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看著林美華笑，很不甘心就這樣。，隔著渾濁的河水，仍然清晰得刺耳。不是哭嚎，是壓不住的竊喜，被假裝驚恐的喘息裹著，像一把鈍刀子，割著她即將渙散的神志。"曉禾！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她在河底睜著眼，看著水面透下來的天光越來越暗。三天前這人還坐在她床邊，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建國哥太狠心了，怎么說退婚就退婚？你別怕，有我呢，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呵呵！原來永遠就是從熱絡到冰涼，從閨中密友到推她入河的兇手。。去年冬天大隊推薦工農兵學員名額，她是公認的種子選手，三年里天不亮就出工，工分簿上名字永遠排在第一頁。公社領導來考察時，她正揮著鋤頭，褲腳卷到膝蓋，笑得憨厚。"這個女娃，又紅又專。"，本分做人，老實做事。所以名額下來那天，她看見林美華的名字，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替閨蜜高興。"美華，恭喜你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拍著閨蜜的背，說"沒關系，以后還有機會"。？。她開始下沉，四肢不再掙扎。她看見岸上的林美華轉過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小跑著離開，辮子在腦后一甩一甩，輕快得像只偷完油的老鼠。，蘇曉禾忽然覺得身體一輕。像一縷煙，脫離了那具被水泡得腫脹的軀殼，晃晃悠悠地升向半空。。
她的"魂"飄回了知青點。低矮的土坯房里，只有最東邊那間還亮著燈。她穿墻而入，看見林美華坐在炕沿上，對面是周建國——她定過親的男人，三天前剛退了婚的男人。
"……真的死了？"周建國的聲音在抖。
"死了。"林美華的聲音是從未聽過的冷靜，"我親眼看著她沉下去的，連泡都沒冒。"
"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林美華笑了一聲，"工農兵學員名額我拿到了，回城手續也辦好了。她活著，這些東西永遠不穩。現在她死了，名額不用讓，推薦信不用撕，連你的婚約——"她伸手在周建國臉上拍了拍，"也可以名正言順地續上了。"
蘇曉禾的"魂"在顫抖。不是風，不是冷，是恨。
她看著林美華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躺著一枚羊脂白玉的蓮花玉佩。那是她**遺物。她娘死前攥著她的手說"禾兒，這玉佩是咱家的根，誰也不能給"。
她收好了三年。去年冬天林美華"借"去"看看"，說"就戴一天"。一天。戴到她現在死了，還攥在林美華手里。
"這玉佩值錢的。"林美華貼身收好，"她娘留給她的傳**。現在她死了，東西自然歸我。"
蘇曉禾撲了上去。她穿過林美華的身體，什么觸感都沒有。她抓向那枚玉佩，手指穿過實物，只帶起一縷空氣。她尖叫，嘶吼，用盡全力去撕扯那張得意的臉——全都落空。
原來鬼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癱坐在墻角，看著林美華在周建國懷里撒嬌，看著兩人計劃回城后的婚事。她跟著林美華去了縣城，看著她頂替自己的名額進了師范學校，看著她畢業后嫁給周建國，看著他們搬進樓房，穿著的確良，在百貨商店里挑三揀四。
而她的尸骨還沉在黑水河底，被魚蝦啃噬。她的工分簿被一把火燒了，說她"人死賬消"。她的棉被被分了去，搪瓷缸被拿去盛了豬食。她在黑水村活過的三年，像一滴水落進沙地，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除了恨。
恨意越來越重，像一顆燒紅的炭嵌在她虛無的胸腔里，燒得魂體都在震顫。
如果她能重來一次——如果她能回到1978年，回到一切都還沒發生的那個春天——她絕不會再做那個任人宰割的軟包子。
她要撕爛那張假面，奪回屬于她的一切，要讓那對狗男女嘗嘗從云端跌進泥里的滋味！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穿過無數光影碎片，穿過層層疊疊的時光——
然后她睜開了眼。
很舊、很薄的陽光，從破木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稻草的清香、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皂角氣息。
蘇曉禾沒有動。她盯著頭頂的房梁，那是一根彎曲的樺木，上面釘著幾個生銹的鐵釘，掛著一只空蕩蕩的帆布包。帆布包上印著五個紅字：*****。
她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猛然加速。她猛地坐起，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土墻，掌心觸到的粗糙感真實得讓她想哭。
不是夢。
她低下頭，看自己的手。十指纖細，指節分明，沒有前世因為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
她沖到墻角那面缺了半塊的鏡子前。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十八歲的蘇曉禾。面色蠟黃，顴骨突出，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瘦弱。但那雙眼睛最深處，藏著一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冷冽。
嗯？我這是怎么回事？這是真實的嗎？我不是死了嗎？蘇曉禾掐了掐自己，“撕，疼，這不是夢，是真的，我這是又活了，還回到了18歲，太不真實了，這是老天爺替我申冤，讓我重來一次。”
蘇曉禾緩緩滑坐在地，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蒼天再給她一次機會的狂喜，是終于可以手刃仇人的狂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窗外，春天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的黑水河還沒有完全解凍，河面上漂浮著薄薄的碎冰。田埂上已經有早起的村民扛著鋤頭往地里走，遠處傳來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知青點院子里那棵老榆樹剛冒出新芽，幾只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
1978年3月。她回來了。
蘇曉禾攥緊了窗框。一年后，林美華就會在那條土路上挽著周建國的胳膊，對她說"曉禾，建國哥覺得我更適合那個名額"。兩年后，她就會被推下黑水河，在冰冷的河底看著自己的一生歸零。
哼！既然老天爺給我一次機會，我就不會再讓那樣的事重演一遍，不然枉我重活一次了。
"蘇曉禾？你起這么早？"
身后傳來一個帶著睡意的聲音。蘇曉禾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那聲音她太熟了。溫柔得像三月的溪水，體貼的不像話——前世她就是這樣被騙的。
"嗯，睡不著。"她轉過身，皮笑肉不笑的對上了林美華的眼睛。
林美華正坐在炕沿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手里攥著一把木梳。晨光從她背后的窗戶照進來，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真美。真溫柔。真無辜。
"你怎么了？"林美華歪著頭，眼里盛滿了關切，"臉色好差，是不是做噩夢了？"
噩夢？蘇曉禾盯著那張臉，前世末了的記憶涌上來——就是這張臉，在河岸上笑，看著她沉下去。
"沒事。"她垂下眼睫，聲音放得輕而軟，和前世一模一樣，"就是夢到……掉河里了，嚇醒的。"
"哎呦，瞧你這膽兒。"林美華走過來，親熱地攬住她的肩膀，"有我在呢，怕什么？"
那只手搭在她肩上的瞬間，蘇曉禾的胃痙攣了一下。她強忍著沒有躲開，反而順勢往林美華懷里靠了靠，像前世那個依賴閨蜜的傻姑娘。
"美華，"她仰起臉，笑得天真無邪，"你真好。"
林美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甜了："說什么傻話呢，咱倆誰跟誰啊。"
蘇曉禾低下頭，嘴邊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抿成一條冰冷的線。
是啊，咱倆誰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