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爸爸晚上怎么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呀？”五歲女兒趴在我耳邊，聲音小小的。

我手里的牛奶杯差點沒拿穩(wěn)?！皠e亂說，爸爸在**呢。”

“真的！”她急了，“爸爸穿著灰衣服站在窗戶外頭，我喊他他都不應(yīng)。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抬頭看向那扇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窗戶，窗簾紋絲不動。

可女兒那雙認(rèn)真的眼睛，讓我后背一陣陣發(fā)涼……

凌晨一點多，我輕手輕腳地走進(jìn)女兒的房間。

屋里的暖氣燒得有點熱，女兒恬恬把被子蹬到了一邊，小腳丫露在外面。

我小心翼翼地給她把被子重新掖好，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溜進(jìn)來，在她**的小臉上畫出一道細(xì)細(xì)的光邊。

我忍不住彎下腰，在她溫?zé)岬念~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里顯得格外亮，直直地盯著我看。

我以為她要做噩夢了，正準(zhǔn)備伸手拍拍她哄一哄。

“媽媽?！彼曇糗浘d綿的，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含糊不清。

“怎么了寶貝？”我壓低了聲音問她。

她翻了個身，小手抓住我的食指，用那種五歲孩子才有的、認(rèn)真得有點神秘的語氣跟我說：“媽媽你知道嗎，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們?！?br>
那句話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jìn)了我心里那潭叫做“日子”的靜水里頭。

漣漪蕩開了一圈，然后水面好像又恢復(fù)了平靜。

我把恬恬重新哄睡著，坐在她床邊看了好一陣子。

窗戶上拉著米色的遮光簾，挺厚實的，透不進(jìn)來多少光。

窗外是我們小區(qū)種的那幾棵槐樹，枝葉在夜風(fēng)里輕輕晃著，影子投在簾子上，晃來晃去的，像個什么東西在動。

大概是做噩夢了吧，我這么跟自己說，然后起身回到了主臥。

雙人床空著一大半，我習(xí)慣性地睡在靠窗那邊，另一邊整整齊齊地鋪著丈夫林遠(yuǎn)舟走之前常用的那條深灰色格子床單。

四年了。

枕頭上好像還留著他頭發(fā)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洗發(fā)水味兒，我知道這是心理作用，可每次躺下來，還是忍不住會深呼吸一下。

他是四年前那個秋天走的。

在G市一家大型建筑集團(tuán)做工程師，公司承接了**某個**的公路建設(shè)項目，需要派一批骨干常駐那邊，合同期四年，待遇很不錯，回來以后直接升一級。

名單定下來那天晚上，林遠(yuǎn)舟在陽臺上抽了整整半宿的煙。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那時候我懷恬恬已經(jīng)七個月了，肚子挺得老高。

他三十歲還不到，背已經(jīng)有點習(xí)慣性地微微駝著，那是長期趴在桌子上畫圖落下的毛病。

月光照在他后脖子上，那里有顆小米粒大小的痣。

“去吧?！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陌生，“機(jī)會難得，錯過了太可惜?！?br>
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眼睛里頭有很多東西在翻騰，最后都沉了下去，變成一種挺沉重的決心。

“沛蕓，等我回來?！彼哌^來抱住我，力氣大得勒得我肋骨都有點疼，“四年，很快就過去了。等我回來，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給恬恬上最好的學(xué)校。再也不讓你這么辛苦了?！?br>
恬恬那時候還在我肚子里，已經(jīng)會踢了，好像能感覺到爸爸在跟她說話似的。

出發(fā)那天，我挺著大肚子去機(jī)場送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沖鋒衣，背著好大的一個登山包，回頭沖我揮手，笑得眼角都擠出皺紋來了。

“每天都視頻??！”他在安檢口那邊沖我喊。

我使勁點頭，沖他揮手，眼淚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開頭兩年，視頻通話幾乎是每天都有的。

