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初坐在青石板凳上，指尖還殘留著青瓷茶盞的微涼，目光追隨著謝觀岑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

“泠初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泠初猛地抬起頭，看到李寅正站在她面前，微微躬身：“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謝謝你，李助理。” 泠初趕緊站起身，搖了搖頭。

李寅也不勉強(qiáng)，點了點頭：“那您路上小心。”

泠初對著他微微躬身，轉(zhuǎn)身走出了茶園。

穿過長長的回廊，再次回到忘機(jī)園的前院。安竺的琵琶聲已經(jīng)停了，正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侍宴者在收拾桌椅。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像一個透明人一樣，悄悄地走出了忘機(jī)園。

梅園是疏園里侍宴者住的地方，因院子里種滿了梅花而得名。每到冬天，滿院的梅花盛開，香氣撲鼻。院子不大，是典型的江南四合院格局，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天井，種著一棵老梅樹。房間都是兩人一間，陳設(shè)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個衣柜。

泠初和知岫住在一起，在院子最里面的一間。

她推開門，房間里靜悄悄的。知岫還沒有回來，應(yīng)該還在程寂然的別院。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泠初，你回來了？”

知岫推開門走了進(jìn)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她踢掉高跟鞋，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我還以為你要很晚才能回來呢。”

“下午就回來了。” 泠初給她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程總那邊結(jié)束了？”

“嗯，剛結(jié)束。” 知岫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程總?cè)诉€不錯，聽了兩首曲子就說累了，讓我們都回來了。要是都像今天這樣就好了，輕松，酬勞還高。你知道嗎？今天的酬勞是平時的十倍！”

“這么高？” 泠初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平時接待一次普通的客人，酬勞是基礎(chǔ)工資的三倍，十倍的話，相當(dāng)于她半個月的工資了。

“那當(dāng)然了。” 知岫得意地?fù)P了揚(yáng)下巴，“今天來的可都是京市頂級的大人物，出手都大方得很。而且他們素質(zhì)也高，不像有些難纏的客人。”

她頓了頓，看向泠初，好奇地問道：“對了，你下午被三爺叫去泡茶，怎么樣啊？三爺是不是特別兇？都說他是京市活**。”

泠初回想著，他沒有傳聞的可怕，似乎還有點平易近人：“沒有，他挺好的。就是讓我泡了兩杯茶，然后就讓我回來了。”

“真的假的？” 知岫一臉的不可思議。

泠初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攪著手里的杯子。

知岫還在興奮地說著什么，她的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謝觀岑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還有他輕聲念她名字時的樣子。

那天晚上，泠初又做了噩夢。

她又回到了那個炎熱的夏天，腳下是沒有盡頭的山路，身后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怎么也跑不出去。就在她絕望的時候，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面前，擋住了身后的黑暗。

她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又布滿了虛汗。

第二天一早，兩人像往常一樣，去觀瀾園的食堂吃早飯。

剛走進(jìn)食堂，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泠初身上，眼神里充滿了羨慕、嫉妒和探究。

泠初下意識地低下頭，拉著知岫的手，快步走到角落里坐下。

“你看，就是她，昨天被三爺點名去泡茶的那個。”

“長得是挺漂亮的，難怪三爺會看上她。”

“我看她啊，就是想當(dāng)?shù)诙€箬寧，一步登天。”

知岫聽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對著那些人吼道：“你們胡說八道什么！有本事當(dāng)著我們的面說啊！在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那些人被知岫的氣勢嚇了一跳，紛紛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

“行了，知岫，別說了。” 泠初拉了拉知岫的衣角，說道，“我們吃飯吧。”

知岫憤憤地坐下，看著泠初，心疼地說道：“你就是太老實了，她們就是嫉妒你，嫉妒你長得比她們好看。”

泠初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道：“我不在乎。她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

她是真的不在乎。她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賺錢，攢夠了錢，就離開這里，買一個屬于自己的小房子。至于那些一步登天的美夢，她從來都沒有做過。

可她不在乎，不代表別人會放過她。

安竺端著餐盤，走到她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泠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喲，這不是我們疏園的大紅人泠初嗎？昨天可是被三爺單獨叫去茶園泡茶了，真是厲害啊。怎么，是不是很快就要離開疏園，當(dāng)你的豪門**了？”

