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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有孕渣夫將生了長子的我掃地出門蘇凝陸崢免費小說大全_完結的小說主母有孕渣夫將生了長子的我掃地出門(蘇凝陸崢)

主母有孕渣夫將生了長子的我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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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主角是蘇凝陸崢的現代言情《主母有孕渣夫將生了長子的我掃地出門》,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小魚”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當年拿六十兩銀子把我們趕出門,如今憑什么要認回我兒子?”蘇凝將斷絕關系的文書拍在地上,紅印刺眼如血。三年前,靖國公府主母有孕,她這個戰俘之女、生了長子的侍妾,被視作雜草掃地出門。三年后,主母連誕三女,國公府后繼無人。昔日冷漠的夫君竟跪在她的繡坊外,聲淚俱下哀求她攜子認祖歸宗。可蘇凝望著身邊懂事的一雙兒女,只覺荒謬。當年棄如敝履,如今視若珍寶,這靖國公府真是可笑!永安十四年,西戎犯邊,我父親戰死沙...

精彩內容

“當年拿六十兩銀子把我們趕出門,如今憑什么要認回我兒子?”
蘇凝將斷絕關系的文書拍在地上,紅印刺眼如血。
三年前,靖國公府主母有孕,她這個戰俘之女、生了長子的侍妾,被視作雜草掃地出門。
三年后,主母連誕三女,國公府后繼無人。
昔日冷漠的夫君竟跪在她的繡坊外,聲淚俱下哀求她攜子認祖歸宗。
可蘇凝望著身邊懂事的一雙兒女,只覺荒謬。
當年棄如敝履,如今視若珍寶,這靖國公府真是可笑!
永安十四年,西戎犯邊,我父親戰死沙場,母親帶著我逃難時染病離世。
我被陸崢麾下的親兵所救,帶回上京,成了他院里的侍妾。
不,連侍妾都不如——沒有文書,沒有名分,只是一個“伺候的人”。
直到我生下長子瑾兒,又有了女兒瑤兒。
“蘇姨娘,”柳氏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她撫了撫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你是個懂事的。”
“這兩個孩子跟著你,總比在府里看人臉色強,你說是不是?”
她說話時,滿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著頭。
有人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我知道她們怕什么。
柳氏是當朝太師嫡女,嫁給陸崢四年無所出。
我進府第三年有孕時,她賞了我一碗紅花湯,被我偷偷倒進了盆栽。
那盆牡丹三天后就枯死了。
后來我生瑾兒時,產婆是她的人,孩子剛落地就被抱走,說“姨娘身子弱,怕帶不好小少爺”。
我跪在她院外三天三夜,膝蓋潰爛化膿,才換來每日見瑾兒半個時辰的恩典。
如今她終于有喜了。
靖國公府需要嫡子,陸家需要繼承人。
我這個生了長子的侍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比起來,就像庭院角落的雜草,該被清理干凈了。
“妾……”我開口,聲音澀得發疼,“謝主母恩典。”
陸崢終于轉過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用舊了的物什。
“府里會給你六十兩銀子,”他說,“算是這些年的情分。”
“兩個孩子的東西,你今日便收拾了帶走吧。”
六十兩。
我在心里算這筆賬。
六年的時光,兩個孩子的生母,就值六十兩銀子。
還不夠柳氏頭上那支步搖的價錢。
“是。”我伏身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磚面上。
青石的紋路印進皮膚里,像烙下一生的印記。
起身時,我腿腳發麻,踉蹌了一步。
旁邊的婆子下意識要扶,瞥見柳氏的眼神,又縮回了手。
我自己站穩了,一步步退出花廳。
秋雨從廊檐滴落,淅淅瀝瀝,像是誰在無聲地哭泣。
我的院子在靖國公府最西邊,是個一進的小院。
推開斑駁的木門,院里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雨里飄零。
瑾兒六歲,穿著半舊的青色小襖,已經懂得皺著小眉頭擔憂。
瑤兒四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見我回來,張著手臂跌跌撞撞撲過來。
“娘親!”
我把她抱起來,小小的身子軟軟的,帶著淡淡的奶香。
瑾兒也走過來,拉住我的衣角。
“娘,他們說你今天要去見父親。”瑾兒仰著臉,“父親是不是要來看我們了?”
我喉嚨發緊,蹲下身,***孩子都摟進懷里。
“瑾兒,瑤兒,”我吸了口氣,讓聲音盡量平穩,“娘親帶你們離開這里,好不好?”
瑤兒不懂事,拍著小手說好。
瑾兒卻睜大眼睛:“離開?去哪兒?不在這里住了嗎?”
“我們去一個新的地方,”我摸著他的頭,“那里沒有這么多人,只有娘親和你們。”
“娘親每天都能陪著你們,給你們講故事,教你們認字。”
“可是……”瑾兒猶豫著,“父親呢?”
“父親有他的事要忙。”我說。
雨下得大了些,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
屋里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掉漆的衣柜。
這就是我住了六年的地方。
收拾東西沒花多少時間。
我來時只有一個包袱,如今要走,竟也只有一個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孩子們兩件厚實的冬衣,還有我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一枚褪了色的桃木梳。
其余的都是靖國公府的,帶不走,也不必帶。
婆子送來了六十兩銀子,裝在粗布錢袋里,沉甸甸的。
還有一紙文書,上面寫明我自愿攜子女離開,從此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
底下有陸崢的私印,鮮紅刺目。
我提筆,在蘇凝二字旁按了手印。
朱砂像血,烙在紙上,也烙在心上。
“姨娘,”婆子低聲說,“主母吩咐,您從后門走。”
“馬車已經在等了,送您到城西。”
我點點頭,一手牽一個孩子,一手提著包袱。
走出院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打著旋,落了滿地枯黃。
這六年像一場夢,醒來時除了兩個孩子,什么都沒留下。
不,也許留下了別的。
比如心口那個地方,已經不會疼了。
馬車是輛破舊的青篷車,車夫是個沉默的老漢。
我們從后門離開,車輪軋過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瑤兒趴在我懷里睡著了。
瑾兒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漸漸遠去的朱門高墻。
“娘,”他忽然問,“我們還會回來嗎?”
“不會了。”我說。
“為什么?”
“因為……”我望著車窗外的雨幕,“那不是我們的家。”
馬車在城西一條窄巷停下。
車夫說:“姨娘,只能送到這兒了。”
“前面路窄,車進不去。”
我道了謝,抱著瑤兒下車,瑾兒自己跳下來。
雨還在下,我撐開那把舊油紙傘,遮住兩個孩子。
車夫趕著馬車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雨里,看著眼前的景象。
這里是上京最窮的地方,低矮的房屋擠擠挨挨,巷道狹窄泥濘。
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還有不知哪里飄來的餿水氣味。
“娘,我們要住在這里嗎?”瑾兒小聲問。
“暫時住這里。”我說,“等娘掙了錢,我們就換大房子。”
其實心里沒底。
六十兩銀子,在上京這種地方,最多撐半年。
要租房子,要吃飯,要給孩子添置冬衣。
而我除了刺繡,沒有別的謀生手段。
我在戰亂中跟母親學過女紅。
母親曾是江南繡娘,手藝極好,后來家道中落,嫁給了還是個小校尉的父親。
她教我的那些技法,這些年我在靖國公府偷偷練習,手藝倒也沒丟。
可一個女子,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要在上京活下去,談何容易。
我在巷尾找到一間出租的屋子。
房東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婦,打量我幾眼,又看看孩子。
“一個月三錢銀子,”她伸出三根手指,“要先付三個月。”
“廚房共用,水井在院里。”
“帶孩子的,晚上不許哭鬧,吵著別人。”
我數出九錢銀子給她。
她掂了掂,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
屋子很小,一丈見方,除了一張炕,一張破桌子,什么都沒有。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灌進來,冷颼颼的。
但至少是干凈的。
我把瑤兒放在炕上,她已經醒了,睜著圓圓的眼睛看屋頂。
瑾兒幫著我把包袱放好,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娘,我去打水。”他說。
“你還小,娘去。”
“我能行。”瑾兒拎起角落的木桶,瘦小的身子晃晃悠悠出了門。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發酸。
在靖國公府,他是小少爺,有奶娘丫鬟伺候。
如今卻要自己打水。
傍晚時,雨停了。
我去巷口買了幾個饅頭,一小碟咸菜。
母子三人圍坐在破桌邊,就著涼水吃下這頓簡陋的晚飯。
瑤兒啃著饅頭,忽然說:“娘,這個沒有桂花糕好吃。”
在靖國公府,她雖不受待見,但點心是有的。
我摸摸她的頭:“等娘掙了錢,給瑤兒買桂花糕。”
“真的嗎?”
