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拿六十兩銀子把我們趕出門,如今憑什么要認回我兒子?”
蘇凝將斷絕關系的文書拍在地上,紅印刺眼如血。
三年前,靖國公府主母有孕,她這個戰俘之女、生了長子的侍妾,被視作雜草掃地出門。
三年后,主母連誕三女,國公府后繼無人。
昔日冷漠的夫君竟跪在她的繡坊外,聲淚俱下哀求她攜子認祖歸宗。
可蘇凝望著身邊懂事的一雙兒女,只覺荒謬。
當年棄如敝履,如今視若珍寶,這靖國公府真是可笑!
永安十四年,西戎犯邊,我父親戰死沙場,母親帶著我逃難時染病離世。
我被陸崢麾下的親兵所救,帶回上京,成了他院里的侍妾。
不,連侍妾都不如——沒有文書,沒有名分,只是一個“伺候的人”。
直到我生下長子瑾兒,又有了女兒瑤兒。
“蘇姨娘,”柳氏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她撫了撫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你是個懂事的。”
“這兩個孩子跟著你,總比在府里看人臉色強,你說是不是?”
她說話時,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著頭。
有人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我知道她們怕什么。
柳氏是當朝太師嫡女,嫁給陸崢四年無所出。
我進府第三年有孕時,她賞了我一碗紅花湯,被我偷偷倒進了盆栽。
那盆牡丹三天后就枯死了。
后來我生瑾兒時,產婆是她的人,孩子剛落地就被抱走,說“姨娘身子弱,怕帶不好小少爺”。
我跪在她院外三天三夜,膝蓋潰爛化膿,才換來每日見瑾兒半個時辰的恩典。
如今她終于有喜了。
靖國公府需要嫡子,陸家需要繼承人。
我這個生了長子的侍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比起來,就像庭院角落的雜草,該被清理干凈了。
“妾……”我開口,聲音澀得發疼,“謝主母恩典。”
陸崢終于轉過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用舊了的物什。
“府里會給你六十兩銀子,”他說,“算是這些年的情分。”
“兩個孩子的東西,你今日便收拾了帶走吧。”
六十兩。
我在心里算這筆賬。
六年的時光,兩個孩子的生母,就值六十兩銀子。
還不夠柳氏頭上那支步搖的價錢。
“是。”我伏身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磚面上。
青石的紋路印進皮膚里,像烙下一生的印記。
起身時,我腿腳發麻,踉蹌了一步。
旁邊的婆子下意識要扶,瞥見柳氏的眼神,又縮回了手。
我自己站穩了,一步步退出花廳。
秋雨從廊檐滴落,淅淅瀝瀝,像是誰在無聲地哭泣。
我的院子在靖國公府最西邊,是個一進的小院。
推開斑駁的木門,院里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雨里飄零。
瑾兒六歲,穿著半舊的青色小襖,已經懂得皺著小眉頭擔憂。
瑤兒四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見我回來,張著手臂跌跌撞撞撲過來。
“娘親!”
我把她抱起來,小小的身子軟軟的,帶著淡淡的奶香。
瑾兒也走過來,拉住我的衣角。
“娘,他們說你今天要去見父親。”瑾兒仰著臉,“父親是不是要來看我們了?”
我喉嚨發緊,蹲下身,***孩子都摟進懷里。
“瑾兒,瑤兒,”我吸了口氣,讓聲音盡量平穩,“娘親帶你們離開這里,好不好?”
瑤兒不懂事,拍著小手說好。
瑾兒卻睜大眼睛:“離開?去哪兒?不在這里住了嗎?”
“我們去一個新的地方,”我摸著他的頭,“那里沒有這么多人,只有娘親和你們。”
“娘親每天都能陪著你們,給你們講故事,教你們認字。”
“可是……”瑾兒猶豫著,“父親呢?”
“父親有他的事要忙。”我說。
雨下得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屋里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掉漆的衣柜。
這就是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收拾東西沒花多少時間。
我來時只有一個包袱,如今要走,竟也只有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孩子們兩件厚實的冬衣,還有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一枚褪了色的桃木梳。
其余的都是靖國公府的,帶不走,也不必帶。
婆子送來了六十兩銀子,裝在粗布錢袋里,沉甸甸的。
還有一紙文書,上面寫明我自愿攜子女離開,從此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
底下有陸崢的私印,鮮紅刺目。
我提筆,在蘇凝二字旁按了手印。
朱砂像血,烙在紙上,也烙在心上。
“姨娘,”婆子低聲說,“主母吩咐,您從后門走。”
“馬車已經在等了,送您到城西。”
我點點頭,一手牽一個孩子,一手提著包袱。
走出院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打著旋,落了滿地枯黃。
這六年像一場夢,醒來時除了兩個孩子,什么都沒留下。
不,也許留下了別的。
比如心口那個地方,已經不會疼了。
馬車是輛破舊的青篷車,車夫是個沉默的老漢。
我們從后門離開,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瑤兒趴在我懷里睡著了。
瑾兒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漸漸遠去的朱門高墻。
“娘,”他忽然問,“我們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我說。
“為什么?”
“因為……”我望著車窗外的雨幕,“那不是我們的家。”
馬車在城西一條窄巷停下。
車夫說:“姨娘,只能送到這兒了。”
“前面路窄,車進不去。”
我道了謝,抱著瑤兒下車,瑾兒自己跳下來。
雨還在下,我撐開那把舊油紙傘,遮住兩個孩子。
車夫趕著馬車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雨里,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里是上京最窮的地方,低矮的房屋擠擠挨挨,巷道狹窄泥濘。
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餿水氣味。
“娘,我們要住在這里嗎?”瑾兒小聲問。
“暫時住這里。”我說,“等娘掙了錢,我們就換大房子。”
其實心里沒底。
六十兩銀子,在上京這種地方,最多撐半年。
要租房子,要吃飯,要給孩子添置冬衣。
而我除了刺繡,沒有別的謀生手段。
我在戰亂中跟母親學過女紅。
母親曾是江南繡娘,手藝極好,后來家道中落,嫁給了還是個小校尉的父親。
她教我的那些技法,這些年我在靖國公府偷偷練習,手藝倒也沒丟。
可一個女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要在上京活下去,談何容易。
我在巷尾找到一間出租的屋子。
房東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婦,打量我幾眼,又看看孩子。
“一個月三錢銀子,”她伸出三根手指,“要先付三個月。”
“廚房共用,水井在院里。”
“帶孩子的,晚上不許哭鬧,吵著別人。”
我數出九錢銀子給她。
她掂了掂,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
屋子很小,一丈見方,除了一張炕,一張破桌子,什么都沒有。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灌進來,冷颼颼的。
但至少是干凈的。
我把瑤兒放在炕上,她已經醒了,睜著圓圓的眼睛看屋頂。
瑾兒幫著我把包袱放好,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娘,我去打水。”他說。
“你還小,娘去。”
“我能行。”瑾兒拎起角落的木桶,瘦小的身子晃晃悠悠出了門。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發酸。
在靖國公府,他是小少爺,有奶娘丫鬟伺候。
如今卻要自己打水。
傍晚時,雨停了。
我去巷口買了幾個饅頭,一小碟咸菜。
母子三人圍坐在破桌邊,就著涼水吃下這頓簡陋的晚飯。
瑤兒啃著饅頭,忽然說:“娘,這個沒有桂花糕好吃。”
在靖國公府,她雖不受待見,但點心是有的。
我摸摸她的頭:“等娘掙了錢,給瑤兒買桂花糕。”
“真的嗎?”
