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來的孩子------------------------------------------，路上的死人也沒人再數了。，還有人會停下來，把倒下的人拖到路邊。，糧袋越來越輕，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未必能救活別人。。。。。。。。。，那不能算車。，一根車軸，車板裂了一條縫，走在平路上還能勉強發出聲音，遇到坑洼便“咯吱”一響，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停一下。”，喘了口氣。“再推下去，車沒壞，你先趴下。”，沒有松。
“還能走。”
沈氏看著他。
“你昨天也是這么說的。”
“昨天確實走了。”
“走了多遠？”
沈三郎想了想。
“……不記得了。”
“半里？”
“差不多。”
沈氏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阿棠坐在車上，看著自己的爹娘。
她已經看了七年。
還是覺得這兩個人很奇怪。
她爹沈三郎，做事情最大的本事，是覺得事情總還有辦法。
車壞了。
他說修。
糧少了。
他說省。
晚上沒地方睡。
他說找個地方擋風。
她娘沈氏，則完全相反。
她每天都在計算：
還有多少糧。
還有多少錢。
還能撐多久。
一個負責相信。
一個負責不讓這個相信**。
。。。。。
阿棠低頭看了一眼車上的包袱。
里面只有兩件舊衣服。
半袋米。
還有六根蠟。
六根蠟被沈三郎用舊布裹了好幾層，放在最里面，外面還壓著一件破棉衣。
那包裹看起來并不起眼，卻是這一家人一路南下時，最不肯丟的東西。
剛出北地的時候，里面原本裝著整整一箱蠟。
一路上，米要換，藥要換，過路的錢也要花。
一根又一根。
從最開始舍不得動，到后來不得不用。
如今只剩下這六根。
沈氏曾經勸過幾次，讓他再換兩根糧食。
沈三郎每次都沒有答應。
他說，糧吃完了還能想辦法，手藝丟了，就真的沒了。
阿棠伸手碰了碰包袱。
蠟面微涼，帶著一點淡淡的油香。
她知道，里面裝的不只是幾根蠟。
這是沈三郎一家還能靠自己吃飯的本事。
。。。。。
沈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別看了。”
阿棠抬頭。
“娘？”
“你爹那六根蠟，比他的命還重要。”
沈三郎聽見了。
回頭解釋。
“不是比命重要。”
“那是什么？”
“是以后吃飯的東西。”
沈氏笑了一聲。
“現在連飯都快沒有了，你還想著以后。”
沈三郎沒有反駁。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包袱。
“手藝不能丟。”
他說得很輕。
北地沈家做蠟很多年。
以前逢年過節，附近幾村的人都會來買。
后來戰亂來了。
糧食貴了。
人都顧不上吃飯，更沒人管蠟是不是好看。
但是沈三郎還是留了六根。
因為他不知道南邊有沒有飯。
但他知道。
如果連這個也沒有了，他們一家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
中午的時候，隊伍停下來歇腳。
有人拿出半塊餅。
有人低頭喝雪水。
有人翻自己的包袱，翻到最后，只剩下一把空空的灰。
沈氏打開自己的糧袋。
看了一眼。
又迅速合上。
阿棠問：
“娘，還有多少？”
沈氏看了她一眼。
“問這個干什么？”
“想知道。”
“知道了也沒用。”
“為什么？”
“因為知道以后，你會少吃。”
阿棠愣了一下。
沈氏從懷里摸出一小塊餅，塞給她。
“吃。”
“娘，你不是說沒有了嗎？”
“我說快沒有。”
“還有區別？”
“有。”
沈氏低頭整理糧袋。
“沒有和快沒有，中間還能活幾天。”
阿棠低頭咬了一口餅。
很硬。
硬到需要慢慢嚼。
她忽然覺得。
她娘可能不是不溫柔。
只是這個年代，溫柔也得算斤兩。
。。。。。
下午，木車終于撐不住了。
“啪”的一聲。
車輪上的木片裂開。
沈三郎蹲下來，看了半天。
沈氏站在旁邊。
“還能修嗎？”
沈三郎摸了摸。
“能。”
“多久？”
“半天。”
沈氏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往下落。
“那今天晚上呢？”
沈三郎沉默。
阿棠看著父親。
她第一次發現。
有些時候，她爹也不是沒有辦法。
只是他不想說。
最后沈三郎把車上的木板拆下一塊。
“車不要了。”
沈氏愣了一下。
“不要？”
“嗯。”
“里面還有東西。”
“背走。”
沈三郎把六根蠟重新包好。
背在自己身上。
沈氏看著他輕柔的動作。
想說什么。
最后沒有說。
。。。。。
晚上，他們在路邊一間廢棄土屋里休息。
屋子很小。
墻角堆著發霉的草。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土味。
屋頂破了一個洞。
風從那里鉆進來。
吹得油燈一晃一晃。
沈三郎找了塊破木板，把洞擋住。
過了一會兒。
他退后看了一眼。
“好了。”
沈氏抬頭。
“哪里好了？”
“風小了。”
“還是漏。”
沈三郎想了一會。
“至少沒有以前漏得多。”
沈氏看著他。
“你這個人。”
“什么？”
“什么事情都能給自己找個好聽的說法。”
沈三郎笑了。
“那不然怎么辦？”
“難道說，這屋子連墻都不如？”
沈氏沒有忍住。
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了。
。。。。。
晚上，三個人靠著墻坐著。
沈三郎從懷里拿出那六根蠟。
重新檢查了一遍。
沈氏看見了。
“你還真放心不下。”
“嗯。”
“南邊真的有人要這個？”
沈三郎沒有馬上回答。
他其實也不知道。
只是白天聽見有人說：
南邊的大城缺匠人。
有人收做手藝的人。
可是流民那么多。
官坊是不是收他們。
誰知道？
“總要試試。”
他說。
沈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凍得發紅。
“北邊回不去了。”
她聲音很輕。
沈三郎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
北邊的房子已經沒了。
田也沒了。
留下來也只是等。
“去南邊吧。”
沈氏說。
“至少有人收匠人。”
沈三郎點頭。
“好。”
。。。。。
阿棠躺在旁邊。
聽著兩個人說話。
她沒有說什么。
她只是記住了一個名字。
臨安。
以前她只在書里見過。
現在。
這個名字和半袋米、六根蠟一樣，擺在了一家人的面前。
。。。。。
第二天清晨。
沈三郎背起包袱。
沈氏整理最后一點東西。
阿棠站在路邊，看著前方。
沒人知道臨安是什么樣。
沒人知道那里有沒有他們的位置。
但是現在。
他們只有一個方向。
南邊。
沈三郎走在前面。
沈氏牽著阿棠跟在后面。
風還是冷。
路還是長。
只是這一次。
他們不是逃離哪里。
他們要去一個地方。
看看那里有沒有一盞燈。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