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依瑤，你還真來了啊？”
這句話落下時，階梯報告廳里正好響起生日歌的前奏。
斯蒂蘭高中最豪華的報告廳被包了下來，穹頂投著流動星河，藍紫色燈帶從臺階一路鋪到舞臺中央。三層定制蛋糕擺在水晶桌上，最上面插著一塊巧克力牌，寫著“洛天宇生日快樂”。
洛天宇站在人群中心。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起，腕表在燈下閃著冷光。周圍一圈人捧著禮物，笑聲和起哄聲一陣高過一陣。
而聞依瑤站在最外面，像被擠出畫面的一塊陰影。
她校服洗得發白，馬尾扎得很低，懷里抱著一本邊角卷起的五三習題冊。口袋里那張泛黃婚書被她攥了又攥，紙角硌著掌心，疼得她稍微清醒一點。
今天是洛天宇生日。
她本來只想把準備好的祝福說完，再把婚書的事找機會提一提。
可真正走到這里，她才發現自己連靠近他的資格都像是偷來的。
“依瑤姐姐。”
一道甜軟的聲音從旁邊貼過來。
蘇婉晴挽住她的胳膊，笑得溫柔，白色小禮裙襯得她像剛落下來的月光。她手里拿著一只包裝精致的禮盒，身后幾個女生看見聞依瑤，眼神立刻變了。
“你怎么站在這兒呀？天宇哥剛才還問你呢。”
聞依瑤怔了怔，心口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問我？”
蘇婉晴眨了眨眼，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當然啦，你可是天宇哥名義上的未婚妻。今天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上去祝福一下，多不合適。”
“未婚妻”三個字一出來，附近的笑聲頓時壓低，卻比剛才更刺耳。
有人舉起手機，對準聞依瑤。
“真的假的，她還真敢認啊？”
“祖上那點恩情都多少年了，還抓著不放。”
“洛少也太慘了吧，生日宴還要被這種人膈應。”
聞依瑤的手指收緊，習題冊封面被捏出一道折痕。
她知道他們怎么看她。
土，胖，成績從前還行，現在也掉了。靠著一紙老婚約賴在洛家門口，像甩不掉的笑話。
她低下頭，想把胳膊抽回來：“婉晴，我自己過去就行。”
蘇婉晴卻握得更緊，指甲輕輕掐進她的袖口，臉上依舊是無辜的笑。
“別怕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她半推半帶地把聞依瑤往人群中央帶。
燈光越來越亮，視線越來越多。聞依瑤聽見自己呼吸變沉，喉嚨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她看見洛天宇也抬眼看了過來，眉頭很淡地皺了一下。
那不是驚喜。
是被麻煩找上的不耐。
聞依瑤腳步停了半拍。
蘇婉晴在她耳邊輕聲說：“依瑤姐姐，你不會連一句生日快樂都不敢說吧？”
聞依瑤抿緊唇，終于抬起頭。
她其實準備過很多遍。
“洛天宇，生日快樂。還有，我……”
話沒說完，腳下忽然被什么東西絆住。
聞依瑤整個人失去平衡，懷里的五三飛出去，口袋里的婚書也滑了半截。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桌沿，卻只摸到一片光滑桌布。
“啊！”
水晶桌被撞得一歪。
三層蛋糕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晃了兩下，最頂層先塌下來，奶油和水果砸了聞依瑤滿頭滿臉。緊接著第二層也滑落，厚重的奶油糊住她的眼睛，甜膩的味道鉆進鼻腔，狼狽得讓人喘不過氣。
報告廳安靜了一秒。
下一刻，哄笑聲炸開。
“我靠！拍到了拍到了！”
“這也太絕了吧，生日宴變行為藝術？”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先吃蛋糕是吧？”
“洛少的未婚妻也太丟人了，地板都比她體面。”
手機鏡頭像一排冷冰冰的眼睛，對著她放大，聚焦。有人笑得彎腰，有人故意開閃光燈，白光一下下打在她糊滿奶油的臉上。
聞依瑤趴在地上，掌心按進散開的蛋糕胚里，指縫黏膩。
她想爬起來，可膝蓋磕得發麻，裙擺沾滿奶油，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蘇婉晴站在一旁，慌忙捂住嘴：“依瑤姐姐，你沒事吧？都怪我，我剛才沒扶住你。”
她聲音里帶著哭腔，眼里卻沒有一點慌。
聞依瑤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從人群縫隙里看見那雙干凈的白色小皮鞋，離自己很近，鞋尖沒有沾到半點奶油。
原來是這樣。
她剛才腳踝被絆住的位置，剛好就在蘇婉晴身側。
聞依瑤喉嚨發緊，想說話，嘴邊卻全是甜膩的奶油。她伸手去摸掉在地上的習題冊，手指剛碰到封面，就被一只鞋尖不輕不重地擋住。
“別亂動。”一個男生笑著說，“再弄臟洛少的蛋糕怎么辦？”
又是一陣笑。
洛天宇終于走了過來。
周圍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聞依瑤費力抬頭，奶油順著睫毛往下滴。她看見他停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眉頭皺得更緊。
那一刻，她甚至還抱著一點可笑的期待。
哪怕他只是說一句“別拍了”。
哪怕他只是讓那些人閉嘴。
洛天宇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處理一件影響心情的小事。
“擦擦吧，別弄臟地板。”
聞依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笑聲又高了一截。
“聽見沒，洛少心疼地板呢。”
“我要是她，今天直接轉學算了。”
“還未婚妻，真把自己當回事。”
紙巾很薄，邊角垂在洛天宇修長的指間。聞依瑤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眼前的奶油、笑聲、燈光，全都往她胸口壓下來。
她想起小時候洛家長輩來聞家，笑著摸她的頭，說以后兩家親上加親。
想起自己為了能配得上洛天宇，偷偷學他喜歡的鋼琴曲，結果在藝術節報名表上被人劃掉名字。
想起這兩年，她把習題冊越放越遠，把他的喜好記得越來越清楚。
她以為忍一忍，總有一天會不一樣。
可現在，洛天宇站在她面前，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別弄臟地板。
聞依瑤接過紙巾。
手指抖得厲害，薄薄紙巾被她攥出皺痕。
她低頭擦臉，奶油混著眼淚，一起糊在紙上。可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心里有什么東西在這一刻被扯斷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蘇婉晴還在旁邊柔聲勸：“依瑤姐姐，你先起來吧，大家沒有惡意的。今天是天宇哥生日，你別讓他難做。”
聞依瑤的手慢慢停住。
她聽見這句話，忽然想笑，可嘴角沾著奶油，動一下都狼狽。
洛天宇似乎有些不耐，回頭對身邊人說：“把這里收拾一下。”
仿佛她也是需要被收拾的一部分。
聞依瑤垂著眼，把那張臟紙巾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摸向口袋。
婚書還在。
紙面被壓得發皺，邊緣泛黃，像她這些年可笑的執念。
就在她指尖碰到婚書的一剎那，一道冰冷的電子提示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情緒閾值突破極限，解題變美系統正在綁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