“真的。”
瑾兒默默吃著饅頭,忽然抬起頭:“娘,我以后不吃了。”
“省下錢給妹妹買。”
我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都吃,”我說,“娘能掙到錢。”
“娘會刺繡,繡好了拿去賣,就能買米買菜,還能給你們做新衣裳。”
那天夜里,兩個孩子睡熟后,我坐在炕邊,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打開包袱,取出針線。
針是普通的繡花針,線是我從靖國公府帶出來的,不多,但夠用幾天。
布料是臨走在舊衣堆里撿的一塊素色棉布,質地粗糙,但練手夠了。
我穿針引線,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布面。
母親教我的第一樣繡法是鎖邊。
她說,鎖邊鎖得好,一件繡品才算有了骨架。
那時我還小,坐在江南老宅的窗下,看母親的手指在陽光下翻飛,像兩只白蝶。
“阿凝,刺繡和做人一樣,”母親的聲音溫柔,“要靜得下心,耐得住寂寞。”
“一針一線都不能急,急了就亂了。”
“亂了會怎樣?”
“亂了,就前功盡棄了。”
后來我們家真的亂了。
戰火,逃亡,母親病逝。
我從江南水鄉到了北地邊關,又從邊關到了上京。
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是顛沛流離的前半生。
如今我要用這一針一線,繡出后半生的安穩。
針尖刺破布料,發出細微的嗤聲。
*****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五瓣,淡紅的花蕊。
看不見,全憑手感。
繡完最后一針,我把布湊到窗邊。
月光透過破窗紙,照在那朵梅花上。
針腳細密,形態雖簡單,卻有一種倔強的生機。
我把它收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睡吧,明天還要去找活計。
接下來幾天,我帶著瑾兒和瑤兒,在上京各處繡坊問詢。
大多數繡坊不收外來的繡品。
有幾家愿意看看,但開價低得可憐——一方帕子,繡工精細的要兩三天,只給六文錢。
一個月下來,****也掙不到一兩銀子。
**天傍晚,我牽著兩個孩子從一家繡坊出來,掌柜的剛剛嗤笑著把我的繡樣扔回來。
“就這手藝,也敢來要價?”他撇撇嘴,“四錢銀子一方帕子,愛繡不繡。”
四錢,只夠買四個饅頭。
瑤兒走不動了,蹲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只好抱起她,瑾兒緊緊拉著我的衣角,小臉在秋風中凍得發紅。
“娘,我餓。”瑤兒小聲說。
我摸摸懷里,只剩下最后四文錢。
原本想買米,現在看來,只能先買點吃的。
巷口有個賣燒餅的攤子,一文錢一個。
我買了四個,遞給瑾兒和瑤兒各一個,自己那個掰了一半,另一半小心包好。
“娘不吃嗎?”瑾兒問。
“娘不餓。”我說。
其實餓。
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稀粥。
但剩下的燒餅要留著,萬一明天還找不到活計,孩子們至少有點吃的。
我們坐在路邊石階上,默默啃著燒餅。
深秋的風很涼,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別跑!”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里沖出來,后面追著兩個兇神惡煞的男人。
那是個女子,三十來歲年紀,衣衫襤褸,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包。
她跑得太急,在離我不遠處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懷里的布包散開,露出里面的東西——是繡品。
繡了一半的牡丹,繡了一半的山水,還有各色絲線。
“看你還跑!”追上的男人一腳踢在她身上。
女子蜷縮著,把繡品護在懷里。
“欠了錢不還,還想跑?”另一個男人啐了一口,“今天不把錢交出來,就打斷你的腿!”
“我、我真的沒錢……”女子聲音發顫,“繡品還沒賣出去……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
“寬限?寬限幾次了?”男人又要踢。
“住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兩個男人轉過頭看我。
我站起身,***孩子護在身后。
“她欠你們多少錢?”我問。
“三兩銀子!”男人打量我,“怎么,你要替她還?”
三兩。
我懷里只有不到一兩銀子,是這幾個月省吃儉用攢下的。
“我替她還一半,”我說,“剩下的一半,我幫她繡東西抵債。”
“你們給我六天時間,六天后再來拿繡品,保證能賣出一兩半銀子。”
男人狐疑地看著我:“你?你能繡出什么?”
我蹲下身,從地上散落的繡品中撿起一方帕子。
那是女子繡了一半的牡丹,針法其實不錯,只是配色有些雜亂。
“這位大姐的針法是蘇繡的路子,”我指著繡樣說,“花瓣的暈色過渡不夠自然。”
“如果改用套針,從深到淺分三層,再用滾針勾邊,效果會好很多。”
我又指了指山水繡:“遠山用淡青,近石用黛色,水面用捻金線勾出波紋。”
“這樣層次就出來了。”
兩個男人聽得云里霧里,但那女子眼睛亮了。
“你、你懂刺繡?”
“略懂。”我轉向那兩個男人,“六天。”
“如果繡品賣不出一兩半銀子,剩下的一兩半我補給你們。”
也許是我的語氣太篤定,也許他們覺得追著這女子也榨不出油水,其中一個男人猶豫了一下,說:“行,六天。”
“六天后的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這兒見。”
“要是拿不出錢——”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兩人罵罵咧咧走了。
女子從地上爬起來,對我千恩萬謝。
“我叫秦娘子,原本是宮里的繡娘,”她抹著眼淚,“前些年放出來了,在上京開了個小繡坊。”
“誰知去年丈夫病故,欠了一**債,繡坊也開不下去了……”
“宮里出來的繡娘?”我心里一動。
“是啊,在尚服局待了十一年。”秦娘子嘆口氣,“手藝是有,可這世道,女子想憑手藝吃飯,難啊。”
我扶她到路邊坐下,把剩下的半個燒餅遞給她。
她推辭幾下,最終還是接過去,小口小口吃著。
“大姐,”我說,“你這批繡品,我幫你改。”
“改好了賣出去,應該能抵債。”
“可你剛才說,要替我繡……”
“不用。”我搖頭,“你的底子很好,只是需要調整。”
“我在旁邊指點,你自己動手,這樣快些。”
秦娘子愣住了:“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男男**,看著懷里緊緊抱著我的瑤兒,還有靠著我的瑾兒。
“因為我也需要活下去。”我說。
秦娘子租的房子在城南,比我的住處還破舊。
一間屋子堆滿了繡架、繡繃和各色絲線,墻角鋪著草席,就是睡覺的地方。
我讓她拿出最拿手的繡樣。
她翻出一幅繡了一半的《蓮塘清趣圖》,荷葉田田,荷花初綻,水波瀲滟。
針法確實是上乘的蘇繡,只是構圖有些滿,少了留白的意境。
“這里,”我指著畫面右上角,“可以空出來,繡兩只蜻蜓。”
“用虛實針,一只清晰,一只模糊,像剛飛過來。”
“這里的水紋,不要用直線,用弧形線,一層層蕩開。”
“荷葉的背面,加一點淡黃,像陽光透過來。”
秦娘子越聽眼睛越亮。
她重新繃好繡布,穿針引線。
我在旁邊指點,偶爾接過針示范幾針。
天色漸暗,我點起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絲線閃著細碎的光。
瑾兒帶著瑤兒在角落里玩,很乖,不吵不鬧。
秦娘子繡到半夜,終于完成了第一只蜻蜓。
虛虛實實的針法,讓蜻蜓的翅膀薄如蟬翼,仿佛隨時會飛走。
“妙啊!”她舉著繡繃對著燈看,“這針法我從沒見過,你是跟誰學的?”
