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退出隊伍吧。”
顧清寒把一份小隊契約推到桌面中央。
紙頁很薄。
可落在陸沉眼里，卻像一塊冷冰冰的鐵片，壓得他胸口發(fā)悶。
契約最上方，原本寫著四個名字。
顧清寒。
許晚晴。
周燼。
陸沉。
現(xiàn)在，最后那個名字被一道黑線劃掉。
旁邊新添了兩個字。
沐顏。
秘境結算大廳里人很多。
剛從副本出來的學生還沒散，空氣里混著藥劑味、汗味，還有靈能護甲冷卻后的焦糊味。
墻上的大屏還停在剛才的結算畫面。
青銅級秘境：腐骨礦洞
通關隊伍：顧清寒小隊
綜合評價：**
隊伍成員等級：9級、9級、9級、9級
這行字剛出來的時候，整個大廳都炸了。
高三開學才沒多久。
距離職業(yè)高考還有六個月。
別的小隊，大多數(shù)還卡在六七級。
全校第二的小隊，最強的也才8級。
可他們隊，四個人全員9級。
距離突破一階，只差最后一步。
剛才還有人圍著他們道喜。
說顧清寒不愧是江城三中今年最強冰刃劍士。
說周燼的雷槍爆發(fā)太猛。
說許晚晴的火焰術士輸出穩(wěn)定。
說他們這一隊，今年肯定能沖進市級前列。
沒有人提陸沉。
陸沉已經(jīng)習慣了。
他是見習治愈師。
輔助職業(yè)。
秘境里，他不站最前面，也沒有華麗的攻擊技能。
他做的事，一直很不起眼。
誰受傷，他抬手治療。
誰靈力亂了，他補一記安撫術。
怪物沖破陣型，他提醒站位。
資源點快刷新，他提前標記路線。
三年。
他一直這樣做。
可現(xiàn)在，顧清寒讓他退出。
陸沉看著那份契約，半晌沒說話。
周燼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剛分到的雷紋晶核，嘴角掛著笑。
“陸沉，別裝聽不見。”
“清寒已經(jīng)說得很給你面子了。”
“說白了，你一個輔助，拿了三年25%的收益，確實不合適。”
陸沉抬眼看他。
周燼身材高大，肩上還掛著沒卸下來的雷槍，槍尖殘留著一點淡藍色電弧。
剛才在礦洞里，他被腐骨犬咬穿小腿。
是陸沉連著三次治療，才讓他撐到最后。
現(xiàn)在那條腿已經(jīng)看不出傷口。
他卻像完全忘了這件事。
陸沉問：“所以呢？”
周燼笑了一聲。
“所以你該有點自知之明。”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敲了敲。
“戰(zhàn)斗職業(yè)沖在前面，冒著死的風險拼輸出，拿25%合理。”
“清寒主攻，我抗線，晚晴控場加爆發(fā)。”
“你呢？”
“你站后面奶兩口，報幾個點，也拿25%？”
他聲音不小。
附近不少學生都看了過來。
有人小聲嘀咕。
“其實周燼說得也沒錯，輔助拿四分之一，確實太多了。”
“正常隊伍輔助都是15%吧？”
“要不是顧清寒他們強，陸沉哪能9級？”
“這三年他真是賺大了。”
那些聲音不重。
可一字一句，全往陸沉耳朵里鉆。
他指尖慢慢扣住椅子邊緣。
塑料椅邊被他捏得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許晚晴坐在顧清寒旁邊。
她穿著火紋法袍，臉色有些不自然，目光一直避著陸沉。
陸沉看向她。
“晚晴，你也這么想？”
許晚晴手指一顫。
她低著頭，過了幾秒才開口。
“陸沉，高考只有一次。”
她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不敢讓自己聽清。
“我們已經(jīng)到9級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一階。”
“這個時候，每一點資源都很重要。”
陸沉盯著她。
三年前，許晚晴第一次進秘境，被地穴蟲嚇得臉色慘白，是他把她從蟲群里拖出來。
高二那次烈焰反噬，她靈力差點燒穿經(jīng)脈，是他守了半夜，一點點幫她壓下去。
她以前說過。
陸沉，你這個輔助比別人靠譜多了。
以后我們一定一起考進江南武院。
現(xiàn)在她說，高考只有一次。
陸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一句話，真能變得這么快。
他又看向顧清寒。