信號時好時差，畫面里他的**有時候是那種簡陋的活動板房，有時候是塵土飛揚的工地。

他曬黑了，也瘦了不少，但眼睛還是亮亮的，每次都問恬恬怎么樣，問我怎么樣，問家里的水管還漏不漏水，問我**關(guān)節(jié)炎好點了沒有。

恬恬一歲多的時候，第一次對著手機(jī)屏幕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

林遠(yuǎn)舟在那頭愣了足足有十來秒，然后猛地扭過臉去，等再轉(zhuǎn)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卻咧著嘴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后來，視頻通話的次數(shù)慢慢就少了，從每天一次，到兩三天一次，再到一個禮拜才一次。

他給的解釋聽起來都挺合理的：項目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時差倒不過來，怕半夜吵到我們睡覺；去野外勘測，那邊根本沒信號。

再后來，到了去年年初，視頻就徹底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偶爾發(fā)過來的微信消息，大部分是文字，偶爾會發(fā)幾張風(fēng)景照——很寬的草原，很漂亮的落日，還有皮膚黑黑的當(dāng)?shù)毓と恕?br>
他說營地搬到了更偏的地方，網(wǎng)絡(luò)差得不行，視頻根本連不上。

“等我這邊穩(wěn)定下來，一定第一時間給你打過去。”他每次都這么跟我保證。

我也發(fā)過脾氣，在電話里質(zhì)問他，在微信上沖他發(fā)火，他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哄我：“老婆，你理解理解我，這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再堅持一陣子，最多半年，項目就收尾了。”

半年又半年，一直拖到了現(xiàn)在。

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恬恬那句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爸爸每天晚上都從窗戶外面偷看我們。”

小孩子亂說話嘛，想爸爸了，把樹影子當(dāng)成爸爸了，太正常不過了。

我閉上眼睛，命令自己趕緊睡覺，明天還得早起呢，送恬恬去***，然后趕地鐵去公司上班。

財務(wù)部那堆報表和數(shù)據(jù)還壓在手上，一件都耽誤不得。

日子就是這么過的，全是些耽誤不起的小事情堆在一起，哪有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窗外，槐樹的影子依舊在慢悠悠地晃著。

早晨七點鐘，鬧鐘準(zhǔn)時響了。

我像個上了發(fā)條的機(jī)器人一樣，麻利地起床、洗臉、刷牙，熱牛奶和速凍包子。

恬恬已經(jīng)會自己穿衣服了，就是老把褲子前后穿反，我一邊煎雞蛋一邊探頭提醒她：“標(biāo)簽在后面呢寶貝。”

“知道啦！”她在房間里脆生生地應(yīng)了我一聲。

今天陽光挺好的，從廚房窗戶照進(jìn)來，把灶臺映得亮堂堂的，昨天晚上那點莫名其妙的冷意，被這暖洋洋的日頭給沖散了不少。

送恬恬到***門口，她摟著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媽媽，爸爸今天晚上還會不會來呀？”她把小嘴湊到我耳朵邊，悄悄地問我。

我心里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恬恬，”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著說話，“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夢見爸爸了？”

她搖了搖頭，表情特別認(rèn)真：“不是做夢，我真的看見了。爸爸就在那里，”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我們家的方向，“在窗戶外面，看著我呢。他穿著藍(lán)色的衣服，上面有**?！?br>
深灰色的沖鋒衣，帶**，林遠(yuǎn)舟走那天穿的就是那件。

一股涼意順著我的后背慢慢爬了上來。

“恬恬，你看清楚了？真的是爸爸？”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wěn)當(dāng)一點。

“嗯！”她很用力地點了點頭，“但是爸爸不說話，我喊他，他就走了。”