“我母親。”我說。
“令堂一定是位大家。”
我沒有說話。
母親確實是大家,只是這“大家”二字,如今說來只剩諷刺。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帶著孩子過來,晚上就睡在秦娘子這里。
她手藝確實精湛,一點就通。
那幅《蓮塘清趣圖》改完后,意境全出,蓮葉仿佛在風中輕顫,水波粼粼,兩只蜻蜓一遠一近,栩栩如生。
第五天下午,我們帶著繡品去了上京最有名的繡莊“云錦閣”。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姓馮,眼神銳利。
她展開繡品,看了許久。
“這蜻蜓的針法……”她抬頭看秦娘子,“是宮里傳出來的虛實針?”
秦娘子點頭:“是。奴婢曾在尚服局當差。”
馮掌柜又仔細看了看整幅繡品,手指拂過細膩的針腳:“布局改了。”
“原來那幅我看過,太滿,少了靈氣。”
“這么一改,活了。”
她頓了頓:“這繡品,我出六兩銀子。”
秦娘子倒吸一口冷氣。
六兩,夠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不過,”馮掌柜話鋒一轉,“我要見見改布局的人。”
秦娘子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是你?”馮掌柜打量我,“年紀輕輕,有這般眼力,難得。”
“掌柜過獎。”
“這虛實針,你也會?”
“略知一二。”
馮掌柜從柜臺后取出一塊素白絹布,又拿出一小捆絲線:“繡個最簡單的,讓我看看功底。”
是考驗。
我接過絹布,在繡繃上繃好,選了一根最細的針,穿上一縷淡青色絲線。
沒有畫樣,全憑心中所想。
針尖起落,絲線在絹布上游走。
我繡的是一枝竹,三片葉。
竹節用接針,竹葉用套針,葉尖用滾針勾出鋒銳。
不過一炷香時間,一枝瘦竹已然成形,清雋挺拔,有風骨。
馮掌柜拿起繡繃,對著光看了又看。
“好,”她說,“針腳細密均勻,絲理順暢,留白恰到好處。”
“尤其是這竹節,三針一轉,是江南顧繡的技法,上京會的人不多。”
她放下繡繃,看著我和秦娘子:“你們倆,愿不愿意來云錦閣做工?”
秦娘子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我卻猶豫了。
“掌柜的美意,妾身心領。”我說,“只是妾身有兩個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顧。”
“恐怕不能像其他繡娘一樣按時上工。”
“孩子可以帶來,”馮掌柜很爽快,“后院有空房,收拾一間給你們住。”
“你手藝好,按件計酬,繡得多掙得多。”
“平日里幫著指點指點其他繡娘,每月另加六錢銀子的工錢。”
這條件優厚得讓人不敢相信。
秦娘子悄悄拉我袖子,用眼神示意我趕緊答應。
我看著馮掌柜的眼睛。
那是一雙見過世面的眼睛,精明,但不刻薄。
“掌柜的為何對我們這么好?”我問。
馮掌柜笑了:“我經營繡莊三十年,見過的好繡娘不少,但既懂技法又懂意境的,不多。”
“你的手藝,假以時日,能在上京闖出名號。”
“我云錦閣需要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又說:“更何況,你是女子,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我也有女兒,知道這世道對女子多苛責。”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這番話,讓我心頭一暖。
“謝掌柜。”我深深一福。
就這樣,我和秦娘子在云錦閣住了下來。
后院那間空房不大,但干凈敞亮,有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馮掌柜還讓人送來了被褥和日常用品。
瑾兒和瑤兒終于有了一個像樣的住處。
瑤兒高興地在炕上打滾,瑾兒則一本正經地幫我收拾東西。
“娘,”他小聲說,“我們以后就住這里了嗎?”
“嗯,以后就住這里。”
“不會再走了嗎?”
“不走了。”
瑾兒松了口氣,小臉上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在云錦閣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安穩。
我每日刺繡,有時繡莊接了大單,比如某位夫人壽辰的屏風,某位小姐出嫁的嫁衣,我就和秦娘子一起趕工。
馮掌柜給的工錢公道,一件繡品按難度和大小定價,從幾錢到幾兩不等。
第一個月結束,我拿到四兩二錢銀子。
我摸著那些散碎銀兩,心里涌起一種陌生的踏實感。
這是我自己掙的,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不靠任何人施舍,不靠任何人恩典。
我用這些錢給瑾兒和瑤兒做了新衣,買了棉被,還剩下三兩多,仔細收在貼身荷包里。
秦娘子的債還清了,她也安心在繡莊做工。
她手藝好,人又勤快,很快成了繡莊的頂梁柱之一。
我們倆配合默契,她擅長花鳥,我擅長山水,合繡的作品往往能賣出高價。
馮掌柜對我們越來越器重,有時還會讓我們接一些特別的單子。
比如現在。
“這是定北王府的訂單,”馮掌柜把一張單子遞給我,“王府側妃要過生辰,想繡一幅《江山萬里圖》做屏風。”
“點名要最好的繡娘,工錢不是問題。”
我接過單子看。
規格很大,四扇屏風,每扇三尺寬六尺高。
要繡萬里江山,江河湖海,崇山峻嶺,還要有城池關隘,舟船行人。
“這工程不小,”秦娘子湊過來看,“少說也得四個月。”
“王府給了七個月時間,”馮掌柜說,“工錢是這個數。”
她伸出五根手指。
“六十兩?”秦娘子瞪大眼睛。
“六百兩。”
屋里安靜了一瞬。
六百兩,夠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但要求極高,”馮掌柜補充,“必須是精品中的精品。”
“繡好了,云錦閣在上京的名氣就更上一層樓。”
“繡不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我能看看樣子嗎?”我問。
馮掌柜取出一卷畫軸,在桌上徐徐展開。
是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長卷,筆法蒼勁,墨色淋漓。
群山巍峨,大江奔流,山間有棧道蜿蜒,江上有帆影點點。
“這是請翰林院畫師畫的樣稿,”馮掌柜說,“繡的時候可以酌情調整,但神韻不能丟。”
我細細看著畫卷。
畫是好畫,但若要繡出來,需要調整的地方不少。
刺繡和繪畫不同,絲線的光澤、紋理,針法的疏密、走向,都會影響最終效果。
“我可以試試。”我說。
馮掌柜松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能行。”
“需要什么材料,盡管說。”
“繡莊里最好的絲線、絹布,隨你取用。”
接下這單后,我開始籌備。
先是選料,挑了最上乘的素色錦緞做底,絲線選了十二種青色,八種綠色,六種褐色,還有金銀線若干。
然后打樣,在紙上畫出詳細的針法圖,哪里用平繡,哪里用亂針,哪里用盤金,一一標注。
秦娘子主動要求幫忙:“這么大的工程,你一個人繡不完。”
“我幫你繡山石部分,你專心繡水紋和云氣。”
“多謝大姐。”
“謝什么,”秦娘子笑道,“繡好了,我也能跟著沾光。”
籌備用了半個月。
這期間,我白天在繡房打樣,晚上回去陪孩子。
瑾兒已經七歲,到了開蒙的年紀。
我用攢下的錢買了《千字文》《百家姓》,每晚教他認字。
瑤兒五歲,正是愛玩的時候。
我給她做了個布娃娃,她整天抱著,給娃娃梳頭,穿衣服,學著我的樣子“繡花”。
日子就這樣平緩地流過,像一條安靜的小溪。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繡房研究針法,馮掌柜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蘇娘子,”她壓低聲音,“外面有人找你。”
“誰?”
