實在轉(zhuǎn)不開。"
男人又"嗯"了一聲。
"所以清珞這邊……"女人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他成績也就夠個師專，出來當(dāng)個小學(xué)老師，早兩年上班也沒什么不好。一個男娃子，書讀再多，到頭來不還是掙錢養(yǎng)家？早出來早掙錢，還能幫襯清玥。"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師專也要學(xué)費。"
"師專學(xué)費便宜，再申請個助學(xué)金，家里貼不了幾個錢。"女人接得很快，好像早就想好了，"但我琢磨著，干脆讓他別去了。縣里毛巾廠不是在招工嗎？老周媳婦說一個月能拿兩百多，還有勞保。他一個大小伙子，進(jìn)廠學(xué)個手藝，過兩年攢點錢，也能說上媳婦。清玥上大學(xué)的錢不就有了？"
門外的男人沒再說話。女人又補(bǔ)了一句："清玥打小嬌貴，得吃好點。明早我去割半斤肉，給她燉個蛋。"
李清珞坐在床上，把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完了。他心里翻騰著另一股情緒——那不是他自己的，是這身體原先的主人留下來的。那股情緒又酸又苦，堵在胸口，沖得鼻子發(fā)酸。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濕漉漉的。
他想起來了。昨天下午，原主就是站在這道門后面，聽見了同樣的話。他等了一會兒，想等**說一句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想想"。可**從頭到尾就只"嗯"了兩聲。原主沒敢推門出去問，他從小就不會爭。他是家里的三兒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底下有個龍鳳胎妹妹。妹妹李清玥從小就嘴甜，會哄人。他悶，不會說話，成績不上不下，不會來事，在這個家里一直是個可有可無的人。
他跑出去了。外面下著大雨，他沿著街走了很遠(yuǎn)，走到最后腿軟得跪在了路邊的泥地里，被人抬回來的時候渾身滾燙，燒了一天一夜。
燒退了，可人沒了。
現(xiàn)在坐在這張床上的是黎清珞。他從抽屜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子，鏡面上有道裂痕，把他的臉從中間劈成了兩半。鏡子里那張臉年輕得很，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嘴唇抿著，下巴瘦得尖了。頭發(fā)又黑又硬，亂糟糟地支棱著，額角貼著一塊退燒的涼毛巾，毛巾已經(jīng)焐熱了。
他盯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男的，十八歲，剛高考完，全縣第十八名，家里打算讓他去毛巾廠當(dāng)工人。
他把鏡子扣在桌上，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從嘩嘩變成了沙沙。書桌上那幾本練習(xí)冊被雨打濕了邊角，他用掌心把濕紙頁按平，看見扉頁上那行字——"李清珞"三個字底下，還寫著一行更小的字，筆畫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想去海市。"
他把書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腦袋還是沉，但是那種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冷勁兒已經(jīng)退下去了。他坐在那兒盤算：六月底出成績，七月份填志愿，現(xiàn)在還來得及。毛巾廠的事兒，只要他不去，沒人能綁著他去。至于錢的事，師專也好，別的什么學(xué)校也好，總歸有辦法。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女人喊了一聲"清玥，起來吃飯了"，聲音比剛才對著丈夫說話時軟了不少。廚房里飄過來一股蔥花熗鍋的味兒，熱乎乎的，混著雨天的潮氣，從門縫里鉆了進(jìn)來。
李清珞從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涼了一下。他彎腰把涼鞋提上，走到門邊，伸手握住了那扇薄木板的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