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街邊小館子。
“老板，南瓜粥，來一碗。”
聲音很淡。
柜臺后的老板抬頭，眼前站著個年輕男人。
眼眶發(fā)青，下巴上胡茬亂糟糟的，可那雙眼睛里有股子銳氣，跟整個人頹喪的樣子混在一塊，說不出的怪。
又是那種有故事的人吧。
老板應(yīng)了聲，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柜臺底下冒出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爸爸，你不吃嗎？”
男人扯了下嘴角：“茹茹乖，爸爸不餓。”
小女孩猶豫了兩秒，小聲說：“可是……爸爸快兩天沒吃東西了……”
林天愣住。
他感受了下身體——胃里空得發(fā)慌，餓到已經(jīng)沒知覺了。
對，他想起來了。
前世，公司垮了，老婆搬走，他在家把自己悶了三天，水米不進(jìn)。
要不是女兒懂事，自己翻出點(diǎn)東西填肚子，他這輩子都得后悔。
可后來茹茹還是大病一場，那場病，間接要了他的命。
現(xiàn)在，他回來了。
重生到了第二天。
意識到這點(diǎn)，他立刻帶女兒出來補(bǔ)補(bǔ)身子。
不敢給小孩吃油膩的，就點(diǎn)了碗南瓜粥。
“爸爸，爸爸，吃飯飯……”
軟糯的聲音又響起來。
林天回過神，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心里踏實了點(diǎn)。
不會再發(fā)生了。
他知道太多未來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以前的林天了。
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
重生了。
“再加份炒飯。”
說完，他抱著茹茹坐下。
前世的自己，破產(chǎn)后徹底廢了，沒想過翻身。
被爸媽催著去打工，進(jìn)了工廠，最后死在工地事故里，永遠(yuǎn)停在了那個失敗的年紀(jì)。
死后，他以為解脫了。
可看到的，是讓他肝腸寸斷的畫面。
他以為對他沒感情的妻子，哭得昏死過去。
爸媽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那些所謂的兄弟朋友，沒一個人來送他。
平凡又窩囊的一生。
就這樣失敗了？
只給至親的人，留下了痛苦。
林天眼眶發(fā)紅。
下一秒，身體一輕。
再睜眼，他回到了十年前。
重生回來的林天，渾身抖了一下。
既然老天讓他重來一回，這輩子絕不能窩囊，不能再讓家人跟著遭罪。
他琢磨了一下，先得搞定落腳的地方。
公司黃了以后，房子也被銀行收了。
剛重生的前幾天，他一直住賓館。
翻了下口袋，滿打滿算不到五千塊。
茹茹馬上就要上***，這錢不能亂花。
眼下最要緊的，是租個房子。
林天記得城里最好的***在城西那頭。
吃過飯，他拉著茹茹就往城西走。
城西那片還沒怎么開發(fā)。
早上出門時天還霧蒙蒙的，這會兒太陽全出來了，風(fēng)吹過來清爽得很。
林天腳步也輕快，沒多會兒就找到一家中介。
“師傅，天水***附近，有沒有帶倉庫的房子？不用太大。”
中介翻了翻本子：“倉庫沒有，倒是有一間一樓的，帶個院子，要不要？”
林天眼前一亮。
他本來打算先跑垃圾場淘點(diǎn)好東西翻新了賣，倉庫純粹為了堆貨。
要是有院子，那就更順手了。
他點(diǎn)點(diǎn)頭：“行，看看去。”
“好嘞，一個月六百，行的話現(xiàn)在帶你過去。”
房子位置不賴，走到天水***不到十分鐘。
老小區(qū)，倒也裝了熱水器，就是沒空調(diào)沒冰箱。
林天覺得還行，當(dāng)場交了押金跟一個月房租，鑰匙到手，接著帶茹茹去***報名。
天水***不愧是全市頭塊牌子，一學(xué)期學(xué)費(fèi)兩千多。
林天捏著手里僅剩不到三千塊的錢，轉(zhuǎn)身就往垃圾場走——這是他重生回來早就想好的第一站。
走在路上，林天打量著四周。
十年前這座城剛加入世貿(mào)不久，外貿(mào)和進(jìn)口正紅火。
洋垃圾大批運(yùn)進(jìn)來，本土的資源也糟蹋得厲害。
很多差一點(diǎn)就能出口的二等品，隨手就當(dāng)廢品扔了。
這些東西，是五菱那邊收破爛的最愛。
眼下垃圾佬還沒遍地開花，正是林天重新爬起來、殺回巔峰的墊腳石！
一腳踏進(jìn)垃圾場，林天嚇了一跳。
這里的東西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他先掃了一圈，然后走到東北角，蹲下身開始挑挑揀揀。
這時候，一個染著黃毛的中年男人正要往外走，回頭瞥見林天，咧嘴一笑：“喲，這不是咱們林大老板嘛？怎么跑垃圾場來了？也不怕臟了您的眼啊！哦，對，我忘了，哈哈哈哈哈，您已經(jīng)破產(chǎn)了。”