“靖國公府的人。”
我手里的針掉在地上。
“說是府里的管家,”馮掌柜說,“要見你。”
“我說你在忙,讓他在前廳等著。”
我定了定神,彎腰撿起針。
“我去見他。”
“要不要我陪著?”
“不用。”我說,“大姐幫我看著瑾兒和瑤兒,別讓他們出來。”
前廳里,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綢緞衣裳,正是靖國公府的二管家陸忠。
當年我在府里時,他沒少給我臉色看。
見我進來,陸忠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許是沒想到,離開靖國公府不過一年,我氣色好了許多,衣裳雖不華貴,但整潔得體,頭上還插了支簡單的銀簪。
“蘇姨娘。”他語氣還算客氣。
“陸管家,”我微微頷首,“我已經離開靖國公府,當不起這聲姨娘。”
“叫我蘇娘子就好。”
陸忠干笑一聲:“蘇娘子。”
“今日來,是奉國公爺之命,問問小少爺和小姐的近況。”
“他們很好。”
“國公爺的意思是,”陸忠頓了頓,“想接小少爺回府住幾日。”
“主母說,到底是陸家的骨血,總在外面也不是個事。”
我心頭一緊。
“瑾兒年紀小,離不得娘親。”我說,“況且我們已經立了文書,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
“陸管家請回吧。”
陸忠臉色沉了沉:“蘇娘子,你別不識抬舉。”
“國公爺肯念著骨肉親情,是你們的福分。”
“主母如今有了身子,心情好,才想著接小少爺回去住幾天。”
“等過些日子……”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等主母生下嫡子,瑾兒這個長子就更礙眼了。
現在接回去,不過是做做樣子,顯得主母大度。
“陸管家的好意,妾身心領了。”我語氣平靜,“只是瑾兒已經習慣這里的生活,就不勞國公爺和主母費心了。”
“你!”陸忠有些惱了,“蘇娘子,你可想清楚了。”
“帶著兩個孩子在外討生活,不容易。”
“靖國公府是什么門第,小少爺回去,那是錦衣玉食,前程似錦。”
“你非要攔著,豈不是耽誤孩子?”
“前程似錦?”我忽然笑了,“陸管家,我在靖國公府六年,見過什么是前程似錦。”
“瑾兒回去,最好的下場,是做個富貴閑人,看人臉色過日子。”
“若是不好……”我沒有說下去。
陸忠臉色變幻,最終甩袖:“好好好,你既執意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只是蘇娘子,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以為帶著兩個孩子,靠繡花能有什么出息?”
“將來可別后悔!”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在前廳站了許久,直到馮掌柜進來。
“沒事吧?”她擔憂地問。
“沒事。”我說,“只是有些乏了。”
“掌柜的,今天的繡活我晚上補上。”
“不急,你去歇著。”馮掌柜拍拍我的手,“有什么難處,盡管說。”
“我雖是個生意人,但也知道什么叫骨氣。”
我謝過她,回到后院。
瑾兒正在院子里寫字,瑤兒在旁邊玩布娃娃。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安寧。
“娘!”瑤兒看見我,跑過來撲進我懷里。
瑾兒也放下筆走過來,仰著臉看我:“娘,你臉色不好。”
“娘沒事。”我摸摸他的頭,“瑾兒,如果有人要接你去一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住,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很多仆人伺候,你去不去?”
瑾兒想都沒想就搖頭:“不去。”
“我要和娘、妹妹在一起。”
“那里有爹爹。”我說。
瑾兒沉默了一會兒。
他畢竟還小,對父親有天然的眷戀。
但最終,他還是搖頭。
“爹爹不要我們了。”他說得很小聲,但很清晰,“我們要娘就夠了。”
我***孩子摟進懷里,抱得很緊。
是,我們有彼此就夠了。
定北王府的屏風工程正式開始了。
我和秦娘子在繡房最里間搭了個大繡架,把錦緞繃好。
先繡的是第一扇,群山疊嶂。
我用淡青色的絲線繡遠山,針腳要疏,要虛,營造出朦朧的意境。
近處的山石用深青色,針法要密,要實,顯出嶙峋的質感。
秦娘子繡山間樹木。
松柏用深綠,針法蒼勁;楓葉用朱紅,點綴其間。
她不愧是宮里出來的,針法細膩,一片葉子都要分出陰陽向背。
我們常常一繡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眼睛發花。
但看著繡面上的山川漸漸顯現,心里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馮掌柜偶爾來看進度,每次都嘖嘖稱奇。
“這山勢,這水紋,活了一樣。”她**繡面,“蘇娘子,你以前真沒學過繪畫?”
“母親教過我一些。”我說。
其實母親教我的不止刺繡。
她出身江南書香門第,琴棋書畫都通。
只是后來家道中落,這些風雅之事,都成了謀生之外的奢侈。
繡到第三個月時,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繡江面水紋,用捻金線勾出粼粼波光。
馮掌柜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
“蘇娘子,秦娘子,”她聲音都在抖,“王府來人了,要看看進度。”
“不是說好七個月后來取嗎?”秦娘子問。
“是側妃娘娘親自來了。”馮掌柜壓低聲音,“就在前廳。”
“你們……你們快收拾收拾,隨我去見禮。”
我和秦娘子對視一眼,放下針線,整理了一下衣裳頭發。
前廳里,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子。
穿一身緋紅色織金褙子,頭戴赤金鑲紅寶的頭面,容貌明艷,只是眉眼間有幾分揮之不去的郁色。
她身后站著兩個丫鬟,四個婆子,排場不小。
“民婦參見側妃娘娘。”我和秦娘子跪下見禮。
“起來吧。”聲音淡淡的,“聽說你們在繡《江山萬里圖》,我來看看繡得如何了。”
馮掌柜連忙引路到繡房。
側妃走到繡架前,仔細看那繡了一半的屏風。
她看得很認真,手指虛拂過繡面,卻不真的碰觸。
目光從遠山移到近水,從江帆看到岸邊的行人。
“這水紋,”她忽然開口,“用的是捻金線?”
“是。”我答。
“為何不用銀線?”
“回娘娘,此時近正午,陽光最盛,水面金光粼粼。”
“用金線更合意境。”
“若是晨昏,用銀線更佳。”
側妃轉頭看我:“你怎知我要的是正午的江山?”
“民婦不知。”我說,“只是看畫稿中,山間云霧半開,江帆張滿,應是順風順水的好天氣。”
“既如此,不如就繡這最燦爛的時刻。”
側妃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有些見地。”她說,“這繡工也精細,比宮里尚服局的也不差。”
“馮掌柜,你從哪兒找來的人才?”
馮掌柜連忙道:“是蘇娘子和秦娘子手藝好,民婦只是運氣好,遇上了。”
側妃點點頭,又看了會兒繡品,忽然問:“你姓蘇?叫什么?”