“真的。”
瑾兒默默吃著饅頭,忽然抬起頭:“娘,我以后不吃了。”
“省下錢給妹妹買。”
我眼眶一熱,強忍著沒讓淚落下來。
“都吃,”我說,“娘能掙到錢。”
“娘會刺繡,繡好了拿去賣,就能買米買菜,還能給你們做新衣裳。”
那天夜里,兩個孩子睡熟后,我坐在炕邊,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打開包袱,取出針線。
針是普通的繡花針,線是我從靖國公府帶出來的,不多,但夠用幾天。
布料是臨走在舊衣堆里撿的一塊素色棉布,質地粗糙,但練手夠了。
我穿針引線,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布面。
母親教我的第一樣繡法是鎖邊。
她說,鎖邊鎖得好,一件繡品才算有了骨架。
那時我還小,坐在江南老宅的窗下,看母親的手指在陽光下翻飛,像兩只白蝶。
“阿凝,刺繡和做人一樣,”母親的聲音溫柔,“要靜得下心,耐得住寂寞。”
“一針一線都不能急,急了就亂了。”
“亂了會怎樣?”
“亂了,就前功盡棄了。”
后來我們家真的亂了。
戰火,逃亡,母親病逝。
我從江南水鄉到了北地邊關,又從邊關到了上京。
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是顛沛流離的前半生。
如今我要用這一針一線,繡出后半生的安穩。
針尖刺破布料,發出細微的嗤聲。
*****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五瓣,淡紅的花蕊。
看不見,全憑手感。
繡完最后一針,我把布湊到窗邊。
月光透過破窗紙,照在那朵梅花上。
針腳細密,形態雖簡單,卻有一種倔強的生機。
我把它收進懷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睡吧,明天還要去找活計。
接下來幾天,我帶著瑾兒和瑤兒,在上京各處繡坊問詢。
大多數繡坊不收外來的繡品。
有幾家愿意看看,但開價低得可憐——一方帕子,繡工精細的要兩三天,只給六文錢。
一個月下來,****也掙不到一兩銀子。
**天傍晚,我牽著兩個孩子從一家繡坊出來,掌柜的剛剛嗤笑著把我的繡樣扔回來。
“就這手藝,也敢來要價?”他撇撇嘴,“四錢銀子一方帕子,愛繡不繡。”
四錢,只夠買四個饅頭。
瑤兒走不動了,蹲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只好抱起她,瑾兒緊緊拉著我的衣角,小臉在秋風中凍得發紅。
“娘,我餓。”瑤兒小聲說。
我摸摸懷里,只剩下最后四文錢。
原本想買米,現在看來,只能先買點吃的。
巷口有個賣燒餅的攤子,一文錢一個。
我買了四個,遞給瑾兒和瑤兒各一個,自己那個掰了一半,另一半小心包好。
“娘不吃嗎?”瑾兒問。
“娘不餓。”我說。
其實餓。
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半碗稀粥。
但剩下的燒餅要留著,萬一明天還找不到活計,孩子們至少有點吃的。
我們坐在路邊石階上,默默啃著燒餅。
深秋的風很涼,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別跑!”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里沖出來,后面追著兩個兇神惡煞的男人。
那是個女子,三十來歲年紀,衣衫襤褸,懷里緊緊抱著一個布包。
她跑得太急,在離我不遠處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懷里的布包散開,露出里面的東西——是繡品。
繡了一半的牡丹,繡了一半的山水,還有各色絲線。
“看你還跑!”追上的男人一腳踢在她身上。
女子蜷縮著,把繡品護在懷里。
“欠了錢不還,還想跑?”另一個男人啐了一口,“今天不把錢交出來,就打斷你的腿!”
“我、我真的沒錢……”女子聲音發顫,“繡品還沒賣出去……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
“寬限?寬限幾次了?”男人又要踢。
“住手。”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兩個男人轉過頭看我。
我站起身,***孩子護在身后。
“她欠你們多少錢?”我問。
“三兩銀子!”男人打量我,“怎么,你要替她還?”
三兩。
我懷里只有不到一兩銀子,是這幾個月省吃儉用攢下的。
“我替她還一半,”我說,“剩下的一半,我幫她繡東西抵債。”
“你們給我六天時間,六天后再來拿繡品,保證能賣出一兩半銀子。”
男人狐疑地看著我:“你?你能繡出什么?”
我蹲下身,從地上散落的繡品中撿起一方帕子。
那是女子繡了一半的牡丹,針法其實不錯,只是配色有些雜亂。
“這位大姐的針法是蘇繡的路子,”我指著繡樣說,“花瓣的暈色過渡不夠自然。”
“如果改用套針,從深到淺分三層,再用滾針勾邊,效果會好很多。”
我又指了指山水繡:“遠山用淡青,近石用黛色,水面用捻金線勾出波紋。”
“這樣層次就出來了。”
兩個男人聽得云里霧里,但那女子眼睛亮了。
“你、你懂刺繡?”
“略懂。”我轉向那兩個男人,“六天。”
“如果繡品賣不出一兩半銀子,剩下的一兩半我補給你們。”
也許是我的語氣太篤定,也許他們覺得追著這女子也榨不出油水,其中一個男人猶豫了一下,說:“行,六天。”
“六天后的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這兒見。”
“要是拿不出錢——”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兩人罵罵咧咧走了。
女子從地上爬起來,對我千恩萬謝。
“我叫秦娘子,原本是宮里的繡娘,”她抹著眼淚,“前些年放出來了,在上京開了個小繡坊。”
“誰知去年丈夫病故,欠了一**債,繡坊也開不下去了……”
“宮里出來的繡娘?”我心里一動。
“是啊,在尚服局待了十一年。”秦娘子嘆口氣,“手藝是有,可這世道,女子想憑手藝吃飯,難啊。”
我扶她到路邊坐下,把剩下的半個燒餅遞給她。
她推辭幾下,最終還是接過去,小口小口吃著。
“大姐,”我說,“你這批繡品,我幫你改。”
“改好了賣出去,應該能抵債。”
“可你剛才說,要替我繡……”
“不用。”我搖頭,“你的底子很好,只是需要調整。”
“我在旁邊指點,你自己動手,這樣快些。”
秦娘子愣住了:“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看著那些為生計奔波的男男**,看著懷里緊緊抱著我的瑤兒,還有靠著我的瑾兒。
“因為我也需要活下去。”我說。
秦娘子租的房子在城南,比我的住處還破舊。
一間屋子堆滿了繡架、繡繃和各色絲線,墻角鋪著草席,就是睡覺的地方。
我讓她拿出最拿手的繡樣。
她翻出一幅繡了一半的《蓮塘清趣圖》,荷葉田田,荷花初綻,水波瀲滟。
針法確實是上乘的蘇繡,只是構圖有些滿,少了留白的意境。
“這里,”我指著畫面右上角,“可以空出來,繡兩只蜻蜓。”
“用虛實針,一只清晰,一只模糊,像剛飛過來。”
“這里的水紋,不要用直線,用弧形線,一層層蕩開。”
“荷葉的背面,加一點淡黃,像陽光透過來。”
秦娘子越聽眼睛越亮。
她重新繃好繡布,穿針引線。
我在旁邊指點,偶爾接過針示范幾針。
天色漸暗,我點起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絲線閃著細碎的光。
瑾兒帶著瑤兒在角落里玩,很乖,不吵不鬧。
秦娘子繡到半夜,終于完成了第一只蜻蜓。
虛虛實實的針法,讓蜻蜓的翅膀薄如蟬翼,仿佛隨時會飛走。
“妙啊!”她舉著繡繃對著燈看,“這針法我從沒見過,你是跟誰學的?”
