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曬化。
林默靠在長途大巴最后一排座位的窗戶邊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農田和電線桿。
“默子，回老家看爺爺奶奶，多高興一事兒。”
“來，給爺笑一個，嘿嘿嘿。”
說話的是坐在他旁邊的侯遠，一米八五的大塊頭，笑起來的時候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還是體育生。
他嘴里還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因為司機不讓抽，他就這么干叼著過癮。
“高興。”林默面無表情地說，“就是有點不太高興。”
這大巴快有15年的歷史了，也正因為如此，車上沒空調。
坐在另一邊的段蘭心回過頭，笑了一聲：“你別逗他，他暈車。”
段蘭心********，扎著干凈利落的馬尾辮，整個人看起來是個十分文靜的女生。
“感覺怎么樣？還好嗎？”段蘭心遞過來一瓶水。
林默接過來灌了一口，感受著那股溫熱的水流進喉嚨。
厚禮謝，這水也是熱的，不是上車前才買的嗎？
暈車+高溫，林默現在還能正常對話就已經算得上意志堅定了。
段蘭心見他皺著眉頭，伸出手摸摸林默的額頭和臉頰，嘴里道：“應該只是暈車，沒中暑。”
“再堅持一下，還有三個小時就到家了。”
林默點點頭，沒有說話。
三個小時。
林默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整個人生都在這三個小時里被無限拉長。
大巴車在公路上跑了將近兩個小時，然后拐進了一條縣道。
縣道的水泥路面還算平整，兩邊是成片的玉米地和偶爾掠過的成群的雙層洋房。
又跑了四十分鐘，路開始變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變成了土路。
到了最后，車拐進了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泥巴路。
車身開始劇烈顛簸，林默沒注意，腦袋磕到了前座靠背，但是不算疼。
“師傅，這條路能走嗎？”有人扯著嗓子喊。
司機頭也不回：“能走，就是這幾天下了雨，路不好走，繞路得多花一個鐘頭呢。”
車里一片抱怨聲，但也沒人再說什么。
林默嘆了口氣，和段蘭心換了個靠窗的位置，他把額頭貼在車窗上，想讓自己涼快一點。
可惜玻璃也是燙的。
他認命了。
“咦？哪來的霧啊？”林默眼神古怪，嘀咕了一句。
因為就在這時，窗戶起霧了。
很突然。
林默還以為是自己呼出來的氣導致的，擦了兩下，這才發現是外側的窗戶起了霧。
林默定眼看向窗外，剛才還是大太陽的天，突然之間，整條路都被濃霧籠罩了。
霧濃得不像話，就算把臉貼在玻璃上，也只能勉強看到外邊一片灰白色的模糊。
“什么情況？”侯遠放下手機，皺起眉頭。
段蘭心也警覺起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語氣有點不確定：“怎么突然起了這么濃的霧？要下雨了？”
不像。
林默心里閃過這兩個字。
下什么雨能起霧？還這么大的霧。
大巴車繼續往前開著，但司機特意放慢了速度。
霧燈開著，前照燈也開著，但前方能見度依舊不高，就很......
詭異。
“有點詭異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所有人都清楚，但沒人接話。
車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
不一會，霧散了。
就像它來的時候一樣突然，幾鐘之內，外面的霧散得干干凈凈。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有些刺眼。
林默坐直了身體。
車窗外還是農田，還是那條泥巴路。
陽光有些不現實的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就像給現實鋪了一層濾鏡。
但，沒有影子。
林默敏銳地注意到這件事。
他仔細看過去，赫然發現樹沒有影子，玉米桿子沒有影子，就連眼下的大巴車都沒有影子。
林默一怔，內心仿佛有一盆冷水澆下來。
“停車。”
林默當機立斷，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司機不解道：“怎么了同學？”
“停車，馬上停車！”
“怎么了？”
侯遠和段蘭心也在這時同時出聲，不解林默要停車干什么。
根據車程，應該還有半個小時才到車站，他們也不知道林默為什么突然要現在下車。
沒等林默解釋，大巴車忽然一個急剎，車上眾人都沒防備，一個二個地腦袋都撞到了前方座椅的靠背。
“不是，師傅你——”
沒等有人氣沖沖地質問司機，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的泥巴路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對。
那是人？
那東西有三米多高，渾身上下裹著一層灰黑色的皮，像是一層干了不知道多久的泥巴糊在身上。
它的腦袋比正常**一倍，歪歪斜斜地掛在肩膀上，遠遠看去像是脖子斷了一樣。
它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大巴車距離它大概不到30米。
“那...那是什么東西？”
“是泥塑吧？附近村里人做的泥塑？”
“誰**把這玩意放路中間！？”
車里亂成一團，有人拿出手機錄像，有人已經開始打電話。
林默沒有動，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人影。
每年回家他幾乎都會路過這里，但眼前這個泥塑，他此前從未見過。
侯遠和段蘭心也是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這時，那個三米高的、像是泥巴捏出來的東西，它的一張畸形的臉上，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在往上彎。
它在笑。
下一秒，它消失了。
然后車頂傳來一聲巨響。
砰——
車身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成噸重的東西砸在了車頂上。
鐵皮頂棚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里，車頂中央出現了幾個巨大的凹痕。
砰——
砰——
巨大的敲擊聲宛如魔音，一步步吞噬眾人心里的理智。
侯遠一把牽住林默和段蘭心：“下車！”
林默此時頭還有點暈，不過巨大的動靜讓他變得清醒起來。
大家蜂擁向車門，司機手忙腳亂地打開車門，人群像決堤的水一樣涌了出去。
林默被侯遠拽著往外跑，他回頭看了一眼——
車頂被撕開了。
一只手，一只灰黑色的、比正常**三倍的黑手，撕紙一樣撕開了大巴車的鐵皮車頂。
大部分人逃出來以后，它回頭，對上了林默的眼神。
它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