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知有個秘密。
他生來就比旁人多了一套東西。
當年父皇力排眾議娶了親妹入宮，先后誕下兩子，卻無一例外盡數夭折。
他是第三個，活下來了，可身子卻長成了這副模樣。
因為這個秘密，父皇從未打算傳位于他。
皇位要交給貴妃所出的幼弟，朝野皆知，唯獨瞞著他這個當事人。
季寒知其實無所謂。他這樣的身子坐上龍椅，本就是*****。
可母后不答應。
“寒知，”那夜母后攥著他的手：“你不爭，****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舊賬。到那時，咱們母子連命都保不住，還談什么秘密不秘密？”
母后說的沒錯。
父皇活著時還能壓著，一旦換了人，他這“大皇子”就是懸在頭頂的刀。
那把刀落下來之前，他必須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人，是霍晏清。
那人曾是他的伴讀，兩人同榻而眠、同案而讀，好到朝中人人都說“大皇子離了霍小公子便活不成”。
可后來，情竇初開的季寒知察覺到自己對霍晏清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便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
他怕對方發現他的秘密，也更怕，或者說討厭那多余的地方在對方靠近后發酸的感覺。
他提筆給霍晏清寫了信。
信寫得極慢。
從日落寫到月升，案上的燭剪了三回，紙簍里揉掉了七八張。
他提筆又擱筆，反復斟酌措辭，生怕稍有不慎便顯得刻意——畢竟他們已經五年未見。
那時霍晏清被他冷落了幾回，少年心性受不住，悶聲不響就扎進了軍營。
季寒知記得那人走的那日，他躲在宮墻后遠遠看著，看著霍晏清頭也不回地縱馬出城，心里又酸又痛，卻終究沒有開口留。
他以為日子長了，他會慢慢將對方忘了。
可五年間，霍晏清的名字卻越來越響亮地從邊疆傳來。
雁門關一役斬敵三千，漠北一戰擒獲敵首，大捷的捷報一封接一封送到御前，****都在夸這位少年將軍。
季寒知每次都在龍椅側下方安靜聽著，手心捏出一層薄汗。
如今霍晏清已是赫赫有名的鎮北將軍，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而他季寒知，不過是一個連身子都見不得光的大皇子。
他怎能開口就求人幫自己？
思慮再三，最終他只寫了一行極輕的話，輕到像怕驚了筆尖的墨：
“吾將弱冠，君可來否？”
落款處停了許久，還是寫上了自己的名。
他沒有提一個字的要求，沒有訴一句的苦。
他甚至不確定霍晏清會不會來。
一個當初被你推開的人，憑什么你一封信就巴巴地趕回來？
信送出去那夜，季寒知徹夜未眠。
他攥著被角想：不來也好，不來……他便死了那條心，另尋出路便是。
可心里另一個聲音更輕、更弱、更可憐地響著——
來罷。
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信送出去后，季寒知數著日子過。
第七日沒有回音，他安慰自己邊關路遠。
第十五日沒有動靜，他把那封寄出的信從頭到尾在腦子里過了三遍，確認措辭并未唐突。
第***，他認了——霍晏清不來。
可第二十二日，消息傳進東宮：鎮北將軍霍晏清遞了折子，告假還鄉探親，陛下已準。
季寒知手里正在翻的書冊啪地合上了。
霍晏清父親霍老將軍的府邸，離皇宮只隔兩條街。那個“探親”的理由堂而皇之得像個借口，但季寒知一個字也不敢多想。
他怕自己多想。
半月后，弱冠宴設在前殿，不算隆重，卻也沒太寒酸。
到底是皇家禮制，該有的儀程一樣不少。
季寒知穿了整套的玄色冕服，九旒珠簾遮了半張臉，端坐主位之上，一舉一動都被禮官念著唱詞牽著走。
他面上掛著得體而疏淡的笑，一一受下百官賀禮，目光卻始終虛浮著，像在看人，又像什么都沒看進去。
直到霍晏清上前。
那人換了身暗紅武官朝服，腰束革帶，佩刀卸在了殿外——按規矩，不得帶兵器。
可季寒知看著他空蕩蕩的腰間，反倒覺得比佩著刀更令人心慌。
霍晏清拜下去時動作干凈利落，**的姿態，脊背挺得筆直，低頭時露出一截后頸，膚色比五年前深了許多，被殿內燭火一照，泛著溫潤的光。
“臣霍晏清，恭賀殿下弱冠之喜。”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在滿殿的嘈雜中清晰地落到他耳里：“愿殿下千秋長安，福澤綿長。”
季寒知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千秋長安。他說得那樣順口，仿佛這五年不曾隔開過他們。
季寒知壓下翻涌的心緒，抬了抬杯：“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
霍晏清起身，抬眼朝他看過來，嘴角彎了彎：“臣應當的。”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看來不過是臣子對儲君的恭敬一瞥。
他慌忙移開目光，去招呼下一位賀客。
席面開在酉時三刻。
觥籌交錯間，季寒知喝了不少，一半是禮數使然，一半是心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有舉杯能掩飾無措。
霍晏清坐在靠前的位置，隔著一眾皇親重臣，不遠不近，偶爾與旁人談笑，偶爾低頭飲盡杯中酒，始終不曾朝主位多看。
可季寒知總覺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溫吞的火，隔著人群，不急不緩地燒著他的側臉。
戌時將盡，賓客漸次散去。
皇弟妹們被乳母領回了后宮，幾位年邁的老臣也撐不住告退。殿內的人越來越少，最后只剩零星幾個與東宮相熟的屬官，也在季寒知的示意下陸續起身辭行。
宮人開始撤席。
季寒知坐在高位上沒動，看著那盞殘燭在風里搖晃。
殿門敞著，夜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室的酒氣和暖意。他攥了攥袖口，忽然開口：
“霍將軍留步。”
聲音不大，但殿內空了大半，格外清晰。
霍晏清正起身要走，聞言頓住，轉過身來。
周遭還未來得及退凈的宮人腳步一滯，紛紛低頭垂目，大氣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