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爐持續嗡嗡作響，吵得顧淮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驟然睜開眼，抬手擋了擋撲面而來的光線。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電話那頭冰冷的機械音——“家屬請速來認尸”。
但眼前沒有***慘白的墻，只有暖黃的光鋪在身上。鼻尖鉆進來的，也不是陳年樟腦的腐朽味，而是豬肉大蔥包子的熱油香氣，實實在在，燙人。
零碎畫面猝不及防闖進腦海。
城西野湖刺骨冷水裹住沈知意，她死死攥著那條帶著樟腦丸氣息的手帕，半截指甲硬生生被掰斷，棉線深深嵌進皮肉。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圈，硬生生壓下胸口翻上來的不適感。畫面一閃而過，沒有冗長鋪敘。
茶水間木門“哐”一聲被撞開，濃烈的樟腦氣味率先撲面而來。
顧淮后頸皮肉突然繃緊，指節捏得泛白。
這股味道，他一輩子忘不掉。上輩子在***漫長的走廊里，空氣里全是這種氣息。后來他去領那點剩灰，開她那舊抽屜，最底層壓著那條手帕，長年累積著這種陳舊悶人的味道。
“讓讓啊，別堵著微波爐！”
沈知意應聲擠了進來，一**把門拱得咣當響。牛仔外套領口洗得松弛，袖口磨出一圈毛球。馬尾扎得歪歪扭扭，耳后那顆小痣，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嘴里塞著半個包子，被燙得不停吸氣，腮幫子鼓得老高。
她隨手將手機擱在臺面，屏幕短暫亮起。閨蜜周悅發來消息：周末單獨約你城郊散心，別帶**那個木頭顧淮，我有私事跟你說。
余光掃到這一行文字，顧淮心口一沉。前世拖垮沈知意的圈套，已經悄然啟動。
顧淮視線死死釘在少女身上。
活生生的，身上帶著溫熱氣息，手指完好，沒有湖水泡得慘白的模樣。
腦子里嗡的一聲。我靠，她還活著。
“幾點了？”顧淮出聲，嗓子干澀發啞。
沈知意斜睨他一眼，下頜線繃了一下，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直接把手機懟到他眼前：“六點四十。你干嘛這樣盯著我，跟撞見鬼一樣？還是我臉上沾東西了？”
她湊得很近，樟腦氣味混著蔥花油香一同涌過來，一雙眼睛蒙著剛睡醒的迷糊，長久的注視讓她有些不自在。耳后的那顆痣清晰落在顧淮視線里。
顧淮沒有答話。
眼前這個人，是他上輩子拼盡全力，最后依舊沒能護住的人。
微波爐外殼反光，恍惚間映出湖面慘白水光，還有那條浸透冷水的手帕。他后槽牙咬得發酸，喉結艱難地滾了一圈。距離沈知意出事，還有整整八十六天。
“沒什么。”他移開視線，落在手機日期：6月14日。
腳底像是踩空臺階，心頭重重咯噔一下。
就是這天，兩人剛簽下出租屋合同，押一付三。
當時沈知意滿心歡喜，拉著他在空蕩蕩的客廳轉圈，盤腿坐在水泥地上丈量窗戶，念叨陽臺采光好，可以擺放四盆多肉。
僅僅三個月之后，同一個時節，她沉進城西野湖，中指指甲斷裂，指甲縫纏著從手帕扯下的白棉線。
那會兒兩家長輩還沒敲定見面，母親還隨口提起，有空叫小姑娘回家燉排骨。
約定還沒能兌現，人已經不在了。
“你發什么呆，盯著我半天又說沒事。”沈知意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顧淮，你今天不對勁。昨晚通宵打游戲？還是低血糖犯了？臉色白得像抹了一層膩子。”
她上下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壓著聲音補了句：“……要么就是晚上‘干活’干太狠，虛了？呵，男人。要懂得節制啊，別太勤快了，懂嗎？”
顧淮眼皮都沒掀一下，仿佛沒聽見這句混不吝的調侃。
他只是盯著她那張鮮活的臉，喉結無聲地滾了一圈，開口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
“今兒幾號？”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顫抖。
“十四號啊，你怎么回事？”沈知意狐疑打量他，眼皮微垂又迅速抬起，指尖輕輕蹭了蹭臉頰，“……切，開個玩笑都不會，沒勁。要不我陪我去醫務室看看？蔫蔫的，跟剛從墳堆里爬出來似的。”
顧淮目光落在她抬起的手上。
指甲修剪圓潤，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完好無損。記憶里那道猙獰抓痕，此刻安安穩穩長在她掌心。