林天一抬眼，掃了下站在面前的男人，眉頭擰了一下：“你哪位？”
那黃毛仰頭大笑起來：“像我們這種小角色，您林總怎么可能記得住。
不過當(dāng)年您把我們踩得死死的，如今倒好，自個兒也跑到垃圾堆里翻食吃了？”
林天想了想，總算記起來了。
這人是他之前吞并那家小公司里的員工。
但當(dāng)年他跟這人根本沒有過直接接觸，不明白對方哪來這么大怨氣。
林天沒接話，低下頭繼續(xù)忙手里的活。
那男人是替公司來處理一批廢品的，趕著回去交差，狠狠瞪了林天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就是這一眼，把林天心里的火給點(diǎn)燃了。
他冷笑一聲：“我記得你，當(dāng)初是因為****被開的吧？現(xiàn)在也不過是給新東家跑腿賣廢品。
你都混成這樣了，有什么資格笑話我？”
那男人臉色鐵青，張嘴要罵。
林天沒給他機(jī)會：“你確定要跟我過不去？我現(xiàn)在是落魄，但我早晚能翻回來。”
男人嘴巴張了又合，最后還是把話咽回去了。
他信。
這人確實有翻身的本事。
最終恨恨地罵了句，走了。
天色暗下來，林天終于翻到一批成色不錯的汽車零件。
他找到垃圾場老板，說要買。
老板認(rèn)識他，知道他曾是大公司的老總，象征性收了五十塊，讓林天把東西全拿走。
林天心里記下這份情，想著等自己爬起來，一定要好好報答。
把零件搬回家，做好晚飯，林天去***接茹茹。
“今天在***怎么樣？”
“***很好看，可是……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
茹茹小聲說。
林天苦笑：“放學(xué)了，爸爸不是來接你了嗎？”
“我想媽媽了。”
茹茹奶聲奶氣地說。
林天想了想：“周六我們?nèi)タ纯磱寢尯貌缓茫俊?br>茹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爸爸最好了！”
她跳起來，在林天的臉上親了一口。
林天笑著把女兒舉起來，轉(zhuǎn)了一圈。
回到家，吃完飯，林天給妻子發(fā)了條短信：茹茹想你了，周六見一面？
沒有回復(fù)。
他讓茹茹先洗洗睡，自己去了院子，蹲下來，開始清洗打磨白天帶回來的汽車零件。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
林天看了眼手機(jī),十點(diǎn)過了。
該撤了。
他點(diǎn)開短信,標(biāo)注“小云”
的對話框里躺著一條回復(fù)。
就兩個字——好的。
掃了眼時間,是他那條消息發(fā)出去五分鐘后回的。
第二天天沒亮,林天就蹲在了跳蚤市場。
攤位支開,把帶來的汽車零件碼好。
沒多大會兒,一個戴墨鏡的男人路過,腳步頓住。
“咦。”
他蹲下來,手指捏起一個零件翻來覆去地看。
“老板,你這貨成色不賴啊。
手里還有多少？”
林天伸出兩根手指。
“兩斤？那少了點(diǎn)……”
林天搖頭。
“二十斤。”
墨鏡男點(diǎn)點(diǎn)頭,嘴角一勾。
“行,先切五斤給我。
要是東西都跟這個一樣,剩下的我全包。”
林天沒接他那句“全包”
的話。
這批貨他親自挑的,心里有底。
賣完這批再去趟垃圾場就行,現(xiàn)在關(guān)鍵是先攢夠本錢。
倆人互留了電話。
“我姓王,老板貴姓？”
林天笑了笑。
“免貴,姓林。”
三天工夫,林天手里的貨全清了。
他把鈔票數(shù)了兩遍——一千整。
還是不夠。
得抓緊了。
不過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明天就得帶茹茹去見秀云了。
林天決定今晚好好洗個澡。
第二天,游樂場。
林天牽著茹茹,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那棵大樹。
蘇秀云站在樹蔭底下,白色**,皮膚白得跟凝了脂似的。
她望著前方,表情淡淡的,卻沒有半點(diǎn)等人的不耐煩。
就那么站著,跟畫似的。
林天盯著她,腦子忽然閃回過上一世的畫面——靈堂上,小云哭得直接昏過去。
他心里一抽。
想好好補(bǔ)償她,疼她。
但又不敢露出端倪,怕她察覺不對。
茹茹跑過去跟蘇秀云親熱了一陣,就蹦蹦跳跳去坐旋轉(zhuǎn) ** 了。
剩下兩個人杵在那兒,空氣里飄著點(diǎn)不自在。
蘇秀云遲疑了一下,從包里掏出三沓錢,遞過來。
林天愣了。
她開口:“你現(xiàn)在帶著孩子,日子不好過。
這三萬你先拿去應(yīng)應(yīng)急。”
林天心里一熱。
但他搖頭。
蘇秀云以為他是被破產(chǎn)打擊懵了,嘆了口氣,想直接把錢塞他手里。
林天又?jǐn)[擺手。
“大家都不容易。
丟掉的,我會一樣一樣掙回來。
包括你。”
蘇秀云被他這話說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