泠初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你想多了。我只是去泡茶而已。”

“只是泡茶？” 安竺冷笑一聲，“誰信啊？我看你啊，就是故意勾引，想走箬寧的老路。我勸你還是別做夢了。”

“安竺！你太過分了！” 知岫氣得站了起來，“你自己沒本事，就別在這里嫉妒別人！泠初比你漂亮，比你茶藝好，三爺愿意讓她泡茶，關(guān)你什么事！”

“我嫉妒她？” 安竺像是聽到了*****，“我會嫉妒她？我在疏園待了三年，論資歷，論才藝，我哪一點不比她強(qiáng)？要不是她耍了什么手段，三爺怎么可能會看上她？”

“夠了！” 泠初猛地站起身，看著安竺，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冷意，“我有沒有耍手段，我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再胡說八道，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安竺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她沒想到，平時看起來溫順乖巧的泠初，竟然也有這么厲害的一面。

“你……” 她還想說什么，卻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

“算了算了，別說了，何茹來了。”

安竺狠狠地瞪了泠初一眼，端著餐盤，轉(zhuǎn)身走了。

何茹走進(jìn)食堂，看到剛才的一幕，眉頭微微蹙起。她走到泠初面前，看著她，輕聲說道：“跟我出來一下。”

泠初點了點頭，跟著何茹走出了食堂。

兩人走到食堂外面的走廊上，何茹看著泠初：“我都聽到了。安竺那個人，就是心眼小，你別往心里去。”

“我知道，茹姨。” 泠初點了點頭，“我不會在意的。”

“那就好。” 何茹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你也要記住，在疏園，太出風(fēng)頭不是什么好事。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以后盡量低調(diào)一點，知道嗎？”

“我知道了，茹姨。”泠初緊緊地攥著手，回應(yīng)道。

“嗯。” 何茹點了點頭，“對了，下午有個私宴，在聽雨軒。客人是蘇市的吳總，點名要一個茶藝好的。我本來想安排別人去的，但是你也知道，云溪請了假，茶藝好的，你……”

“我去吧，茹姨。” 泠初打斷了她的話，“我沒事的。”

何茹看著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你下午小心點。這個吳總，脾氣不太好，而且有點好色。你注意點分寸，別讓他占便宜。”

“我知道了，謝謝茹姨。”

下午兩點，泠初準(zhǔn)時來到了聽雨軒。

聽雨軒是疏園里一個臨水的小院子，院子里種滿了芭蕉，每到下雨天，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別有一番韻味，因此得名聽雨軒。

泠初走進(jìn)茶室，開始準(zhǔn)備茶藝所需的器具。她剛把茶具擺好，就聽到外面?zhèn)鱽砹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吳總，里面請！” 何茹的聲音傳來。

“哈哈，何經(jīng)理，好久不見啊。你這疏園，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帶著濃濃的酒氣。

泠初心里一緊，趕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旗袍，恭敬地站在一旁。

很快，一群人簇?fù)碇粋€中年男人走了進(jìn)來，油膩感十足。他就是蘇市的地產(chǎn)大亨吳天雄，出了名的難纏和好色。

“吳總，這位是泠初，我們園里茶藝最好的姑娘。” 何茹趕緊介紹道。

吳天雄的目光落在泠初身上，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上下打量著泠初，眼神里充滿了貪婪和**，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一樣。

“不錯不錯，果然是個美人。” 吳天雄搓了搓手，笑著說道，“何經(jīng)理，你可真會藏啊。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不早點介紹給我認(rèn)識？”

何茹干笑了兩聲：“吳總說笑了。泠初，快給吳總泡君山銀針。”

“是。” 泠初應(yīng)了一聲，低下頭，走到茶桌前坐下，開始泡茶。

她盡量讓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泡茶上，不去看吳天雄那令人作嘔的眼神。可吳天雄的目光，卻像膠水一樣，死死地粘在她的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很快，第一泡茶泡好了。泠初端起茶盞，走到吳天雄面前，微微躬身，將茶遞了過去：“吳總，請用茶。”