“我母親。”我說。
“令堂一定是位大家。”
我沒有說話。
母親確實是大家,只是這“大家”二字,如今說來只剩諷刺。
接下來幾天,我白天帶著孩子過來,晚上就睡在秦娘子這里。
她手藝確實精湛,一點就通。
那幅《蓮塘清趣圖》改完后,意境全出,蓮葉仿佛在風中輕顫,水波粼粼,兩只蜻蜓一遠一近,栩栩如生。
第五天下午,我們帶著繡品去了上京最有名的繡莊“云錦閣”。
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姓馮,眼神銳利。
她展開繡品,看了許久。
“這蜻蜓的針法……”她抬頭看秦娘子,“是宮里傳出來的虛實針?”
秦娘子點頭:“是。奴婢曾在尚服局當差。”
馮掌柜又仔細看了看整幅繡品,手指拂過細膩的針腳:“布局改了。”
“原來那幅我看過,太滿,少了靈氣。”
“這么一改,活了。”
她頓了頓:“這繡品,我出六兩銀子。”
秦娘子倒吸一口冷氣。
六兩,夠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不過,”馮掌柜話鋒一轉,“我要見見改布局的人。”
秦娘子看向我。
我上前一步,福了福身。
“是你?”馮掌柜打量我,“年紀輕輕,有這般眼力,難得。”
“掌柜過獎。”
“這虛實針,你也會?”
“略知一二。”
馮掌柜從柜臺后取出一塊素白絹布,又拿出一小捆絲線:“繡個最簡單的,讓我看看功底。”
是考驗。
我接過絹布,在繡繃上繃好,選了一根最細的針,穿上一縷淡青色絲線。
沒有畫樣,全憑心中所想。
針尖起落,絲線在絹布上游走。
我繡的是一枝竹,三片葉。
竹節用接針,竹葉用套針,葉尖用滾針勾出鋒銳。
不過一炷香時間,一枝瘦竹已然成形,清雋挺拔,有風骨。
馮掌柜拿起繡繃,對著光看了又看。
“好,”她說,“針腳細密均勻,絲理順暢,留白恰到好處。”
“尤其是這竹節,三針一轉,是江南顧繡的技法,上京會的人不多。”
她放下繡繃,看著我和秦娘子:“你們倆,愿不愿意來云錦閣做工?”
秦娘子喜出望外,連連點頭。
我卻猶豫了。
“掌柜的美意,妾身心領。”我說,“只是妾身有兩個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顧。”
“恐怕不能像其他繡娘一樣按時上工。”
“孩子可以帶來,”馮掌柜很爽快,“后院有空房,收拾一間給你們住。”
“你手藝好,按件計酬,繡得多掙得多。”
“平日里幫著指點指點其他繡娘,每月另加六錢銀子的工錢。”
這條件優厚得讓人不敢相信。
秦娘子悄悄拉我袖子,用眼神示意我趕緊答應。
我看著馮掌柜的眼睛。
那是一雙見過世面的眼睛,精明,但不刻薄。
“掌柜的為何對我們這么好?”我問。
馮掌柜笑了:“我經營繡莊三十年,見過的好繡娘不少,但既懂技法又懂意境的,不多。”
“你的手藝,假以時日,能在上京闖出名號。”
“我云錦閣需要這樣的人。”
她頓了頓,又說:“更何況,你是女子,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
“我也有女兒,知道這世道對女子多苛責。”
“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這番話,讓我心頭一暖。
“謝掌柜。”我深深一福。
就這樣,我和秦娘子在云錦閣住了下來。
后院那間空房不大,但干凈敞亮,有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馮掌柜還讓人送來了被褥和日常用品。
瑾兒和瑤兒終于有了一個像樣的住處。
瑤兒高興地在炕上打滾,瑾兒則一本正經地幫我收拾東西。
“娘,”他小聲說,“我們以后就住這里了嗎?”
“嗯,以后就住這里。”
“不會再走了嗎?”
“不走了。”
瑾兒松了口氣,小臉上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在云錦閣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安穩。
我每日刺繡,有時繡莊接了大單,比如某位夫人壽辰的屏風,某位小姐出嫁的嫁衣,我就和秦娘子一起趕工。
馮掌柜給的工錢公道,一件繡品按難度和大小定價,從幾錢到幾兩不等。
第一個月結束,我拿到四兩二錢銀子。
我摸著那些散碎銀兩,心里涌起一種陌生的踏實感。
這是我自己掙的,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不靠任何人施舍,不靠任何人恩典。
我用這些錢給瑾兒和瑤兒做了新衣,買了棉被,還剩下三兩多,仔細收在貼身荷包里。
秦娘子的債還清了,她也安心在繡莊做工。
她手藝好,人又勤快,很快成了繡莊的頂梁柱之一。
我們倆配合默契,她擅長花鳥,我擅長山水,合繡的作品往往能賣出高價。
馮掌柜對我們越來越器重,有時還會讓我們接一些特別的單子。
比如現在。
“這是定北王府的訂單,”馮掌柜把一張單子遞給我,“王府側妃要過生辰,想繡一幅《江山萬里圖》做屏風。”
“點名要最好的繡娘,工錢不是問題。”
我接過單子看。
規格很大,四扇屏風,每扇三尺寬六尺高。
要繡萬里江山,江河湖海,崇山峻嶺,還要有城池關隘,舟船行人。
“這工程不小,”秦娘子湊過來看,“少說也得四個月。”
“王府給了七個月時間,”馮掌柜說,“工錢是這個數。”
她伸出五根手指。
“六十兩?”秦娘子瞪大眼睛。
“六百兩。”
屋里安靜了一瞬。
六百兩,夠普通人家過一輩子了。
“但要求極高,”馮掌柜補充,“必須是精品中的精品。”
“繡好了,云錦閣在上京的名氣就更上一層樓。”
“繡不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我能看看樣子嗎?”我問。
馮掌柜取出一卷畫軸,在桌上徐徐展開。
是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長卷,筆法蒼勁,墨色淋漓。
群山巍峨,大江奔流,山間有棧道蜿蜒,江上有帆影點點。
“這是請翰林院畫師畫的樣稿,”馮掌柜說,“繡的時候可以酌情調整,但神韻不能丟。”
我細細看著畫卷。
畫是好畫,但若要繡出來,需要調整的地方不少。
刺繡和繪畫不同,絲線的光澤、紋理,針法的疏密、走向,都會影響最終效果。
“我可以試試。”我說。
馮掌柜松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能行。”
“需要什么材料,盡管說。”
“繡莊里最好的絲線、絹布,隨你取用。”
接下這單后,我開始籌備。
先是選料,挑了最上乘的素色錦緞做底,絲線選了十二種青色,八種綠色,六種褐色,還有金銀線若干。
然后打樣,在紙上畫出詳細的針法圖,哪里用平繡,哪里用亂針,哪里用盤金,一一標注。
秦娘子主動要求幫忙:“這么大的工程,你一個人繡不完。”
“我幫你繡山石部分,你專心繡水紋和云氣。”
“多謝大姐。”
“謝什么,”秦娘子笑道,“繡好了,我也能跟著沾光。”
籌備用了半個月。
這期間,我白天在繡房打樣,晚上回去陪孩子。
瑾兒已經七歲,到了開蒙的年紀。
我用攢下的錢買了《千字文》《百家姓》,每晚教他認字。
瑤兒五歲,正是愛玩的時候。
我給她做了個布娃娃,她整天抱著,給娃娃梳頭,穿衣服,學著我的樣子“繡花”。
日子就這樣平緩地流過,像一條安靜的小溪。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繡房研究針法,馮掌柜匆匆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蘇娘子,”她壓低聲音,“外面有人找你。”
“誰?”