“民婦蘇凝。”
“蘇凝……”側妃念了一遍,沒再說什么。
又囑咐了幾句要仔細繡,便帶著人走了。
送走側妃,馮掌柜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嚇死我了,”她說,“這位側妃娘娘性子出了名的難捉摸,沒想到今天這么好說話。”
秦娘子也心有余悸:“還好繡得還行。”
我卻總覺得,側妃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像是看一個繡娘,倒像是在審視什么。
但很快,我就沒心思想這些了。
繡活繁重,每天從早忙到晚,回家還要照顧孩子。
瑾兒開蒙后,求知欲旺盛,每晚都要問我許多問題。
瑤兒也黏人,要我講故事哄睡。
日子忙碌而充實。
轉眼到了年關。
屏風繡完了三扇,還差最后一扇。
馮掌柜給我們放了四天假,讓回家過年。
我用攢下的錢買了肉,買了面,還給兩個孩子做了新衣。
除夕夜,我和秦娘子,還有馮掌柜一家,圍坐一桌吃了頓團圓飯。
馮掌柜的丈夫早逝,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了外地。
這些年她一個人打理繡莊,也不容易。
“來,都滿上。”馮掌柜給每個人倒了杯酒,“這一年,多虧了你們。”
“繡莊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三成,都是你們的功勞。”
“掌柜的言重了。”秦娘子說,“要不是您收留,我和蘇娘子還不知道在哪兒討生活呢。”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馮掌柜笑呵呵的,“明年咱們再接再厲,把云錦閣做成上京第一繡莊!”
我們都笑了。
窗外飄著細雪,屋里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吃過飯,我帶著孩子回后院。
瑾兒和瑤兒都得了紅包,高興地數著里面的銅錢。
“娘,我有二十五文!”瑤兒舉著紅包。
“我也有。”瑾兒認真地把錢收進小荷包,“我要攢著,以后給娘買大房子。”
我心里軟成一片。
哄睡孩子后,我獨自坐在窗前。
雪光映著夜色,院里那株老梅開了,暗香浮動。
離開靖國公府,已經一年多了。
這一年多,我從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侍妾,變成了能靠自己雙手養活孩子的繡娘。
雖然辛苦,但踏實。
每一文錢都干干凈凈,每一口飯都吃得心安理得。
只是偶爾,還是會做噩夢。
夢見還在靖國公府,跪在柳氏面前,聽她溫柔地說著**的話。
夢見瑾兒被抱走時撕心裂肺的哭聲。
夢見陸崢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每次驚醒,都要看著身邊熟睡的孩子,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如今好了。
噩夢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開春時,屏風終于繡完了。
最后一扇繡的是城池關隘,巍峨城墻,旌旗招展。
我用深褐色絲線繡城墻磚石,針法密實,顯出厚重感。
城頭的旗幟用朱紅,在風中獵獵飛揚。
繡完最后一針,我和秦娘子都松了口氣。
馮掌柜請了定北王府的人來驗收。
來的是個管事嬤嬤,仔細檢查了每一針每一線,又看了整體效果,滿意地點頭。
“側妃娘娘定會喜歡。”她說,“工錢已經備好了,六百兩,一分不少。”
沉甸甸的六個銀元寶,每個一百兩。
馮掌柜留下三百五十兩做繡莊的本金,剩下***十兩,分給我和秦娘子各一百二十五兩。
一百二十五兩。
我捧著那錠銀子,手有些抖。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擁有這么多錢。
靠自己一針一線掙來的錢。
“蘇娘子,秦娘子,”馮掌柜笑著說,“這是你們應得的。”
“以后還有大單,還指望你們呢。”
秦娘子喜極而泣,抱著銀子又哭又笑。
我則小心地把銀子收好,心里已經開始盤算。
一百二十五兩,可以在上京租個小院子,開個自己的繡坊。
可以送瑾兒去正經的學堂讀書,可以給瑤兒請個女先生,教她識字刺繡。
還可以……
“蘇娘子,”馮掌柜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王府那位側妃娘娘,前幾日派人來說,想請你過府一趟,給她繡幾件貼身衣物。”
我一怔。
“放心,不是壞事。”馮掌柜說,“側妃娘娘對你繡的屏風很滿意,說是要重賞。”
“讓你四日后過府,她親自見你。”
四日后,我換了身干凈的衣裳,跟著王府的婆子,第一次走進定北王府。
王府很大,比靖國公府還要氣派。
亭臺樓閣,曲徑回廊,處處透著武將之家的簡樸大氣。
婆子引我到了側妃住的“聽竹軒”,院子里種著幾竿翠竹,倒是雅致。
側妃正在看書,見我進來,放下書卷。
“民婦參見娘娘。”
“不必多禮,坐吧。”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謝了坐,只敢坐半邊椅子。
側妃讓丫鬟上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側妃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葉,“蘇娘子,你以前,可曾去過北地?”
我心頭一跳。
“民婦……是北地人。”
“難怪。”側妃笑了笑,“我看你繡的《江山萬里圖》,北地的山,北地的水,有幾分神似。”
“尤其是那座雁回關,我年少時隨父親去過,你繡的,竟有七八分像。”
“民婦父親曾在邊關駐守,民婦幼時在那里住過幾年。”我謹慎地說。
“原來如此。”側妃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說起正事,“我想請你繡幾件貼身衣物,料子要軟,繡樣要雅致。”
“花樣我自己畫好了,你拿回去看。”
她讓丫鬟取來幾張花樣子,是幾枝蘭花,清雅秀致。
“這蘭花繡在衣襟、袖口即可,不必太繁復。”側妃說,“工錢按市價的三倍給你。”
“只是有一樣,必須你親自繡,不可假手他人。”
“民婦明白。”
接下花樣子和料子,我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出來。
婆子送我出府,走到二門時,迎面遇上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穿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身后跟著幾個親衛,步履生風。
婆子連忙拉著我退到路邊,低頭行禮:“見過王爺。”
王爺?定北王蕭策?
我跟著低頭,余光瞥見那雙黑色靴子從面前走過,帶起一陣風。
那風里有凜冽的氣息,像邊關的雪。
等人走遠了,婆子才松了口氣,低聲說:“那是我們王爺,剛回府。”
“快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王府。
回繡莊的路上,心里還在想那位定北王。
聽說他十七歲上戰場,二十歲封侯,二十五歲封王,是當今圣上最器重的武將。
西戎聞其名而喪膽,邊關百姓稱他“戰神”。
只是這樣的人物,與我這樣的平民女子,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回到繡莊,我把王府的料子收好,開始琢磨那幾枝蘭花。
側妃的畫工很好,蘭花形態飄逸,有出塵之姿。
我決定用最細的絲線,以水墨畫的技法來繡,淡青為葉,月白為花,花蕊用淡金,要繡出蘭花的清雅孤高。
正畫著針法圖,馮掌柜又來了,這次臉色更奇怪。
“蘇娘子,”她欲言又止,“那個……靖國公府又派人來了。”
我筆尖一頓。
“還是那個陸管家,說……”馮掌柜咬了咬牙,“說主母生了,是個千金。”
“國公爺想接小少爺回去,認祖歸宗。”
“什么?”我抬起頭。
“主母昨兒個生了,母女平安。”馮掌柜壓低聲音,“但生的是個女兒。”
“聽說國公爺不太高興,府里老夫人更是不滿。”
“所以就想起了你這個長子,要接回去。”
我放下筆,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
“你怎么說?”我問。
“我說你做活去了,不在。”馮掌柜說,“但陸管家說明天還來。”
“蘇娘子,這事……你得拿個主意。”
我看著窗外。
春日的陽光很好,院里的桃花開了幾朵,粉**嫩的。
一年前,我帶著兩個孩子,在秋雨中離開那個朱門高墻的牢籠。
一年后,那個牢籠的主人,又要把我的孩子要回去。
憑什么?