***老師笑著走過來牽她的手：“恬恬又想爸爸啦？來，跟媽媽說再見?！?br>
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頭，我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早上的風(fēng)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上了一整天的班，我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核對數(shù)據(jù)的時候輸錯了一個小數(shù)點，被主管皺著眉頭點了一下：“小沈，不舒服嗎？臉色看著不太好?！?br>
“沒事王姐，昨晚沒睡好。”我趕緊道了個歉，把心思收了回來。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樓梯間，給婆婆趙秀蘭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起來，那邊**音有點吵，好像是在菜市場里頭。

“沛蕓??？”婆婆的聲音帶著那種一貫的、稍微有點夸張的熱情勁兒，“怎么這個點兒打電話來啦？吃飯了沒有？”

“媽，吃過了。您跟我爸身體都還好吧？”

“好著呢！就是**那個腰啊，**病了，一到陰天就疼。遠(yuǎn)舟最近跟你聯(lián)系了沒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沒跟你們聯(lián)系嗎？”

“哎呀，那小子！”婆婆的聲調(diào)一下子高了起來，“上個月底發(fā)了個消息，說是在什么……什么峽谷里頭勘測呢，沒信號，讓我們別惦記。你說這孩子，就愛報喜不報憂的。沛蕓啊，他跟你聯(lián)系得多吧？恬恬怎么樣啦？想爸爸了吧？”

我含含糊糊地應(yīng)著，說都挺好的，恬恬也挺好的。

婆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家里頭的事情，說二姨家的表弟要結(jié)婚了，說樓下鄰居在陽臺上養(yǎng)鴿子吵得很。

我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樓梯間墻壁上**那塊快要掉下來的油漆。

“媽，”我打斷了她的話，“遠(yuǎn)舟他……走的時候帶的那件深灰色沖鋒衣，挺厚實的那件，您還記得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沖鋒衣？哪件來著？哦……好像是有這么一件。怎么突然問這個？”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想著天快涼了，他那邊……也不知道氣候怎么樣?！?br>
“**那地方，熱得很吧？帶厚衣服干啥呀。”婆婆的聲音很自然地接上了話，“沛蕓啊，你別太操心他了，大男人皮實著呢。倒是你自個兒，又當(dāng)?shù)之?dāng)**，多注意身體啊。錢夠不夠花？不夠跟媽說。”

又聊了幾句，我就掛斷了電話。

站在安靜的樓梯間里頭，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跳得有點重。

婆婆的語氣聽起來沒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她向來是那種嗓門大、心思卻不太細(xì)的人。

可是剛才電話里那個短暫的停頓……是我多心了嗎？

下午去***接恬恬，她蹦蹦跳跳地從里面跑出來，手里舉著一張畫。

“媽媽你快看！我畫的爸爸！”

畫紙上頭，一個用簡筆畫出來的小人，穿著藍(lán)色的衣服，涂色的蠟筆都跑到邊框外面去了，站在一個方框外面，那方框大概畫的是窗戶。

小人的臉上，畫著好大好黑的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方框里面另外一個更小的小人。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我?！碧裉裰钢嫞搪暷虤獾亟o我講解，“爸爸在窗戶外面看我睡覺呢。”

我接過那張畫，紙挺糙的，蠟筆的痕跡深深淺淺的。

可那件藍(lán)色的衣服，那扇窗戶，還有窗外那個小人盯著看的姿勢……

“恬恬，”我嗓子有點發(fā)干，“爸爸……每天晚上都來嗎？”

“嗯！”她用力點了下頭，但馬上又有點困惑地歪了歪腦袋，“可是昨天沒有來，前天也沒有來。媽媽，爸爸是不是生我氣了呀？因為我上次把牛奶灑在地板上了？”

我蹲下來，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她身上有那種小孩子才有的味道，混著奶香和汗味兒。

“爸爸怎么會生恬恬的氣呢。”我把臉埋在她軟乎乎的小肩膀上，聲音悶悶的，“爸爸最愛恬恬了。”