“靖國公府的人。”
我手里的針掉在地上。
“說是府里的管家,”馮掌柜說,“要見你。”
“我說你在忙,讓他在前廳等著。”
我定了定神,彎腰撿起針。
“我去見他。”
“要不要我陪著?”
“不用。”我說,“大姐幫我看著瑾兒和瑤兒,別讓他們出來。”
前廳里,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綢緞衣裳,正是靖國公府的二管家陸忠。
當年我在府里時,他沒少給我臉色看。
見我進來,陸忠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驚訝。
許是沒想到,離開靖國公府不過一年,我氣色好了許多,衣裳雖不華貴,但整潔得體,頭上還插了支簡單的銀簪。
“蘇姨娘。”他語氣還算客氣。
“陸管家,”我微微頷首,“我已經離開靖國公府,當不起這聲姨娘。”
“叫我蘇娘子就好。”
陸忠干笑一聲:“蘇娘子。”
“今日來,是奉國公爺之命,問問小少爺和小姐的近況。”
“他們很好。”
“國公爺的意思是,”陸忠頓了頓,“想接小少爺回府住幾日。”
“主母說,到底是陸家的骨血,總在外面也不是個事。”
我心頭一緊。
“瑾兒年紀小,離不得娘親。”我說,“況且我們已經立了文書,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
“陸管家請回吧。”
陸忠臉色沉了沉:“蘇娘子,你別不識抬舉。”
“國公爺肯念著骨肉親情,是你們的福分。”
“主母如今有了身子,心情好,才想著接小少爺回去住幾天。”
“等過些日子……”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等主母生下嫡子,瑾兒這個長子就更礙眼了。
現在接回去,不過是做做樣子,顯得主母大度。
“陸管家的好意,妾身心領了。”我語氣平靜,“只是瑾兒已經習慣這里的生活,就不勞國公爺和主母費心了。”
“你!”陸忠有些惱了,“蘇娘子,你可想清楚了。”
“帶著兩個孩子在外討生活,不容易。”
“靖國公府是什么門第,小少爺回去,那是錦衣玉食,前程似錦。”
“你非要攔著,豈不是耽誤孩子?”
“前程似錦?”我忽然笑了,“陸管家,我在靖國公府六年,見過什么是前程似錦。”
“瑾兒回去,最好的下場,是做個富貴閑人,看人臉色過日子。”
“若是不好……”我沒有說下去。
陸忠臉色變幻,最終甩袖:“好好好,你既執意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只是蘇娘子,人要有自知之明。”
“你以為帶著兩個孩子,靠繡花能有什么出息?”
“將來可別后悔!”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在前廳站了許久,直到馮掌柜進來。
“沒事吧?”她擔憂地問。
“沒事。”我說,“只是有些乏了。”
“掌柜的,今天的繡活我晚上補上。”
“不急,你去歇著。”馮掌柜拍拍我的手,“有什么難處,盡管說。”
“我雖是個生意人,但也知道什么叫骨氣。”
我謝過她,回到后院。
瑾兒正在院子里寫字,瑤兒在旁邊玩布娃娃。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安寧。
“娘!”瑤兒看見我,跑過來撲進我懷里。
瑾兒也放下筆走過來,仰著臉看我:“娘,你臉色不好。”
“娘沒事。”我摸摸他的頭,“瑾兒,如果有人要接你去一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住,每天有好吃的,好玩的,還有很多仆人伺候,你去不去?”
瑾兒想都沒想就搖頭:“不去。”
“我要和娘、妹妹在一起。”
“那里有爹爹。”我說。
瑾兒沉默了一會兒。
他畢竟還小,對父親有天然的眷戀。
但最終,他還是搖頭。
“爹爹不要我們了。”他說得很小聲,但很清晰,“我們要娘就夠了。”
我***孩子摟進懷里,抱得很緊。
是,我們有彼此就夠了。
定北王府的屏風工程正式開始了。
我和秦娘子在繡房最里間搭了個大繡架,把錦緞繃好。
先繡的是第一扇,群山疊嶂。
我用淡青色的絲線繡遠山,針腳要疏,要虛,營造出朦朧的意境。
近處的山石用深青色,針法要密,要實,顯出嶙峋的質感。
秦娘子繡山間樹木。
松柏用深綠,針法蒼勁;楓葉用朱紅,點綴其間。
她不愧是宮里出來的,針法細膩,一片葉子都要分出陰陽向背。
我們常常一繡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眼睛發花。
但看著繡面上的山川漸漸顯現,心里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馮掌柜偶爾來看進度,每次都嘖嘖稱奇。
“這山勢,這水紋,活了一樣。”她**繡面,“蘇娘子,你以前真沒學過繪畫?”
“母親教過我一些。”我說。
其實母親教我的不止刺繡。
她出身江南書香門第,琴棋書畫都通。
只是后來家道中落,這些風雅之事,都成了謀生之外的奢侈。
繡到第三個月時,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繡江面水紋,用捻金線勾出粼粼波光。
馮掌柜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
“蘇娘子,秦娘子,”她聲音都在抖,“王府來人了,要看看進度。”
“不是說好七個月后來取嗎?”秦娘子問。
“是側妃娘娘親自來了。”馮掌柜壓低聲音,“就在前廳。”
“你們……你們快收拾收拾,隨我去見禮。”
我和秦娘子對視一眼,放下針線,整理了一下衣裳頭發。
前廳里,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子。
穿一身緋紅色織金褙子,頭戴赤金鑲紅寶的頭面,容貌明艷,只是眉眼間有幾分揮之不去的郁色。
她身后站著兩個丫鬟,四個婆子,排場不小。
“民婦參見側妃娘娘。”我和秦娘子跪下見禮。
“起來吧。”聲音淡淡的,“聽說你們在繡《江山萬里圖》,我來看看繡得如何了。”
馮掌柜連忙引路到繡房。
側妃走到繡架前,仔細看那繡了一半的屏風。
她看得很認真,手指虛拂過繡面,卻不真的碰觸。
目光從遠山移到近水,從江帆看到岸邊的行人。
“這水紋,”她忽然開口,“用的是捻金線?”
“是。”我答。
“為何不用銀線?”