吳天雄沒有接茶，反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泠初的手腕。

他的手又粗又糙，像砂紙一樣，磨得泠初的皮膚生疼。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讓泠初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哎呀，小姑**手真滑啊。” 吳天雄猥瑣地笑著，手指在泠初的手腕上不停地摩挲著，“多大了？”

“吳總，請您自重。” 泠初用力地想要掙脫他的手，可吳天雄的力氣很大，她怎么也掙不開。

“自重？我怎么不自重了？” 吳天雄笑得更加猥瑣了。

周圍的人也跟著起哄：“快陪陪吳總。”

何茹趕緊上前，笑著打圓場：“吳總，您別開玩笑了。我們疏園是風(fēng)雅之地，不興這個。”

“風(fēng)雅之地？” 吳天雄臉色一沉，松開了泠初的手，指著何茹的鼻子罵道，“什么風(fēng)雅之地？不就是個高級窯子嗎？裝什么清高！今天就要她陪我喝酒！”

何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卻不敢直接反駁。她知道，吳天雄在蘇市勢力很大，得罪了他，沒有好果子吃。

泠初揉了揉被抓紅的手腕，看著吳天雄，冷冷地說道：“吳總，我是茶藝師，不是陪酒的。如果您不想喝茶，那我就先下去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要走。

“站住！” 吳天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敢走？今天你要是不陪我喝這杯酒，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他說著，又伸手去抓泠初的胳膊。

泠初下意識地往后躲，卻被旁邊的一個男人攔住了去路。

就在這時，茶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李寅走了進(jìn)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神情冷峻，目光掃過整個茶室，最后落在了泠初身上。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不知道這個突然闖進(jìn)來的男人是誰。

吳天雄皺起眉頭，看著李寅，不滿地說道：“你是誰？誰讓你進(jìn)來的？”

李寅沒有理會他，走到泠初面前，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泠初小姐，三爺在忘機(jī)園等您，讓您過去泡茶。”

“三爺？哪個三爺？” 吳天雄疑惑地問道。

李寅轉(zhuǎn)過頭，看著他，眼神冰冷：“謝觀岑，謝三爺。”

“謝…… 謝三爺？” 吳天雄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他當(dāng)然知道謝觀岑是誰，那是他連仰望都不敢仰望的存在。別說他一個小小的地產(chǎn)大亨，就算是蘇市的市長，見到謝觀岑也要客客氣氣的。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這個小小的茶藝師，竟然和謝觀岑有關(guān)系。

李寅看著他，淡淡地說道：“吳總，在謝家的地盤上鬧事。這個后果，你承擔(dān)得起嗎？”

“不敢不敢！” 吳天雄連忙擺著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我…… 我這不是開玩笑么。”

何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她看向泠初：“快去吧。”

李寅微微頷首：“泠初小姐，我們走吧，三爺還在等您。”

泠初點了點頭，跟著李寅走出了聽雨軒。

剛走出聽雨軒的大門，泠初就停下了腳步。她看著自己的手腕，上面還留著吳天雄抓過的紅印，仿佛還能感受到他那粗糙的手掌帶來的惡心觸感。

“李助理，你等我一下。” 她對著李寅說道。

“好。” 李寅點了點頭。

泠初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旁邊的洗手間。

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嘩嘩地流了下來。她把手放在水龍頭下，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著自己的手腕，用力地**，直到皮膚變得通紅，幾乎要搓破了，才停了下來。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里充滿了屈辱和恐懼。

剛才的那一幕，像一場噩夢一樣，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她想起了五年前，在火車站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一雙骯臟的手，伸向了她。

她猛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肩膀微微顫抖著。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真正逃離過那個噩夢。

在這個夢死得生，夢生得死的地方，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隨時都有可能被吞噬。

如果今天李寅沒有來，她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過了很久，泠初才慢慢站起身。她用冷水洗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頭發(fā)，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走出洗手間，看到李寅正站在走廊上等她。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她小聲說道。

“沒關(guān)系。” 李寅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我們走吧。”

泠初點了點頭，跟在李寅身后，往忘機(jī)園的方向走去。

泠初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心里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