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銘做深海攝影師七年，我也在岸上等了他七年。

我只求過他一次：“你拍過那么多次深海鯨落，能不能帶我去看一次？”

可他皺了皺眉，說海底太危險，我下去只會成為他的累贅。

從那之后，我再沒開過口。

為了離他的世界近一點，我專門去考了潛水證。

我有嚴重的幽閉恐懼癥，第一次下深池的時候，恐慌發作，差點溺在池底。

可我咬著牙，一遍遍逼自己適應，希望總有一天能站在他的身邊。

直到他辦水下影展那天，我推開VIP展廳的門。

整面墻上都是同一個女孩。

她從沉船里回眸，她在鯨群中張開雙臂，她在熒光珊瑚叢中朝他比心。

每一張照片的角落，都有他手寫的字。

“給我唯一的潛伴。”

那個位置，是我拼了命都沒能抵達的。

我打開手機，把他七年來從不帶我看的海，全部從收藏夾里刪掉。

你的相機里沒有我的位置，那我的人生，也不留你的空位了。

……

“今天怎么沒在門口等我？”

周景銘推開門，把裝備擱在玄關。

我沒說話。

七年了。

他每次出海回來，我都是第一個沖到門口的人。

我會踮腳去聞他身上殘留的海鹽味。

追在他身后問個沒完。

“這次潛了多深？”

“有沒有看到鯨魚？”

“海底的珊瑚是什么顏色的？”

他很少回答，偶爾心情好了，會丟給我一句。

“說了你也不懂。”

可我還是孜孜不倦地問個不停。

好像問得多了，總有一天就能拼湊出他眼里那片海的形狀。

他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反常，主動開了口。

“這次去了巴拉望，那邊的沉船很漂亮。”

我沒接話。

他又補了一句：“能見度三十多米。”

我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挺美的。”

之前每一次知道他又和姜晚一起深潛，心里總覺得被什么東西堵住，會忍不住問個沒完。

問到最后總是不歡而散。

但是今天，我***都不想問了。

他擦拭著相機鏡頭，隨口說了句。

“深潛不比浮潛，出一點差錯就是人命。”

“大家都是跟自己最信任的潛伴一起下去，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

我只是忽然想起姜晚來的那個夏天。

她連游泳都不會，套著救生圈在淺水區撲騰，嗆口水都要咳半天。

周景銘站在碼頭上看，回來跟我笑，說新來的實習生笨得要命，連呼吸管都能戴反。

后來他提起她的次數越來越多。

“姜晚今天又把配重帶掉海里了。”

“姜晚認不出小丑魚，非說是尼莫。”

“姜晚第一次下水，嚇得閉著眼往下沉。”

他說這些的時候，嘴角總是彎著的。

可我從沒見他那樣笑過。

一個連游泳都不會的人，只用了半年，就成了他唯一信任的潛伴。

而我跟他結婚七年，換來的卻是一句累贅。

我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伸手拉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躺著一本舊相冊，是他早期的作品集。

我翻開相冊，手指頓住。

湯加的大翅鯨，他跟我說過，等哪年冬天不忙了，帶我去聽鯨歌。

伯利茲的藍洞，三十米之下，鐘乳石像教堂的管風琴。

他曾經說，總有一天要帶我看遍這些浪漫景色。

可每個總有一天，每一處他說以后帶我去的地方，照片里都是同一個人。

姜晚在鯨群中張開手臂。

姜晚被水母的光環籠罩。

姜晚懸在藍洞的鐘乳石之間，對著鏡頭笑。

相冊攤在床頭，我盯著那些笑臉看了很久。

原來他不是不會兌現承諾。

他只是不愿意兌現給我。

他從不帶我去的深海，都給了另一個人。

一抹苦楚在我的心里泛起漣漪。

這時一只手從身后環了過來，攬住我的腰。

“怎么還沒睡？看什么呢？”

“沒什么，一本舊相冊。”

周景銘在我身后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

“那些啊，小姑娘愛拍照，順手幫她拍的，沒什么。”

我沒應聲。

他是真的不懂嗎？他只是不在乎。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我還沒動，他下意識伸手拿過來，瞥了一眼屏幕。

他的臉色一瞬間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