“回娘娘,此時近正午,陽光最盛,水面金光粼粼。”
“用金線更合意境。”
“若是晨昏,用銀線更佳。”
側妃轉頭看我:“你怎知我要的是正午的江山?”
“民婦不知。”我說,“只是看畫稿中,山間云霧半開,江帆張滿,應是順風順水的好天氣。”
“既如此,不如就繡這最燦爛的時刻。”
側妃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有些見地。”她說,“這繡工也精細,比宮里尚服局的也不差。”
“馮掌柜,你從哪兒找來的人才?”
馮掌柜連忙道:“是蘇娘子和秦娘子手藝好,民婦只是運氣好,遇上了。”
側妃點點頭,又看了會兒繡品,忽然問:“你姓蘇?叫什么?”
“民婦蘇凝。”
“蘇凝……”側妃念了一遍,沒再說什么。
又囑咐了幾句要仔細繡,便帶著人走了。
送走側妃,馮掌柜長舒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嚇死我了,”她說,“這位側妃娘娘性子出了名的難捉摸,沒想到今天這么好說話。”
秦娘子也心有余悸:“還好繡得還行。”
我卻總覺得,側妃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像是看一個繡娘,倒像是在審視什么。
但很快,我就沒心思想這些了。
繡活繁重,每天從早忙到晚,回家還要照顧孩子。
瑾兒開蒙后,求知欲旺盛,每晚都要問我許多問題。
瑤兒也黏人,要我講故事哄睡。
日子忙碌而充實。
轉眼到了年關。
屏風繡完了三扇,還差最后一扇。
馮掌柜給我們放了四天假,讓回家過年。
我用攢下的錢買了肉,買了面,還給兩個孩子做了新衣。
除夕夜,我和秦娘子,還有馮掌柜一家,圍坐一桌吃了頓團圓飯。
馮掌柜的丈夫早逝,只有一個女兒,嫁到了外地。
這些年她一個人打理繡莊,也不容易。
“來,都滿上。”馮掌柜給每個人倒了杯酒,“這一年,多虧了你們。”
“繡莊的生意比往年好了三成,都是你們的功勞。”
“掌柜的言重了。”秦娘子說,“要不是您收留,我和蘇娘子還不知道在哪兒討生活呢。”
“互相成就,互相成就。”馮掌柜笑呵呵的,“明年咱們再接再厲,把云錦閣做成上京第一繡莊!”
我們都笑了。
窗外飄著細雪,屋里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吃過飯,我帶著孩子回后院。
瑾兒和瑤兒都得了紅包,高興地數著里面的銅錢。
“娘,我有二十五文!”瑤兒舉著紅包。
“我也有。”瑾兒認真地把錢收進小荷包,“我要攢著,以后給娘買大房子。”
我心里軟成一片。
哄睡孩子后,我獨自坐在窗前。
雪光映著夜色,院里那株老梅開了,暗香浮動。
離開靖國公府,已經一年多了。
這一年多,我從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侍妾,變成了能靠自己雙手養活孩子的繡娘。
雖然辛苦,但踏實。
每一文錢都干干凈凈,每一口飯都吃得心安理得。
只是偶爾,還是會做噩夢。
夢見還在靖國公府,跪在柳氏面前,聽她溫柔地說著**的話。
夢見瑾兒被抱走時撕心裂肺的哭聲。
夢見陸崢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每次驚醒,都要看著身邊熟睡的孩子,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如今好了。
噩夢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開春時,屏風終于繡完了。
最后一扇繡的是城池關隘,巍峨城墻,旌旗招展。
我用深褐色絲線繡城墻磚石,針法密實,顯出厚重感。
城頭的旗幟用朱紅,在風中獵獵飛揚。
繡完最后一針,我和秦娘子都松了口氣。
馮掌柜請了定北王府的人來驗收。
來的是個管事嬤嬤,仔細檢查了每一針每一線,又看了整體效果,滿意地點頭。
“側妃娘娘定會喜歡。”她說,“工錢已經備好了,六百兩,一分不少。”
沉甸甸的六個銀元寶,每個一百兩。
馮掌柜留下三百五十兩做繡莊的本金,剩下***十兩,分給我和秦娘子各一百二十五兩。
一百二十五兩。
我捧著那錠銀子,手有些抖。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擁有這么多錢。
靠自己一針一線掙來的錢。
“蘇娘子,秦娘子,”馮掌柜笑著說,“這是你們應得的。”
“以后還有大單,還指望你們呢。”
秦娘子喜極而泣,抱著銀子又哭又笑。
我則小心地把銀子收好,心里已經開始盤算。
一百二十五兩,可以在上京租個小院子,開個自己的繡坊。
可以送瑾兒去正經的學堂讀書,可以給瑤兒請個女先生,教她識字刺繡。
還可以……
“蘇娘子,”馮掌柜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王府那位側妃娘娘,前幾日派人來說,想請你過府一趟,給她繡幾件貼身衣物。”
我一怔。
“放心,不是壞事。”馮掌柜說,“側妃娘娘對你繡的屏風很滿意,說是要重賞。”
“讓你四日后過府,她親自見你。”
四日后,我換了身干凈的衣裳,跟著王府的婆子,第一次走進定北王府。
王府很大,比靖國公府還要氣派。
亭臺樓閣,曲徑回廊,處處透著武將之家的簡樸大氣。
婆子引我到了側妃住的“聽竹軒”,院子里種著幾竿翠竹,倒是雅致。
側妃正在看書,見我進來,放下書卷。
“民婦參見娘娘。”
“不必多禮,坐吧。”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謝了坐,只敢坐半邊椅子。
側妃讓丫鬟上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問你。”側妃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葉,“蘇娘子,你以前,可曾去過北地?”
我心頭一跳。
“民婦……是北地人。”
“難怪。”側妃笑了笑,“我看你繡的《江山萬里圖》,北地的山,北地的水,有幾分神似。”
“尤其是那座雁回關,我年少時隨父親去過,你繡的,竟有七八分像。”
“民婦父親曾在邊關駐守,民婦幼時在那里住過幾年。”我謹慎地說。
“原來如此。”側妃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說起正事,“我想請你繡幾件貼身衣物,料子要軟,繡樣要雅致。”
“花樣我自己畫好了,你拿回去看。”
她讓丫鬟取來幾張花樣子,是幾枝蘭花,清雅秀致。
“這蘭花繡在衣襟、袖口即可,不必太繁復。”側妃說,“工錢按市價的三倍給你。”
“只是有一樣,必須你親自繡,不可假手他人。”
“民婦明白。”
接下花樣子和料子,我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出來。
婆子送我出府,走到二門時,迎面遇上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穿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身后跟著幾個親衛,步履生風。
婆子連忙拉著我退到路邊,低頭行禮:“見過王爺。”
王爺?定北王蕭策?