就因為我生的是兒子,柳氏生的是女兒?
就因為我卑微,我低賤,我的孩子就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掌柜的,”我說,“明**若再來,您就告訴他——”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蘇凝母子三人,與靖國公府早已恩斷義絕。”
“從今往后,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陸忠第三次來云錦閣,是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后。
這次他不再客氣,帶著兩個靖國公府的家丁,徑直闖進繡坊前廳。
馮掌柜上前阻攔,被他一把推開。
“蘇娘子呢?”陸忠的聲音在大廳里回響,“叫她出來!”
繡娘們都停下手中的活,不安地望過來。
秦娘子從里間出來,擋在前面:“陸管家,這是做什么?”
“我們這兒是做生意的地兒,不是你們靖國公府。”
“你算什么東西!”陸忠斜睨她一眼,“我找蘇凝,讓她把陸家的少爺小姐交出來!”
我正在里間繡那件蘭花紋樣的里衣,聞聲放下針線,起身走出去。
“陸管家好大的威風。”我站在繡架旁,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陸忠見我,神色稍緩,但語氣依然強硬:“蘇娘子,國公爺有令,接小少爺回府。”
“這次不是商量,是必須。”
“必須?”我看著他,“憑什么?”
“就憑他是靖國公府的血脈!”陸忠提高聲音,“一個女子帶著孩子在外拋頭露面,像什么樣子!”
“國公爺體恤,愿意接回去好生教養,你別不識抬舉!”
大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繡娘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我和陸忠之間來回。
我緩步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陸管家,一年前,在靖國公府花廳,你也在場。”我慢慢說,“國公爺親口說的,六十兩銀子,一紙文書,我與靖國公府恩斷義絕。”
“文書上有國公爺的私印,也有我的手印。”
“怎么,如今想反悔?”
“那、那是……”陸忠語塞。
“那是什么?”我追問,“是國公爺一時興起,還是覺得庶子無用,不如扔了干凈?”
“如今主母生了千金,又想起我這個生了長子的妾室了?”
陸忠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陸管家心里清楚。”我轉身,從柜臺抽屜里取出那份文書,當眾展開,“****,寫得明白。”
“‘蘇氏阿凝,攜子女離府,自此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生死不相往來’。”
“陸管家可要再看一遍?”
陸忠盯著那份文書,臉色鐵青。
“蘇娘子,”他咬著牙,“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靖國公府要接回自家血脈,有的是辦法。”
“哦?”我抬眼看他,“什么辦法?報官說我拐帶孩童?還是直接帶人來搶?”
我往前一步,聲音冷下來:“陸管家,這里是上京,天子腳下。”
“云錦閣打開門做生意,來往的達官貴人不少。”
“今**闖進來鬧事,明日這件事就會傳遍上京。”
“靖國公府為了個庶子,逼迫已經放歸的妾室——你說,那些御史言官,會不會很感興趣?”
陸忠的額頭上冒出細汗。
“再說了,”我放緩語氣,“文書在此,國公爺親筆所寫。”
“真鬧到官府,靖國公府是要承認自己出爾反爾,還是要說這份文書是假的?”
馮掌柜適時開口:“陸管家,都是體面人,何必鬧得這么難看。”
“蘇娘子如今是我們云錦閣的繡娘,手藝好,連定北王府的側妃娘娘都看重。”
“您今日這樣闖進來,傳出去,對靖國公府的名聲也不好吧?”
“定北王府”四個字,讓陸忠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冷哼一聲:“好,好得很。”
“蘇娘子,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帶著兩個家丁,悻悻而去。
大廳里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蘇娘子好厲害……”
“那陸管家平日里趾高氣昂的,今日吃了癟呢。”
“靖國公府也太欺負人了,當初把人趕出來,如今又要要回去……”
馮掌柜揮手讓眾人散去干活,拉著我到后院。
“蘇娘子,你今日這般頂撞,怕是徹底得罪了靖國公府。”她憂心忡忡地說,“陸家勢大,若是真要用手段,我們一個小小繡莊,怕是對抗不了。”
“掌柜的放心,”我說,“我有分寸。”
“靖國公府最看重臉面,不會真為個庶子鬧得滿城風雨。”
“況且……”我頓了頓,“況且主母柳氏,此刻怕是比我還不想讓瑾兒回去。”
“為何?”
“她剛生了女兒,正需要鞏固地位。”我說,“若此時接回庶長子,豈不是自找麻煩?”
“今日陸忠來要人,多半是國公爺的意思,或者老夫人的意思。”
“柳氏那邊,恐怕正急著想辦法阻攔呢。”
馮掌柜恍然大悟:“難怪你那么篤定。”
“這么說,他們府里自己就先斗起來了?”
“內宅的事,從來如此。”我淡淡說,“我只是個引子,真正的戲,還在他們自己院里唱。”
馮掌柜看著我,眼神復雜:“蘇娘子,你這一年,變了許多。”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是變了,是醒了。
從那個跪在青石地上、任人宰割的妾室,醒成了今日敢與靖國公府管家對峙的繡娘。
這一路,每一步都踩在荊棘上,每一步都沾著血。
但我走過來了。
而且會繼續走下去。
定北王府的繡活,我在半個月后完成。
三件里衣,分別在衣襟、袖口、裙擺繡了蘭花紋樣。
我用了最細的絲線,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蘭花在素色綢緞上若隱若現,清雅而不張揚。
送去王府那日,側妃蕭氏正在園子里賞花。
她讓我把衣物送到亭子里,屏退左右,只留一個貼身丫鬟。
“繡得很好。”她細細看過每一件,指尖輕撫過蘭花瓣,“這針法,江南少見。”
“民婦母親是江南人,教的是蘇繡針法。”我說,“但民婦在北地長大,繡的時候不自覺帶了幾分北地的粗糲。”
“讓娘娘見笑了。”
“粗糲?”蕭氏笑了,“你這若叫粗糲,尚服局的繡娘們該羞愧死了。”
她放下衣物,示意我坐:“聽說前些日子,靖國公府的人去繡莊鬧事了?”
我一怔。
這事竟傳到王府來了?
“不必驚訝,”蕭氏端起茶盞,“上京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各家都知道。”
“何況靖國公府那位柳夫人,是太師嫡女,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是有些紛爭,”我謹慎地說,“不過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蕭氏挑眉,“我看未必。”
“陸家那位老夫人最重子嗣,柳氏這胎又是女兒,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云錦閣做繡娘?”
“暫時如此。”
“可惜了。”蕭氏輕嘆一聲,“你這手藝,不該埋沒在一個繡莊里。”
我沒接話。
這話里有話,我摸不準她的意思。
“蘇娘子,”蕭氏看著我,眼神認真,“若我給你個機會,讓你來王府做專職繡娘,月銀二十五兩,包食宿。”
“你的兩個孩子可以帶來,我請先生教他們讀書習字。”
“你可愿意?”
