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分了四套房，兒子兒媳把我當乞丐。
房產證到手那天，兒子曉峰和兒媳王艷熱情地要給我“驚喜”。
他們帶我走進精心改造的**，臉上堆著笑：“媽，這地方冬暖夏涼，還有獨立衛生間，以后就是您的專屬套房了！”
我看著那張行軍床和用浴簾隔開的馬桶，心涼了半截。
我笑著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遺囑公證書：“巧了，我也給你們準備了個驚喜。”
“四套房我全部捐給**，你們那三十年房貸，自己慢慢還吧。”
直到他們離婚散伙那天才知道，這一切，都在我那位“貼心”親家母的算計里。她不僅謀劃了四套房的歸屬，連自己女兒的婚事，都成了她棋盤上明碼標價的一步棋。
四本。
暗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國徽，下面一行小字“***民共和國不動產權證書”。它們就并排躺在我的老榆木茶幾上，像四塊剛剛凝固的血痂。午后的陽光斜**來，打在金燦燦的銅版紙上，反光有些刺眼。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還有一股子新打印墨水的味道。
我就坐在茶幾對面的舊沙發里，腰桿挺得筆直。這沙發還是二十年前和老伴一起挑的，彈簧早就塌了，坐下去就是個坑。可今天，我沒讓自己陷進去。
我的手，那雙布滿老年斑、指節粗大、曾經搓過玉米、握過鋤頭、也曾在車間機床下搶修過零件的手，此刻正平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些涼。我能感覺到褲縫線粗糙的摩擦感。
多少年了？從接到拆遷通知，到在外租房子過渡，再到今天終于拿到這四套房的鑰匙和產權證。整整三年零五個月。老伴沒能等到這一天。他臨走前，枯瘦的手抓著我，渾濁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動，最后只吐出兩個字：“房子……”
是啊，房子。老城區那間帶個小院的平房，一磚一瓦都有記憶。兒子曉峰在那里出生、長大，娶了媳婦王艷。后來孫子也在那院里蹣跚學步。拆遷隊推倒院墻那天，我一個人站在廢墟邊上，看了很久，直到夕陽把碎磚爛瓦都染成橘紅色。
現在，補償的四套房，就在這里了。同一小區，同一棟樓，三個樓層，面積都不小。按理說，苦盡甘來，該舒心了。
可我心里頭，那塊石頭，非但沒落下，反而越懸越高，硌得我心口生疼。
兒子曉峰和兒媳王艷，一左一右坐在我旁邊的塑料凳上——那是平時用來墊腳的。兩人臉上堆著的笑，都快溢出來了，褶子擠在一起，像兩朵過分熱情的向日葵。
“媽！大喜事啊！”王艷先開了口，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到手了！這下好了，咱們家徹底翻身了！”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新燙的頭發，穿著一件簇新的碎花連衣裙，臉上撲了粉，嘴唇涂得紅艷艷的。說話時，身子不自覺地向那四本紅證書傾斜，眼神黏在上面，幾乎要拉出絲來。
曉峰**手，嘿嘿地笑，附和著：“就是，媽，您以后就等著享清福吧。”他比王艷收斂點，但眼里的光，藏不住。那是一種即將掌控****的、混合著貪婪和輕松的光。他身上的POLO衫也是新的，領子**，勒得他脖子有點紅。???????
我沒接話，只是目光從紅證書上移開，緩緩掃過這間臨時租來的、只有六十平米的舊房子。墻角堆著還沒拆完的搬家紙箱，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是從老房子院子里唯一搶救存活、硬跟著我熬過過渡期的。這三年多，租的房子換了兩處，哪處都不是家。我像棵老樹，被強行挪了窩，根系暴露在外，風吹日曬。
“媽，您說，這四套房，咱們怎么安排好啊？”王艷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親密感，“我跟曉峰商量了好幾個晚上了，有幾個方案，您聽聽？”
我端起桌上的舊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經溫吞的茶水。茶葉是便宜的花茶，梗子多，有點澀。“哦？商量出什么了？”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曉峰接過話頭，語氣顯得很“周到”：“媽，我是這么想的。這四套房，樓層、戶型都一樣。我跟艷艷呢，帶著孩子住一套大的，15樓那套，視野好。另外兩套，一套租出去，租金就當給您養老，絕對夠您花銷。還有一套……暫時空著，或者也租了，以后看情況。”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深思熟慮過。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獨沒提我自己住哪兒。
王艷趕緊補充，笑容更甜了：“媽，您看曉峰想得多周到！租金都歸您！至于您住的地方……”她拖長了調子，和曉峰交換了一個眼神，神秘地眨眨眼，“我跟曉峰啊，給您準備了一個天——大的驚喜！保準您滿意！”
“驚喜？”我抬起眼皮，看了兒媳一眼。王艷臉上那種“你快問我呀”的期待表情，讓我心里那塊石頭又往下沉了沉。
“對！驚喜！”曉峰也來了精神，站起身，“媽，您跟我們去看一眼，就在樓下，不遠！我們可是忙活了好幾天呢！”
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攙半架地把我從沙發上扶起來。他們的手很熱，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力度。我沒掙扎，由著他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驚喜”，能比這四本紅彤彤的證書，還讓我“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