我跟著低頭,余光瞥見那雙黑色靴子從面前走過,帶起一陣風。
那風里有凜冽的氣息,像邊關的雪。
等人走遠了,婆子才松了口氣,低聲說:“那是我們王爺,剛回府。”
“快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王府。
回繡莊的路上,心里還在想那位定北王。
聽說他十七歲上戰場,二十歲封侯,二十五歲封王,是當今圣上最器重的武將。
西戎聞其名而喪膽,邊關百姓稱他“戰神”。
只是這樣的人物,與我這樣的平民女子,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回到繡莊,我把王府的料子收好,開始琢磨那幾枝蘭花。
側妃的畫工很好,蘭花形態飄逸,有出塵之姿。
我決定用最細的絲線,以水墨畫的技法來繡,淡青為葉,月白為花,花蕊用淡金,要繡出蘭花的清雅孤高。
正畫著針法圖,馮掌柜又來了,這次臉色更奇怪。
“蘇娘子,”她欲言又止,“那個……靖國公府又派人來了。”
我筆尖一頓。
“還是那個陸管家,說……”馮掌柜咬了咬牙,“說主母生了,是個千金。”
“國公爺想接小少爺回去,認祖歸宗。”
“什么?”我抬起頭。
“主母昨兒個生了,母女平安。”馮掌柜壓低聲音,“但生的是個女兒。”
“聽說國公爺不太高興,府里老夫人更是不滿。”
“所以就想起了你這個長子,要接回去。”
我放下筆,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
“你怎么說?”我問。
“我說你做活去了,不在。”馮掌柜說,“但陸管家說明天還來。”
“蘇娘子,這事……你得拿個主意。”
我看著窗外。
春日的陽光很好,院里的桃花開了幾朵,粉**嫩的。
一年前,我帶著兩個孩子,在秋雨中離開那個朱門高墻的牢籠。
一年后,那個牢籠的主人,又要把我的孩子要回去。
憑什么?
就因為我生的是兒子,柳氏生的是女兒?
就因為我卑微,我低賤,我的孩子就可以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掌柜的,”我說,“明**若再來,您就告訴他——”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蘇凝母子三人,與靖國公府早已恩斷義絕。”
“從今往后,橋歸橋,路歸路,各不相干。”
陸忠第三次來云錦閣,是在一個細雨綿綿的午后。
這次他不再客氣,帶著兩個靖國公府的家丁,徑直闖進繡坊前廳。
馮掌柜上前阻攔,被他一把推開。
“蘇娘子呢?”陸忠的聲音在大廳里回響,“叫她出來!”
繡娘們都停下手中的活,不安地望過來。
秦娘子從里間出來,擋在前面:“陸管家,這是做什么?”
“我們這兒是做生意的地兒,不是你們靖國公府。”
“你算什么東西!”陸忠斜睨她一眼,“我找蘇凝,讓她把陸家的少爺小姐交出來!”
我正在里間繡那件蘭花紋樣的里衣,聞聲放下針線,起身走出去。
“陸管家好大的威風。”我站在繡架旁,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陸忠見我,神色稍緩,但語氣依然強硬:“蘇娘子,國公爺有令,接小少爺回府。”
“這次不是商量,是必須。”
“必須?”我看著他,“憑什么?”
“就憑他是靖國公府的血脈!”陸忠提高聲音,“一個女子帶著孩子在外拋頭露面,像什么樣子!”
“國公爺體恤,愿意接回去好生教養,你別不識抬舉!”
大廳里鴉雀無聲。
所有繡娘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我和陸忠之間來回。
我緩步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陸管家,一年前,在靖國公府花廳,你也在場。”我慢慢說,“國公爺親口說的,六十兩銀子,一紙文書,我與靖國公府恩斷義絕。”
“文書上有國公爺的私印,也有我的手印。”
“怎么,如今想反悔?”
“那、那是……”陸忠語塞。
“那是什么?”我追問,“是國公爺一時興起,還是覺得庶子無用,不如扔了干凈?”
“如今主母生了千金,又想起我這個生了長子的妾室了?”
陸忠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陸管家心里清楚。”我轉身,從柜臺抽屜里取出那份文書,當眾展開,“****,寫得明白。”
“‘蘇氏阿凝,攜子女離府,自此與靖國公府再無瓜葛,生死不相往來’。”
“陸管家可要再看一遍?”
陸忠盯著那份文書,臉色鐵青。
“蘇娘子,”他咬著牙,“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靖國公府要接回自家血脈,有的是辦法。”
“哦?”我抬眼看他,“什么辦法?報官說我拐帶孩童?還是直接帶人來搶?”
我往前一步,聲音冷下來:“陸管家,這里是上京,天子腳下。”
“云錦閣打開門做生意,來往的達官貴人不少。”
“今**闖進來鬧事,明日這件事就會傳遍上京。”
“靖國公府為了個庶子,逼迫已經放歸的妾室——你說,那些御史言官,會不會很感興趣?”
陸忠的額頭上冒出細汗。
“再說了,”我放緩語氣,“文書在此,國公爺親筆所寫。”
“真鬧到官府,靖國公府是要承認自己出爾反爾,還是要說這份文書是假的?”
馮掌柜適時開口:“陸管家,都是體面人,何必鬧得這么難看。”
“蘇娘子如今是我們云錦閣的繡娘,手藝好,連定北王府的側妃娘娘都看重。”
“您今日這樣闖進來,傳出去,對靖國公府的名聲也不好吧?”
“定北王府”四個字,讓陸忠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最終冷哼一聲:“好,好得很。”
“蘇娘子,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帶著兩個家丁,悻悻而去。
大廳里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蘇娘子好厲害……”
“那陸管家平日里趾高氣昂的,今日吃了癟呢。”
“靖國公府也太欺負人了,當初把人趕出來,如今又要要回去……”
馮掌柜揮手讓眾人散去干活,拉著我到后院。
“蘇娘子,你今日這般頂撞,怕是徹底得罪了靖國公府。”她憂心忡忡地說,“陸家勢大,若是真要用手段,我們一個小小繡莊,怕是對抗不了。”
“掌柜的放心,”我說,“我有分寸。”
“靖國公府最看重臉面,不會真為個庶子鬧得滿城風雨。”
“況且……”我頓了頓,“況且主母柳氏,此刻怕是比我還不想讓瑾兒回去。”
“為何?”
“她剛生了女兒,正需要鞏固地位。”我說,“若此時接回庶長子,豈不是自找麻煩?”
“今日陸忠來要人,多半是國公爺的意思,或者老夫人的意思。”
“柳氏那邊,恐怕正急著想辦法阻攔呢。”
馮掌柜恍然大悟:“難怪你那么篤定。”
“這么說,他們府里自己就先斗起來了?”
“內宅的事,從來如此。”我淡淡說,“我只是個引子,真正的戲,還在他們自己院里唱。”
馮掌柜看著我,眼神復雜:“蘇娘子,你這一年,變了許多。”
我笑了笑,沒說話。
不是變了,是醒了。
從那個跪在青石地上、任人宰割的妾室,醒成了今日敢與靖國公府管家對峙的繡娘。
這一路,每一步都踩在荊棘上,每一步都沾著血。
但我走過來了。
而且會繼續走下去。
定北王府的繡活,我在半個月后完成。
三件里衣,分別在衣襟、袖口、裙擺繡了蘭花紋樣。
我用了最細的絲線,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蘭花在素色綢緞上若隱若現,清雅而不張揚。
送去王府那日,側妃蕭氏正在園子里賞花。
她讓我把衣物送到亭子里,屏退左右,只留一個貼身丫鬟。
“繡得很好。”她細細看過每一件,指尖輕撫過蘭花瓣,“這針法,江南少見。”
“民婦母親是江南人,教的是蘇繡針法。”我說,“但民婦在北地長大,繡的時候不自覺帶了幾分北地的粗糲。”
“讓娘娘見笑了。”
“粗糲?”蕭氏笑了,“你這若叫粗糲,尚服局的繡娘們該羞愧死了。”
她放下衣物,示意我坐:“聽說前些日子,靖國公府的人去繡莊鬧事了?”
我一怔。
這事竟傳到王府來了?
“不必驚訝,”蕭氏端起茶盞,“上京就這么大,有點風吹草動,各家都知道。”
“何況靖國公府那位柳夫人,是太師嫡女,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是有些紛爭,”我謹慎地說,“不過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蕭氏挑眉,“我看未必。”
“陸家那位老夫人最重子嗣,柳氏這胎又是女兒,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云錦閣做繡娘?”