他下意識收緊右手虎口，拳頭攥得發緊，從前傷疤的位置憑空泛起一陣發*的錯覺。
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悲劇發生的三個月之前。沈知意還沒有編輯那條沒能發送出去的短信，還沒有墜入冰冷湖水，那條繡著小花的手帕，尚且安穩存放。
“沒事。”他松開拳頭，壓下心頭那股惡心勁兒，神色慢慢平復，“剛睡醒，有點懵。”
“嘴硬。”沈知意撇撇嘴，伸手拉開微波爐門。滾燙熱氣撲面而來，她伸手去拿籠屜，指尖瞬間被燙到，連忙縮回手，來回甩動。
“哎呦**，燙死了！誰熱的包子，存心折騰人啊。”
看著她跳腳的模樣，顧淮眼眶不受控制地縮了一下，呼吸在胸腔里停滯了半拍。上輩子也是一個尋常傍晚，他看著沈知意走出公司玻璃大門。那扇門關上之后，兩人便是永別。
“包子買多了，”顧淮出聲，語氣平穩不少，“一起吃。”
沈知意眨了眨眼，略顯意外。兩人很快就要合租，是離公司很近的房子，但在公司向來保持距離。
她打量顧淮蒼白的臉色，嘴角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笑意卻沒達眼底：“行。不過你先去洗把臉，你這模樣，能嚇到新來的同事。還有，別一直盯著我，看一眼五毛，概不賴賬。”
顧淮“嗯”了聲，轉身走向洗手池。
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刺骨涼意漫上來。他抬頭看向鏡子，眼眶泛紅，眼神卻一點點冷下去。
甩掉手上水珠，沒有用紙擦拭，任由水滴順著下頜滑落。折返的時候，沈知意掰開滾燙的包子，白色蒸汽撲面而至，熏濕她長長的睫毛。她分出一半遞過來，指尖帶著溫熱。
“喏，分你一半。別回頭說我小氣，獨吞早飯。三塊五兩個，可貴了。”
顧淮伸手接過。皮薄餡足，油汁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咬下一口，滾燙肉餡燙到舌尖，實實在在的香氣填滿口腔。上輩子最后一次見到沈知意，她剛吃完包子，嘴角沾著米粒，他滿心煩躁，沒能提醒她擦掉。
“愣著干什么，快吃。盯著包子，它也不會主動開口。”沈知意一邊咀嚼一邊說話，語調含糊，“餡跟巖漿一樣，燙得人難受。”
顧淮沉默著坐到塑料凳子上，凳子偏矮，膝蓋“咚”地撞上桌底。窗外車流不息，喇叭聲斷斷續續。狹小茶水間里，只剩下兩人咀嚼食物、被燙得輕輕吸氣的動靜。
這一世，故事從這頓熱騰騰的包子開始。
沈知意吃得很快，幾口解決剩下半個包子，拿起冰豆漿插上吸管大口喝。喝完輕輕打了個飽嗝，慌忙捂住嘴，耳根泛紅。
“吃得太急了……包子實在太燙。對了顧淮，咱倆也算共進早餐了。等合租之后，你負責我的一日三餐，不然我就跟房東告狀，說你欺負我。”
顧淮沒有答話，慢慢嚼完嘴里的包子，抽出紙巾，伸手輕輕擦過她的嘴角。
“沾油了。”
沈知意一怔，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耳尖更紅：“謝謝。你今天話怎么這么少？平時沒這么悶。”
她湊近一點，語氣帶著幾分戲謔試探：“喂，顧淮，你不會喜歡我吧？所以一直盯著我，還分包子給我。”
顧淮抬眼對上她亮晶晶的眸子。眼底泛起一層紅，轉瞬又被他強行按捺住。
何止是喜歡。
是十年難以消解的悔恨，是扛了整整十年的虧欠。
“……做夢。”兩個字語調平淡，藏著沙啞。他側過臉，避開她探究的目光。
他站起身，把餐盒豆漿杯扔進垃圾桶，動作干脆利落。
口袋里私人手機震動，安保負責人發來消息。上周他安排人調取城西野湖全年監控，依舊沒有線索。顧淮指尖按滅屏幕，沒讓眼底那股殺意露出來。前世他坐擁資源，卻等到悲劇發生才出手。這一次，絕不能再晚。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
沈知意坐在椅子上，清晨陽光透過窗戶落下來，在她周身鋪一層淺淡金邊，溫暖又毫無防備。
她還活著，他也回來了。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留下一個近乎冷酷的淺弧。
就算賭上自己，也要堵住那場悲劇。
“走了。”顧淮拉**門，外界嘈雜瞬間涌入。鼻腔里依舊殘留包子的香氣。
遠處馬路，一束遠光燈白得刺眼，橫穿車流，和記憶里湖邊吞噬一切的燈光重重重疊。
顧淮瞇了瞇眼，瞳孔在強光刺激下驟然收縮。
還有八十六天。
殺機已經悄悄冒頭，周悅這次邀約，僅僅是第一道圈套。藏在暗處所有人，他會逐個盯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