二十五兩,是云錦閣工錢的數倍。
孩子還能有先生教,這條件優厚得讓人心動。
但我沉默了片刻,還是搖頭:“謝娘娘厚愛。”
“只是民婦與云錦閣有約在先,馮掌柜于我有恩,不能背信棄義。”
蕭氏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賞:“重情重義,很好。”
“那你先回去,若日后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躬身行禮,退出亭子。
走出王府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將王府的朱墻碧瓦染成金色。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紅漆大門,心里五味雜陳。
蕭氏的提議,不是不心動。
但云錦閣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收留了我,馮掌柜待我不薄,我不能一有機會就棄她而去。
況且,進王府做繡娘,表面風光,實則束縛更多。
靖國公府的前車之鑒還在眼前,我不想再踏入另一個牢籠。
回到繡莊,馮掌柜正在等我。
“如何?側妃娘娘可滿意?”
“滿意。”我把蕭氏的話簡單說了,略去了邀請那段。
馮掌柜松了口氣,隨即又憂心起來:“蘇娘子,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今日下午,有人來打聽你。”
“誰?”
“一個姓柳的商人,說是想做繡品生意。”馮掌柜壓低聲音,“但問的都是你的私事,家在何處,有無婚配,孩子多大了。”
“我覺著不對,就含糊過去了。”
“那人走了后,我讓人跟著,你猜他去了哪兒?”
“靖國公府?”我心頭一緊。
“不是,”馮掌柜搖頭,“他去了城東的柳家綢緞莊。”
“那是柳氏娘家的產業。”
柳氏娘家。
我握緊袖中的手。
該來的,還是來了。
“掌柜的,”我說,“這幾日,麻煩您幫我多看著點瑾兒和瑤兒。”
“他們若出門,務必讓人跟著。”
“你是擔心……”
“柳氏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她生的是女兒,老夫人和國公爺又想要孫子。”
“若瑾兒回去,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所以,她絕不會讓瑾兒平安回到靖國公府。”
馮掌柜臉色白了:“那、那怎么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說,“她不敢明著來,只能暗地里使手段。”
“我們小心些便是。”
話雖如此,我心里也沒有底。
柳氏是太師嫡女,從小在內宅爭斗中長大,手段了得。
當年在靖國公府,我能保住兩個孩子,已經是僥幸。
如今在外,她若真要下手,防不勝防。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
瑾兒和瑤兒睡得很熟,瑤兒還打著小小的呼嚕。
我借著月光看他們的睡顏,瑾兒眉眼像我,瑤兒更像她父親。
這兩個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無論如何,我要護他們周全。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云錦閣的生意越來越好,我的繡活漸漸在上京貴女圈中有了名氣。
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指名要我繡的帕子、香囊、屏風。
馮掌柜樂得合不攏嘴,給我漲了工錢,又撥了個單獨的小院給我和孩子住。
院子雖不大,但獨門獨戶,清凈安全。
我每日繡花,教瑾兒讀書,給瑤兒梳頭,日子平淡安穩。
直到那日傍晚。
我接了個急單,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要出嫁,嫁衣上的鳳凰要重繡。
原本的繡娘病了,馮掌柜讓我趕工。
繡到掌燈時分,才完成大半。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準備回小院。
剛走出繡坊,就聽見巷子里傳來孩子的哭聲。
是瑤兒。
我心一緊,快步朝小院跑去。
院門虛掩著,推開門,只見秦娘子抱著瑤兒,瑾兒站在一旁,三個陌生男人圍在院里。
“你們是什么人!”我沖進去,把瑾兒護在身后。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蘇凝?”
“是我。你們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漢子咧嘴一笑,“就是請蘇娘子走一趟。”
“有人想見你。”
“誰要見我?”
“去了就知道。”他朝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請蘇娘子上轎。”
那兩人上前來抓我。
秦娘子抱著瑤兒往后退,瑤兒嚇得大哭。
“慢著!”我厲聲喝道,“光天化日,你們想強擄民女不成?”
“這里離京兆府只有兩條街,我喊一聲,巡夜的差役馬上就到!”
漢子愣了愣,隨即嗤笑:“蘇娘子,你別嚇唬我。”
“我們既然敢來,就不怕你喊人。”
“再說了……”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請你的,是貴人。”
“你乖乖跟我們走,還能留個體面。”
“若是不識相,傷了你,或者傷了這兩個小的,可就不妙了。”
他說著,瞥了一眼瑾兒和瑤兒。
我心頭一涼。
他們拿孩子威脅我。
“好,我跟你們走。”我說,“但你們要保證,不傷害我的孩子和秦娘子。”
“這個自然。”漢子笑了,“我們只要蘇娘子你。”
我轉頭對秦娘子說:“大姐,幫我看著孩子。”
“若我天亮前沒回來,你就去報官,說靖國公府柳家的人擄走了我。”
“靖國公府”三個字,我說得很大聲。
漢子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里清楚。”我看著他的眼睛,“告訴柳氏,若我今日有事,明日全上京都會知道,靖國公府主母派人擄殺前妾室。”
“到時候,看她太師嫡女的臉面往哪兒擱!”
漢子眼神閃爍,顯然被我說中了。
“少廢話,走!”他粗聲粗氣地說,但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我被推上一頂青布小轎。
轎子很窄,簾子放下后,漆黑一片。
轎夫走得很快,七拐八繞,約莫兩刻鐘后,停了下來。
簾子掀開,是間昏暗的廂房。
我被推進去,門在身后關上。
房里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個中年婦人,穿著綢緞衣裳,頭戴銀簪,一副管事嬤嬤的打扮。
“蘇娘子,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站著沒動:“你是誰?柳氏派你來的?”
婦人笑了笑:“蘇娘子是聰明人,何必問這么清楚。”
“今日請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的兒子,陸瑾。”婦人慢慢說,“老夫人和國公爺的意思,是要接他回府。”
“但主母心疼你母子分離,愿意給你一筆錢,讓你帶著孩子離開上京,去別處生活。”
我冷笑:“多少?”
“六百兩。”婦人伸出一只手,“足夠你在江南買個小宅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六百兩,”我重復一遍,“買我兒子的前程?”
“蘇娘子這話說的,”婦人笑容不變,“瑾哥兒回府,是去做小少爺,前程似錦。”
“你帶他走,他不過是個平民之子,能有什么前程?”
“平民之子,至少活得自在。”我說,“靖國公府的少爺,活得憋屈。”
婦人臉色沉了沉:“蘇娘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主母是好意,你若執意不肯,有的是辦法讓你答應。”
“什么辦法?”我問,“殺了我?還是殺了我的孩子?”
“蘇娘子言重了,”婦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這上京里,每天都有意外。”
“走路摔一跤,吃飯噎著了,喝水嗆著了……都是常事。”
“你帶著兩個孩子,更要小心才是。”
這話里的威脅,**裸的。
我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
“嬤嬤,”我開口,聲音平靜,“你回去告訴柳氏,我蘇凝從前在靖國公府時,是卑賤,是懦弱,任她搓圓捏扁。”
“但那是從前。”
我抬起眼,直視她:“如今我出了那個門,就再也不會回去。”
“我的孩子,我自己養。”
“她要錢,我給不起。”
“她要人,我不給。”
“她要硬搶——”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我就把當年她在靖國公府做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抖落出來。”
“紅花湯的事,產婆的事,還有她嫁進府前,與表哥私相授受的事。”
“你說,若是國公爺和老夫人知道了,會如何?”
婦人的手一抖,茶盞里的水灑了出來。
“你、你胡說什么!”她聲音發顫,“主母清清白白,豈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嬤嬤心里清楚。”我慢慢說,“柳氏嫁進靖國公府前,有個青梅竹**表哥,姓林,是個秀才。”
“兩人書信往來,互贈信物,后來那表哥**趕考,還偷偷見過面。”
“我說的可對?”