“暫時如此。”
“可惜了。”蕭氏輕嘆一聲,“你這手藝,不該埋沒在一個繡莊里。”
我沒接話。
這話里有話,我摸不準她的意思。
“蘇娘子,”蕭氏看著我,眼神認真,“若我給你個機會,讓你來王府做專職繡娘,月銀二十五兩,包食宿。”
“你的兩個孩子可以帶來,我請先生教他們讀書習字。”
“你可愿意?”
二十五兩,是云錦閣工錢的數倍。
孩子還能有先生教,這條件優厚得讓人心動。
但我沉默了片刻,還是搖頭:“謝娘娘厚愛。”
“只是民婦與云錦閣有約在先,馮掌柜于我有恩,不能背信棄義。”
蕭氏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賞:“重情重義,很好。”
“那你先回去,若日后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躬身行禮,退出亭子。
走出王府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將王府的朱墻碧瓦染成金色。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扇沉重的紅漆大門,心里五味雜陳。
蕭氏的提議,不是不心動。
但云錦閣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收留了我,馮掌柜待我不薄,我不能一有機會就棄她而去。
況且,進王府做繡娘,表面風光,實則束縛更多。
靖國公府的前車之鑒還在眼前,我不想再踏入另一個牢籠。
回到繡莊,馮掌柜正在等我。
“如何?側妃娘娘可滿意?”
“滿意。”我把蕭氏的話簡單說了,略去了邀請那段。
馮掌柜松了口氣,隨即又憂心起來:“蘇娘子,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今日下午,有人來打聽你。”
“誰?”
“一個姓柳的商人,說是想做繡品生意。”馮掌柜壓低聲音,“但問的都是你的私事,家在何處,有無婚配,孩子多大了。”
“我覺著不對,就含糊過去了。”
“那人走了后,我讓人跟著,你猜他去了哪兒?”
“靖國公府?”我心頭一緊。
“不是,”馮掌柜搖頭,“他去了城東的柳家綢緞莊。”
“那是柳氏娘家的產業。”
柳氏娘家。
我握緊袖中的手。
該來的,還是來了。
“掌柜的,”我說,“這幾日,麻煩您幫我多看著點瑾兒和瑤兒。”
“他們若出門,務必讓人跟著。”
“你是擔心……”
“柳氏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她生的是女兒,老夫人和國公爺又想要孫子。”
“若瑾兒回去,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所以,她絕不會讓瑾兒平安回到靖國公府。”
馮掌柜臉色白了:“那、那怎么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說,“她不敢明著來,只能暗地里使手段。”
“我們小心些便是。”
話雖如此,我心里也沒有底。
柳氏是太師嫡女,從小在內宅爭斗中長大,手段了得。
當年在靖國公府,我能保住兩個孩子,已經是僥幸。
如今在外,她若真要下手,防不勝防。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
瑾兒和瑤兒睡得很熟,瑤兒還打著小小的呼嚕。
我借著月光看他們的睡顏,瑾兒眉眼像我,瑤兒更像她父親。
這兩個孩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
無論如何,我要護他們周全。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云錦閣的生意越來越好,我的繡活漸漸在上京貴女圈中有了名氣。
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指名要我繡的帕子、香囊、屏風。
馮掌柜樂得合不攏嘴,給我漲了工錢,又撥了個單獨的小院給我和孩子住。
院子雖不大,但獨門獨戶,清凈安全。
我每日繡花,教瑾兒讀書,給瑤兒梳頭,日子平淡安穩。
直到那日傍晚。
我接了個急單,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要出嫁,嫁衣上的鳳凰要重繡。
原本的繡娘病了,馮掌柜讓我趕工。
繡到掌燈時分,才完成大半。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準備回小院。
剛走出繡坊,就聽見巷子里傳來孩子的哭聲。
是瑤兒。
我心一緊,快步朝小院跑去。
院門虛掩著,推開門,只見秦娘子抱著瑤兒,瑾兒站在一旁,三個陌生男人圍在院里。
“你們是什么人!”我沖進去,把瑾兒護在身后。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蘇凝?”
“是我。你們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漢子咧嘴一笑,“就是請蘇娘子走一趟。”
“有人想見你。”
“誰要見我?”
“去了就知道。”他朝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請蘇娘子上轎。”
那兩人上前來抓我。
秦娘子抱著瑤兒往后退,瑤兒嚇得大哭。
“慢著!”我厲聲喝道,“光天化日,你們想強擄民女不成?”
“這里離京兆府只有兩條街,我喊一聲,巡夜的差役馬上就到!”
漢子愣了愣,隨即嗤笑:“蘇娘子,你別嚇唬我。”
“我們既然敢來,就不怕你喊人。”
“再說了……”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請你的,是貴人。”
“你乖乖跟我們走,還能留個體面。”
“若是不識相,傷了你,或者傷了這兩個小的,可就不妙了。”
他說著,瞥了一眼瑾兒和瑤兒。
我心頭一涼。
他們拿孩子威脅我。
“好,我跟你們走。”我說,“但你們要保證,不傷害我的孩子和秦娘子。”
“這個自然。”漢子笑了,“我們只要蘇娘子你。”
我轉頭對秦娘子說:“大姐,幫我看著孩子。”
“若我天亮前沒回來,你就去報官,說靖國公府柳家的人擄走了我。”
“靖國公府”三個字,我說得很大聲。
漢子臉色一變:“你胡說什么!”
“是不是胡說,你們心里清楚。”我看著他的眼睛,“告訴柳氏,若我今日有事,明日全上京都會知道,靖國公府主母派人擄殺前妾室。”
“到時候,看她太師嫡女的臉面往哪兒擱!”
漢子眼神閃爍,顯然被我說中了。
“少廢話,走!”他粗聲粗氣地說,但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我被推上一頂青布小轎。
轎子很窄,簾子放下后,漆黑一片。
轎夫走得很快,七拐八繞,約莫兩刻鐘后,停了下來。
簾子掀開,是間昏暗的廂房。
我被推進去,門在身后關上。
房里點著一盞油燈,燈下坐著個中年婦人,穿著綢緞衣裳,頭戴銀簪,一副管事嬤嬤的打扮。
“蘇娘子,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站著沒動:“你是誰?柳氏派你來的?”
婦人笑了笑:“蘇娘子是聰明人,何必問這么清楚。”
“今日請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的兒子,陸瑾。”婦人慢慢說,“老夫人和國公爺的意思,是要接他回府。”
“但主母心疼你母子分離,愿意給你一筆錢,讓你帶著孩子離開上京,去別處生活。”
我冷笑:“多少?”
“六百兩。”婦人伸出一只手,“足夠你在江南買個小宅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六百兩,”我重復一遍,“買我兒子的前程?”
“蘇娘子這話說的,”婦人笑容不變,“瑾哥兒回府,是去做小少爺,前程似錦。”
“你帶他走,他不過是個平民之子,能有什么前程?”
“平民之子,至少活得自在。”我說,“靖國公府的少爺,活得憋屈。”
婦人臉色沉了沉:“蘇娘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主母是好意,你若執意不肯,有的是辦法讓你答應。”
“什么辦法?”我問,“殺了我?還是殺了我的孩子?”