“那爸爸為什么不進(jìn)來呀？”她在耳邊問我，熱氣呼在我皮膚上，“外面好冷的?！?br>
我答不上來。

我開始留意家里的窗戶了。

主臥的窗戶朝南，外面是個小陽臺，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還有一臺落滿灰的舊空調(diào)外機(jī)，陽臺外面是鐵藝的欄桿，大概一米二那么高。

兒童房的窗戶朝東，外面沒有陽臺，直接對著樓下的綠化和小區(qū)里的路，窗戶離地面差不多有兩米五的樣子。

我仔仔細(xì)細(xì)地把窗臺檢查了一遍，主臥陽臺的欄桿上積著一層薄灰，沒看到有被攀爬或者踩踏過的痕跡，兒童房的窗臺更窄，外面那面瓷磚墻光溜溜的，正常人根本沒法徒手爬上來，何況這還是四樓。

我還特意去買了一個新的、像素高一些的攝像頭，裝在客廳正對著大門的那個位置，原來那個是老款式了，畫質(zhì)模模糊糊的，只能大概看到大門開了關(guān)了。

連續(xù)監(jiān)控了一個多星期，畫面里頭除了我自己進(jìn)進(jìn)出出，還有偶爾上門的快遞員之外，什么都沒有拍到。

可到了夜里，我睡覺就開始不踏實了。

一點多、兩點多、三點多……每一個細(xì)小的響動都能把我驚醒，風(fēng)聲、樹枝刮到外墻的聲音、樓上鄰居晚回家的腳步聲，連暖氣管道里水流過去的嗡嗡聲，在我耳朵里都變得清清楚楚的。

我會在黑暗里頭豎起耳朵聽上好一陣子，然后起身，光著腳走到兒童房門口，輕輕把門推開一條縫。

恬恬總是睡得很沉，小**一起一伏的，月光好的時候能看清她安安靜靜睡著的小臉。

窗戶關(guān)得緊緊的，窗簾也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外頭什么聲音都沒有。

是我太多心了吧，小孩子想象力豐富，把心里頭想的當(dāng)成了真的，心理學(xué)上好像有這種說法，叫什么來著……幻覺伙伴？

可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放不下這件事。

禮拜五的晚上，我給恬恬洗好澡，用浴巾把她裹著抱到床上。

“媽媽，給我講個故事吧?！彼^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我拿起床頭那本繪本，是林遠(yuǎn)舟走之前買的那本《猜猜我有多愛你》，書頁的邊角都已經(jīng)有點卷了。

“從前呢，有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大兔子……”我念著那些早就念過無數(shù)遍的句子。

恬恬窩在我懷里，忽然打斷了我：“媽媽，爸爸也這樣抱過我。”

“嗯？什么時候呀？”

“就是晚上呀?！彼D(zhuǎn)過頭來，大眼睛在臺燈的暖光里亮晶晶的，“爸爸從窗戶進(jìn)來，抱著我，還給我唱歌呢，唱‘小燕子，穿花衣’。”

我捏著書頁的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恬恬，”我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生怕驚動了什么似的，“你說……爸爸進(jìn)來過？”

“嗯！”她點了點頭，“窗戶自己就開了，爸爸就進(jìn)來了，他身上涼涼的。”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讓恬恬要聽話，好好睡覺，好好吃飯。”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回憶，“還說……不要告訴別人他回來了，這是我跟爸爸的秘密。”

秘密。

這兩個字像根冰錐子似的，輕輕扎了我一下。

“那你現(xiàn)在告訴媽媽了呀?！蔽以囍屪约旱恼Z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恬恬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圓圓的，過了一會兒又把手松開，湊到我耳朵邊上，用氣聲跟我說：“我只告訴媽媽，媽媽不是別人。”

