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退婚那日,京城下著暴雨。
豆大的雨點子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亂響,水汽混著塵土腥氣,一股腦兒往人的肺腑里鉆。
前院隱約傳來絲竹笑鬧聲,是秦家為慶賀新婦入門擺的流水宴。
那聲音被雨簾割得零零碎碎,傳到我暫居的這處偏院小閣樓時,只剩下模糊又尖利的余韻,像鈍刀子割著耳膜。
丫鬟環翠紅著眼圈,把我的幾件舊衣裳和些許零碎首飾胡亂塞地進一個半舊的藤箱里。
“小姐,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她聲音哽咽,手上不自覺地用力,幾乎要把箱蓋掰斷。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迷蒙的雨幕。
雨真大啊,砸得院里那棵老芭蕉葉東倒西歪,像我此刻的處境一般,飄搖無依。
我這個太傅家的千金,昨日還是他秦侍郎家三書六禮聘定的未來兒媳,今日就成了礙眼的舊人。
就在昨日,我那前未婚夫——秦玉,摟著他新歡,一個據說是江南來的、會唱昆山腔、會畫蘭花指的美人兒。
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語氣惋惜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沈知意,你樣樣都好,就是太端莊,太木訥了些,不及窈娘萬分之一知情識趣。”
“這婚事,終究是委屈了你我,不如就此作罷。”
木訥,知情識趣。
我微微扯了扯嘴角,但還是穩住了臉上的表情。
十六年來,母親教導我貞靜,女誡規范我婉順,我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太傅千金,未來的侍郎家主母。
如今,這份強加給我的端莊,卻成了他口中的“木訥”,成了他棄我如敝履的借口。???????
“小姐,都收拾好了。”
環翠吸了吸鼻子,一只手拎起藤箱,另一只手來扶我。
“咱們走吧,這地方,多待一刻都嫌臟。”
家中變故,母親不愿為此耽擱我的婚事,便干脆趕我到秦府安置嫁妝。
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我住了不過月余的屋子。
陳設簡單,透著敷衍,遠不是秦家未來主母應有的規格。
當初秦家說主院需翻新,讓我暫居于此,我信了。
現在想來,怕是早就存了別的心思。
環翠扶著我下了樓,穿過被雨水浸透、顯得格外凄清的庭院。
雨勢絲毫未減,反而更添猖狂。
走到二門處,秦府管家忽然男人閃了出來,臉上堆著假笑,眼里卻沒有半點溫度。
“沈小姐留步。您帶來的那些物件,我們夫人清點過了,有些與禮單不符,恐怕不能全數帶走。已命人將您的嫁妝箱籠挪到側門,您親自去點點吧,也好放心。”
環翠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那些都是我們小姐的嫁妝,****寫著,怎會不符?分明是你們想昧下!”
管家笑容不變。
“姑娘這話說的,我們秦府也是詩禮傳家,豈會貪圖這點東西?實在是……”
“嘖,是有些物件過于貴重,與當初議定的禮制不合。沈小姐最是明理,不妨去看看,若有出入,我們再商議。”
商議?怕是強占吧。
秦家如今圣眷正濃,而我父親……
我閉了閉眼。???????
父親數月前因直言犯上,被申斥后郁郁病倒,太傅之位名存實亡。沈家這棵大樹,眼見著就要倒了。
墻倒眾人推,連原本攀附來的秦家,也迫不及待要撇清關系,甚至還想刮下一層皮肉。
“帶路。”
我聽著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