“蘇娘子言重了,”婦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這上京里,每天都有意外。”
“走路摔一跤,吃飯噎著了,喝水嗆著了……都是常事。”
“你帶著兩個孩子,更要小心才是。”
這話里的威脅,**裸的。
我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沉默了一會兒。
“嬤嬤,”我開口,聲音平靜,“你回去告訴柳氏,我蘇凝從前在靖國公府時,是卑賤,是懦弱,任她搓圓捏扁。”
“但那是從前。”
我抬起眼,直視她:“如今我出了那個門,就再也不會回去。”
“我的孩子,我自己養。”
“她要錢,我給不起。”
“她要人,我不給。”
“她要硬搶——”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我就把當年她在靖國公府做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抖落出來。”
“紅花湯的事,產婆的事,還有她嫁進府前,與表哥私相授受的事。”
“你說,若是國公爺和老夫人知道了,會如何?”
婦人的手一抖,茶盞里的水灑了出來。
“你、你胡說什么!”她聲音發顫,“主母清清白白,豈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嬤嬤心里清楚。”我慢慢說,“柳氏嫁進靖國公府前,有個青梅竹**表哥,姓林,是個秀才。”
“兩人書信往來,互贈信物,后來那表哥**趕考,還偷偷見過面。”
“我說的可對?”
婦人的臉白了。
這件事,是我在靖國公府時偶然得知的。
有個老嬤嬤酒后失言,說漏了嘴。
我當時只當聽了個閑話,沒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場。
“嬤嬤,”我繼續說,“柳氏如今是靖國公府主母,若傳出婚前私相授受的丑聞,別說她,整個柳家都臉上無光。”
“太師大人最重清譽,你說,他會怎么做?”
婦人手里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敢……”
“我敢不敢,試試就知道。”我看著她,“柳氏若安分守己,這件事我會爛在肚子里。”
“若她還要打我孩子的主意,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我轉身推門。
門沒鎖,那三個漢子守在門外。
婦人追出來,臉色慘白:“讓她走!”
漢子們面面相覷,讓開路。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外面是條陌生的巷子,不知在城東哪個角落。
我辨了辨方向,朝云錦閣走去。
夜風很涼,吹在身上,我才發現自己后背已經濕透。
剛才那番話,是孤注一擲的賭。
賭柳氏不敢拿自己的名聲冒險,賭她還要臉。
現在看來,我賭贏了。
回到小院,秦娘子還抱著瑤兒等在院里,瑾兒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見我回來,三人一齊沖過來。
“娘!”瑾兒抱住我的腿,聲音帶著哭腔。
瑤兒直接哭出了聲。
“沒事了,”我蹲下身,***孩子摟進懷里,“娘沒事,以后都不會有事了。”
秦娘子抹著眼淚:“蘇娘子,你可算回來了。”
“那些人沒把你怎么樣吧?”
“沒有。”我站起來,“大姐,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馮掌柜,她知道了只會擔心。”
“我明白。”秦娘子點頭,“那、那些人不會再來了吧?”
“暫時不會了。”我說,“但還是要小心。”
“從明天起,瑾兒和瑤兒不要單獨出門,你去哪里都帶著他們。”
“好,好。”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
柳氏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日的威脅只是暫時嚇住了她,以她的性子,必定會想別的辦法。
我要想個長久的對策。
第二天,我去找馮掌柜,說想接些更大的單子。
“更大的單子?”馮掌柜想了想,“眼下倒真有一個。”
“城南永寧侯府的老夫人七十大壽,要繡一幅《麻姑獻壽圖》做壽禮。”
“尺寸很大,工錢也高,就是時間緊,兩個月要完成。”
“我接。”我說。
“你一個人怕是來不及……”
“讓秦娘子幫我。”我說,“她繡人物是一絕,我繡**和配飾。”
“兩個人合力,應該能趕上。”
馮掌柜答應了,很快與侯府談妥。
工錢一百八十兩,預付六十兩定金。
接下這個單子,我有了理由閉門不出。
整日待在繡房里,與秦娘子一起趕工。
瑾兒和瑤兒也帶在身邊,讓他們在隔壁房間讀書玩耍,有秦娘子幫忙照看。
《麻姑獻壽圖》是傳統題材,但侯府要求創新。
不能是尋常的麻姑捧桃,要畫出新意。
我琢磨了幾天,決定以“海上仙山”為**。
麻姑腳踏祥云,手持玉壺,壺中瓊漿化作甘霖,灑向人間。
仙山層巒疊嶂,云霧繚繞,仙鶴翱翔,靈芝叢生。
秦娘子繡麻姑,我繡仙山和祥云。
兩人日夜趕工,常常繡到深夜。
這期間,靖國公府那邊再沒動靜。
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半個月后,又出事了。
那日我去繡莊取絲線,回來時在巷口被個孩子撞了。
那孩子七八歲年紀,衣衫襤褸,撞了我之后連連道歉,然后跑了。
我沒在意,回到小院才發現,袖袋里的荷包不見了。
荷包里裝著侯府預付的六十兩定金。
我心頭一沉,立刻轉身去追。
巷子里空蕩蕩的,哪里還有那孩子的影子。
回到繡莊,我對馮掌柜說了此事。
馮掌柜也急了:“六十兩不是小數目,報官吧!”
“報官沒用,”我搖頭,“那孩子顯然是被人指使的,拿了錢早就跑沒影了。”
“就算抓到,錢也追不回來。”
“那怎么辦?侯府那邊……”
“我會想辦法。”我說,“繡品照常繡,錢我來賠。”
話雖如此,六十兩銀子,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
之前的積蓄,一部分用來租院子,一部分給瑾兒請了先生,剩下的不多。
我翻出所有家當,也不過二十五兩。
正發愁時,秦娘子來了,手里拿著一個布包。
“蘇娘子,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她打開布包,里面是散碎銀子,約莫三十五兩,“你先拿去應急。”
“這怎么行……”我推辭,“這是你的養老錢。”
“什么養老錢,先渡過眼前的難關要緊。”秦娘子把銀子塞給我,“繡品我們加緊繡,等交工拿了尾款,你再還我就是。”
我握著那些還帶著體溫的銀子,眼眶發熱。
“大姐,謝謝你。”
“謝什么,”秦娘子拍拍我的手,“咱們是一起從泥地里爬出來的姐妹,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有了這三十五兩,加上我自己的二十五兩,勉強湊夠了六十兩。
我原封不動還給侯府,說定金暫時用不上,等完工再結。
侯府的管事倒沒為難,收了銀子,只囑咐要按期完工。
錢的問題解決了,但我心里清楚,偷錢的事不是偶然。
那孩子撞我的時機太巧,手法太熟練,顯然是有人指使。
是柳氏嗎?還是另有其人?
我沒時間細想,繡活要緊。
和秦娘子沒日沒夜趕了半個月,《麻姑獻壽圖》終于完成大半。
這天下午,我們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馮掌柜匆匆進來,臉色難看。
“蘇娘子,出事了。”
“怎么了?”
“侯府那邊派人來說,不要《麻姑獻壽圖》了。”馮掌柜聲音發顫,“說我們繡得不好,要退貨,還要我們賠償雙倍定金!”
“什么?”秦娘子站起來,“我們繡得不好?他們看過嗎?”
“來人說不用看,就是不要了。”馮掌柜急得團團轉,“這可怎么辦?”
“一百八十兩的工錢是小事,雙倍定金可是一百二十兩啊!”
“咱們繡莊半年的利潤都沒了!”
我放下針,冷靜地問:“來人是誰?侯府的什么人?”
“是個管事嬤嬤,姓劉,說是老夫人身邊的。”
“她親口說的不要?”
“是,親口說的。”
我沉思片刻:“掌柜的,麻煩您去打聽一下,侯府最近是不是換了壽禮,或者……有了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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