我把她抱緊了，沒有再說話，她的頭發(fā)還沒完全干呢，帶著洗發(fā)水那種甜甜的桃子味兒，蹭在我下巴上。

繪本后面的故事，我念得心不在焉的。

把恬恬哄睡著以后，我關(guān)掉了臺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戶自己就開了？

我站起來，走到兒童房的窗戶邊上，這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鎖扣確實有點松了，但如果不從里面把鎖舌按下去，外面是根本推不開的。

我檢查了一下，鎖舌穩(wěn)穩(wěn)地卡在軌道的凹槽里頭。

除非有鑰匙。

我們家這種窗戶的備用鑰匙，一共有三把，我隨身帶的鑰匙串上有一把，林遠(yuǎn)舟帶走了一把，還有一把……應(yīng)該放在家里哪個抽屜里備用的。

我把電視柜、書桌、工具箱翻了個遍，都沒找到那把備用鑰匙。

最后在臥室梳妝臺最底下那層首飾盒里頭，在一堆好久沒戴過的耳環(huán)項鏈下面，我摸到了一個涼涼的、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對著光一看，是一把稍微有點生銹的銅鑰匙，正是這扇推拉窗的備用鑰匙。

我記得特別清楚，林遠(yuǎn)舟走之前，我們一起收拾家里的備用鑰匙。

他說**那邊用不上這些東西，把大多數(shù)鑰匙都留給了我，只帶走了大門和辦公室的。

這把窗戶鑰匙，當(dāng)時他說“放你那兒吧”，我就隨手收進(jìn)了那個裝雜物的小鐵盒里。

它怎么會跑到首飾盒最底下來了呢？

是我自己哪次收拾東西的時候隨手放進(jìn)去然后忘記了嗎？也不是沒可能，這幾年一個人帶孩子，記性明顯不如以前了，丟三落四的。

可心里頭總有個聲音在低聲說：真的嗎？

我把鑰匙緊緊攥在手心里頭，金屬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窗外頭，夜色濃得跟化不開的墨汁似的，遠(yuǎn)處路燈暈開一團(tuán)團(tuán)昏黃的光。

這棟樓，這個家，每一個角落我都再熟悉不過了，可今天晚上，在這片我熟悉的安靜里頭，我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悄無聲息的注視。

禮拜六上午，門鈴響了。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是隔壁的鄰居周姐。

周姐住我對門，四十出頭，一個人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貨員，人挺熱心的，有時候我加班回來晚了，會把恬恬臨時托給她照看一小會兒，恬恬管她叫“周阿姨”。

我把門打開了。

“沛蕓，在家呢？”周姐手里拎著一袋剛買的橘子，滿臉笑容，“我們超市新到的，可甜了，給你和恬恬拿點兒嘗嘗?！?br>
“周姐您太客氣了，快進(jìn)來坐。”我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

恬恬正在客廳地板上搭積木呢，看見周姐，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周阿姨好！”

“恬恬真乖！”周姐彎下腰摸摸恬恬的腦袋，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幾上，她的眼神好像不經(jīng)意地掃了一圈客廳，從電視機(jī)那邊掃到沙發(fā)，又在窗戶那兒停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移開了。

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搓了搓手。

“這兩天，睡得還好吧？”她忽然問了一句。

我心里頭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敢露出來：“還行吧，就是有時候恬恬夜里鬧覺。”

“小孩子嘛，都這樣?！敝芙泓c了點頭，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你一個人帶孩子，也真是不容易。晚上要是聽見什么動靜，別怕，這小區(qū)治安還是可以的，可能就是野貓什么的。”

“動靜？”我看著她的臉，“周姐您聽見什么了？”

“哦，沒、沒有?！彼s緊擺了擺手，笑了笑，“我就是隨口那么一說。前幾天晚上，好像聽見你們這邊陽臺上有點響動，估計是風(fēng)大，把什么東西吹了吧?！?br>
陽臺上有響動？