婦人的臉白了。
這件事,是我在靖國公府時偶然得知的。
有個老嬤嬤酒后失言,說漏了嘴。
我當時只當聽了個閑話,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嬤嬤,”我繼續說,“柳氏如今是靖國公府主母,若傳出婚前私相授受的丑聞,別說她,整個柳家都臉上無光。”
“太師大人最重清譽,你說,他會怎么做?”
婦人手里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敢……”
“我敢不敢,試試就知道。”我看著她,“柳氏若安分守己,這件事我會爛在肚子里。”
“若她還要打我孩子的主意,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我轉身推門。
門沒鎖,那三個漢子守在門外。
婦人追出來,臉色慘白:“讓她走!”
漢子們面面相覷,讓開路。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外面是條陌生的巷子,不知在城東哪個角落。
我辨了辨方向,朝云錦閣走去。
夜風很涼,吹在身上,我才發現自己后背已經濕透。
剛才那番話,是孤注一擲的賭。
賭柳氏不敢拿自己的名聲冒險,賭她還要臉。
現在看來,我賭贏了。
回到小院,秦娘子還抱著瑤兒等在院里,瑾兒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見我回來,三人一齊沖過來。
“娘!”瑾兒抱住我的腿,聲音帶著哭腔。
瑤兒直接哭出了聲。
“沒事了,”我蹲下身,***孩子摟進懷里,“娘沒事,以后都不會有事了。”
秦娘子抹著眼淚:“蘇娘子,你可算回來了。”
“那些人沒把你怎么樣吧?”
“沒有。”我站起來,“大姐,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馮掌柜,她知道了只會擔心。”
“我明白。”秦娘子點頭,“那、那些人不會再來了吧?”
“暫時不會了。”我說,“但還是要小心。”
“從明天起,瑾兒和瑤兒不要單獨出門,你去哪里都帶著他們。”
“好,好。”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
柳氏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日的威脅只是暫時嚇住了她,以她的性子,必定會想別的辦法。
我要想個長久的對策。
第二天,我去找馮掌柜,說想接些更大的單子。
“更大的單子?”馮掌柜想了想,“眼下倒真有一個。”
“城南永寧侯府的老夫人七十大壽,要繡一幅《麻姑獻壽圖》做壽禮。”
“尺寸很大,工錢也高,就是時間緊,兩個月要完成。”
“我接。”我說。
“你一個人怕是來不及……”
“讓秦娘子幫我。”我說,“她繡人物是一絕,我繡**和配飾。”
“兩個人合力,應該能趕上。”
馮掌柜答應了,很快與侯府談妥。
工錢一百八十兩,預付六十兩定金。
接下這個單子,我有了理由閉門不出。
整日待在繡房里,與秦娘子一起趕工。
瑾兒和瑤兒也帶在身邊,讓他們在隔壁房間讀書玩耍,有秦娘子幫忙照看。
《麻姑獻壽圖》是傳統題材,但侯府要求創新。
不能是尋常的麻姑捧桃,要畫出新意。
我琢磨了幾天,決定以“海上仙山”為**。
麻姑腳踏祥云,手持玉壺,壺中瓊漿化作甘霖,灑向人間。
仙山層巒疊嶂,云霧繚繞,仙鶴翱翔,靈芝叢生。
秦娘子繡麻姑,我繡仙山和祥云。
兩人日夜趕工,常常繡到深夜。
這期間,靖國公府那邊再沒動靜。
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半個月后,又出事了。
那日我去繡莊取絲線,回來時在巷口被個孩子撞了。
那孩子七八歲年紀,衣衫襤褸,撞了我之后連連道歉,然后跑了。
我沒在意,回到小院才發現,袖袋里的荷包不見了。
荷包里裝著侯府預付的六十兩定金。
我心頭一沉,立刻轉身去追。
巷子里空蕩蕩的,哪里還有那孩子的影子。
回到繡莊,我對馮掌柜說了此事。
馮掌柜也急了:“六十兩不是小數目,報官吧!”
“報官沒用,”我搖頭,“那孩子顯然是被人指使的,拿了錢早就跑沒影了。”
“就算抓到,錢也追不回來。”
“那怎么辦?侯府那邊……”
“我會想辦法。”我說,“繡品照常繡,錢我來賠。”
話雖如此,六十兩銀子,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
之前的積蓄,一部分用來租院子,一部分給瑾兒請了先生,剩下的不多。
我翻出所有家當,也不過二十五兩。
正發愁時,秦娘子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蘇娘子,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她打開布包,里面是散碎銀子,約莫三十五兩,“你先拿去應急。”
“這怎么行……”我推辭,“這是你的養老錢。”
“什么養老錢,先渡過眼前的難關要緊。”秦娘子把銀子塞給我,“繡品我們加緊繡,等交工拿了尾款,你再還我就是。”
我握著那些還帶著體溫的銀子,眼眶發熱。
“大姐,謝謝你。”
“謝什么,”秦娘子拍拍我的手,“咱們是一起從泥地里爬出來的姐妹,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有了這三十五兩,加上我自己的二十五兩,勉強湊夠了六十兩。
我原封不動還給侯府,說定金暫時用不上,等完工再結。
侯府的管事倒沒為難,收了銀子,只囑咐要按期完工。
錢的問題解決了,但我心里清楚,偷錢的事不是偶然。
那孩子撞我的時機太巧,手法太熟練,顯然是有人指使。
是柳氏嗎?還是另有其人?
我沒時間細想,繡活要緊。
和秦娘子沒日沒夜趕了半個月,《麻姑獻壽圖》終于完成大半。
這天下午,我們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馮掌柜匆匆進來,臉色難看。
“蘇娘子,出事了。”
“怎么了?”
“侯府那邊派人來說,不要《麻姑獻壽圖》了。”馮掌柜聲音發顫,“說我們繡得不好,要退貨,還要我們賠償雙倍定金!”
“什么?”秦娘子站起來,“我們繡得不好?他們看過嗎?”
“來人說不用看,就是不要了。”馮掌柜急得團團轉,“這可怎么辦?”
“一百八十兩的工錢是小事,雙倍定金可是一百二十兩啊!”
“咱們繡莊半年的利潤都沒了!”
我放下針,冷靜地問:“來人是誰?侯府的什么人?”
“是個管事嬤嬤,姓劉,說是老夫人身邊的。”
“她親口說的不要?”
“是,親口說的。”
我沉思片刻:“掌柜的,麻煩您去打聽一下,侯府最近是不是換了壽禮,或者……有了別的打算……”
小說簡介
主角是蘇凝陸崢的現代言情《主母有孕渣夫將生了長子的我掃地出門》,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小魚”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當年拿六十兩銀子把我們趕出門,如今憑什么要認回我兒子?”蘇凝將斷絕關系的文書拍在地上,紅印刺眼如血。三年前,靖國公府主母有孕,她這個戰俘之女、生了長子的侍妾,被視作雜草掃地出門。三年后,主母連誕三女,國公府后繼無人。昔日冷漠的夫君竟跪在她的繡坊外,聲淚俱下哀求她攜子認祖歸宗。可蘇凝望著身邊懂事的一雙兒女,只覺荒謬。當年棄如敝履,如今視若珍寶,這靖國公府真是可笑!永安十四年,西戎犯邊,我父親戰死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