我家主臥的陽臺是封起來的，只有一扇小窗戶能透氣，外頭掛著空調(diào)外機(jī)，風(fēng)能把外機(jī)吹響？不太可能吧，那東西沉得很。

“大概幾點鐘聽見的？”我問她。

周姐想了想：“挺晚的了，一兩點鐘吧？我也沒看表，起夜的時候迷迷糊糊聽見的?！彼D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沛蕓，你……沒聽見吧？”

她的眼神里頭有那種鄰居之間的關(guān)心，但好像還藏著一點別的東西，像是在試探什么，又像是在小心著什么。

“我沒注意，”我搖了搖頭，“可能睡得太沉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姐好像松了口氣似的，站了起來，“我就是過來送點橘子，你忙吧，我先回去了?！?br>
我送她到門口，她忽然又轉(zhuǎn)過身來，壓低了聲音跟我說：“沛蕓，晚上睡覺的時候，門窗都要鎖好啊?，F(xiàn)在這世道……小心點兒總沒錯的?！?br>
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心跳得有點快，周姐那些話，聽起來像是普普通通的鄰里關(guān)心，可那句“聽見你們這邊陽臺上有點響動”，還有她眼神里頭那一晃而過的不自然，都讓我沒辦法輕易放過去。

下午我?guī)裉袢ド虉鲑I秋天的衣服，小孩子長得快，去年的褲子已經(jīng)短了一大截。

在童裝店里頭，恬恬看中了一條鑲著亮片的小裙子，抱在手里不肯撒手。

“媽媽，爸爸說我穿粉色最好看了?！彼鲋∧樃艺f。

旁邊的售貨員笑著說：“小姑娘真會說話，爸爸眼光真好?！?br>
我勉強笑了笑，把錢付了。

回家的路上，恬恬一手牽著我，一手拎著裝新裙子的袋子，嘴里歡快地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子，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

“媽媽，爸爸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她走著走著，忽然抬頭問我，“我都好久好久沒見到他了，手機(jī)里的爸爸不會動?！?br>
“爸爸工作忙，”我重復(fù)著那句說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話，“等忙完了就回來了?！?br>
“可是，爸爸晚上不是回來了嗎？”她眨著眼睛，邏輯清楚得很，“那他為什么不白天回來呀？為什么不能在家睡覺呢？”

我被問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是啊，如果真的像孩子說的那樣，他能深更半夜回來，甚至能進(jìn)到房間里頭，那他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出現(xiàn)呢？為什么要搞成“秘密”的呢？

除非……他不能。

這個想法讓我手腳一下子涼了半截。

吃完晚飯，我把恬恬哄睡了，自己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好久沒用的網(wǎng)絡(luò)相冊，里面存了很多林遠(yuǎn)舟在**“拍”的照片。

很漂亮的自然風(fēng)光，簡陋的營地，皮膚黑黑的當(dāng)?shù)毓と?，照片里的林遠(yuǎn)舟有時候?qū)χR頭笑，有時候只是一個背影。

我一張一張放大了仔細(xì)看。

畫質(zhì)有點模糊，可能是網(wǎng)絡(luò)傳輸?shù)臅r候被壓縮過了。

他的臉在有些照片里頭顯得不太自然，光線也有點奇怪。

**里的植物、房子之類的……我搜了一下**那邊的圖片對比，好像又都對得上。

是我疑心太重了嗎？

鼠標(biāo)停在了一張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發(fā)的，他說是項目階段性完工大家一起慶祝，照片里他舉著啤酒杯，跟幾個同事勾肩搭背的，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很深。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在這些像素堆起來的圖像里頭，好像隔著一層我看不透的霧。

就在這時候，客廳里頭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

像是什么很輕的金屬碰在一起的聲音。

我渾身上下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屏住了呼吸，屋子里頭安安靜靜的，只有電腦風(fēng)扇低低的嗡嗡聲。

過了幾秒鐘，又是一聲，比剛才那聲更輕了，像是被故意放慢放柔了的觸碰。

聲音好像是……從大門那邊傳過來的。

我慢慢站起來，光著腳，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客廳。

客廳沒開燈，只有臥室門縫透出來的一點光和電腦屏幕的光，勾出家具模模糊糊的輪廓。

大門關(guān)得緊緊的，門上的貓眼里頭，樓道聲控?zé)舻墓馔高M(jìn)來，變成一個小小的光斑。

我湊近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頭一個人都沒有，聲控?zé)粢驗楹镁脹]人經(jīng)過，已經(jīng)滅了，黑漆漆的一片。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心里頭全是冷汗。

那聲音到底是什么？是門外有人想開鎖？還是樓上樓下鄰居弄出來的動靜？

又或者……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夜還長著呢，窗外的黑暗濃得好像有了重量一樣，沉甸甸地壓在這個看起來安安全全的小窩上頭。

禮拜天，我決定把家里里里外外好好打掃一遍。

這不是平常那種隨便擦擦掃掃，而是近乎偏執(zhí)地把每個角落都清理干凈，好像把灰塵和雜物都清出去了，就能順便把心里頭那些趕不走的陰云和疑問也一塊兒趕走似的。

恬恬倒是挺興奮的，把這當(dāng)成玩游戲了，舉著比她胳膊還長的雞毛撣子，踮著腳尖去夠書架最上頭那層灰。

我負(fù)責(zé)清理儲藏室，那是個不到三平米的小隔間，塞滿了扔了覺得可惜、留著又用不上的東西：舊報紙、壞掉的小家電、過時的衣服，還有林遠(yuǎn)舟留下的一些書和雜物。

灰塵在陽光照進(jìn)來的光柱里頭飄來飄去的，我戴上口罩，開始一件一件往外搬。

在一個印著某設(shè)計院標(biāo)志的硬紙箱子里，我翻到了林遠(yuǎn)舟的一些舊東西。

幾本很厚的外文專業(yè)書，邊角都磨毛了；一疊他上學(xué)時候手畫的圖紙，線條干凈利落的；幾個設(shè)計比賽的獲獎證書，塑料封皮已經(jīng)泛黃了。

箱子最底下，壓著一個深藍(lán)色的絨布面盒子。

我認(rèn)得這個盒子，里面原來裝的是他研究生畢業(yè)時候我送他的一塊手表，那塊表他一直戴著，直到去**之前，他說那邊工地環(huán)境太差，怕弄壞了，就仔仔細(xì)細(xì)地收了起來。

我打開盒子。

手表果然還在里頭，安安靜靜地躺在絲絨墊子上，秒針早就停了，旁邊還放著幾樣零碎東西：一枚他的大學(xué)校徽，一個刻著他名字縮寫的舊U盤，還有……一**作證。

塑料封膜的工作證，掛在藍(lán)色的掛繩上。

正面是林遠(yuǎn)舟的一寸照片，穿著白襯衫，頭發(fā)比現(xiàn)在短，笑容還有點青澀。

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工號和部門。

單位名稱寫著：中非聯(lián)合路橋建設(shè)有限公司海外工程部。

這就是他“外派”那家公司的證件。

我拿著這**作證對著光看，照片是真的，信息也沒錯，可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太新了。

塑料封膜上一點磨損都沒有，邊角還是尖尖的。

掛繩的藍(lán)色特別鮮艷，一點褪色或者汗?jié)n都看不出來。

要知道林遠(yuǎn)舟那個人平時有點邋遢，他的東西用不了多久就會顯舊，這**作證要是他天天戴著出入工地和營地的話，絕對不可能是這種嶄新的樣子。

像是……像是為了某個特定的場合做出來的，然后就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再也沒用過。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了。

我把工作證翻過來看，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鋼印數(shù)字，像是出廠時候的編號，數(shù)字挺長的，以“CZ”開頭。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開瀏覽器，猶豫了一下，輸入了那家公司的全名，加上“工作證樣式”幾個字。

搜索結(jié)果挺多的，大部分是公司官網(wǎng)和**信息，我點開幾個看起來像是員工在論壇或者社交媒體上曬出來的圖片，放大了仔細(xì)看。

樣式都差不多，都是藍(lán)掛繩、塑料卡套。

可是仔細(xì)一對比，我看出了一些不一樣的的地方。

官網(wǎng)圖片上的標(biāo)志字體更粗一些；有個員工曬出來的證件背面有激光防偽標(biāo)，可我手里這張沒有；還有一張照片里頭，工號的位置和格式也稍微有點不一樣。

這些差別，單獨拿出來看都可以說是“版本不一樣”、“不同批次的”，可合在一起，再想到這張證件新得不正常的樣子……

一個讓我害怕的想法冒了出來：這**作證，會不會是假的？

是為了證明“外派”這個說法是真的，而特意做出來的“道具”？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手一抖，工作證掉回了盒子里，發(fā)出一聲輕微的響聲。

“媽媽！”恬恬在客廳喊我，“我找到一輛小汽車！是爸爸的嗎？”

我定了定神，把東西胡亂塞回箱子里，推回儲藏室角落，走出去一看，恬恬手里舉著一輛小小的、已經(jīng)生了銹的合金玩具車。

“可能是爸爸小時候玩的吧?！蔽医舆^小車，心不在焉地說了一句。

“爸爸小時候也玩小汽車呀？”恬恬好奇地問我。

“嗯，爸爸也是從小孩子長成大人的呀?！蔽颐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整整一天，我都心不在焉的，那張新得不正常的工作證，像根刺一樣扎進(jìn)了我的腦子里。

晚上給恬恬洗澡的時候，她正玩著泡泡，忽然跟我說：“媽媽，爸爸的工作證是藍(lán)色的，對不對？”

我手里的浴花一下子掉進(jìn)了水里。

“你……你怎么知道的？”

“爸爸給我看過呀?！碧裉裾f得理所當(dāng)然的，“晚上他進(jìn)來抱著我的時候，從他口袋里掉出來的，我撿起來，爸爸說，‘這是爸爸的工作證，在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工作用的’。”

血一下子沖到了我的頭頂上，然后又猛地退了下去，只剩下冷冷的麻木。

“恬恬，”我的聲音干巴巴的，“你看清楚那**作證了嗎？跟媽媽平時上班戴的一樣嗎？”

恬恬歪著腦袋想了想：“不一樣，媽**是白色的，掛在脖子上，爸爸的是藍(lán)色的，拿在手里的。”她用手比劃了一下，“有這么長。”

她比的是掛繩的長度。

我靠在冰涼的瓷磚墻上，渾身發(fā)冷，小孩子不可能編造出這樣的細(xì)節(jié)來，她連“工作證”這個詞都是第一次說出來，除非有人告訴過她，或者她真的親眼見過。

那張我懷疑是假證的工作證，林遠(yuǎn)舟在某個深夜里，拿給我們女兒看了。

為了什么？為了加深“爸爸在很遠(yuǎn)的地方工作”這個印象？為了把這個謊說得更圓？

為什么要費這么大的勁去維持一個**？

除非……“去很遠(yuǎn)的地方工作”這件事本身，就是這個**最核心的部分。

我匆匆忙忙給恬恬擦干身體，把她抱到床上，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勻勻的。

我坐在黑暗里頭，手里頭攥著那把從首飾盒里找到的冰涼的窗戶備用鑰匙。

金屬是涼的，可那股涼意好像滲進(jìn)了我的骨頭縫里。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我在瞎想，如果恬恬說的都是真的，如果那**作證確實有問題……

那么，林遠(yuǎn)舟這四年，到底在哪兒？在干什么？

他每天晚上在我們家窗戶外面轉(zhuǎn)悠，甚至可能進(jìn)到過這個家里頭，卻不敢跟我們見面，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