顧清寒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她是隊長。
冰刃劍士。
全校公認的天才。
她永遠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冷，干凈，也鋒利。
陸沉問：“這是你決定的？”
顧清寒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是。”
一個字。
很穩(wěn)。
也很冷。
陸沉點了點頭。
“理由。”
顧清寒把另一份分配表放到桌上。
上面寫得很清楚。
原隊伍分配：每人25%。
新隊伍分配：顧清寒28%，周燼28%，許晚晴29%，沐顏15%。
沐顏就坐在旁邊。
女生長得清秀，穿著白色治療系校服，胸口別著靈愈師徽章。
她見陸沉看過來，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笑。
“陸沉同學，我不是針對你。”
“只是輔助職業(yè)本來就是這個價。”
“我之前帶過兩支隊伍，都是15%。”
“如果隊伍額外需要我承擔風險，我也可以接受12%。”
這話說得很客氣。
可越客氣，越刺耳。
陸沉看著那張分配表。
28%。
28%。
29%。
15%。
剛好把他原本的25%拆開。
多出來的10%，分給他們?nèi)齻€人。
周燼笑道：“看見沒？這才叫懂規(guī)矩。”
“沐顏也是輔助，人家只拿15%。”
“你憑什么拿25%？”
陸沉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墻上的結算屏。
**評價。
全員9級。
腐骨礦洞資源獲取率，百分之九十一。
這個成績，放在整個江城三中，已經(jīng)算夸張。
可他們好像忘了。
從高一第一次組隊開始，他們每一次秘境收益都高得不正常。
第一次進最低級草木秘境，別人拿六成資源，他們拿九成。
高二刷黑水廢墟，別的隊伍只找到三個資源點，他們找到七個。
每一次路線選擇。
每一次怪物刷新。
每一次掉落爆率。
他們都比別人高。
陸沉不是沒說過。
他說過很多次。
他說自己好像有某種增加收益的能力。
周燼當時笑得最大聲。
“陸沉，你想分資源就直說，別給自己臉上貼金。”
顧清寒也只是說，秘境收益受路線、擊殺效率、隱藏評分影響，不要輕易歸因。
許晚晴倒是安慰過他。
她說，陸沉，也許你只是運氣好。
后來，陸沉就不說了。
因為沒人信。
在這個世界，職業(yè)覺醒后，屬性、技能、評級，都能被檢測出來。
戰(zhàn)斗職業(yè)，就是戰(zhàn)斗職業(yè)。
輔助職業(yè)，就是輔助職業(yè)。
而陸沉的檢測結果，從高一到現(xiàn)在，一直都是四個字。
見習治愈師。
D級。
沒有攻擊技能。
沒有控制技能。
治療量中等。
成長一般。
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輔助。
他要是說自己能讓全隊收益增加，別人只會覺得他瘋了。
周燼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心虛了。
“陸沉，咱們也算隊友一場。”
“我話說難聽點，也是為你好。”
“你繼續(xù)留在我們隊，只會拖累大家。”
“你拿25%，我們?nèi)齻€資源不夠，突破一階就慢。”
“你自己想想，如果這三年你只拿15%，我們現(xiàn)在是不是早就10級了？”
陸沉抬頭。
“你真這么覺得？”
“難道不是？”
周燼坐直身體，聲音更大了。
“清寒什么天賦？**冰刃劍士！”
“晚晴什么輸出？火焰術士！”
“我呢？雷槍戰(zhàn)士！”
“我們?nèi)齻€放到哪支隊伍不是核心？”
他手指點在桌上。
“可我們被你一個D級輔助拖了三年。”
“陸沉，你別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真正吃虧的人，是我們。”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看陸沉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同情。
有人看戲。
更多的是認同。
輔助嘛。
本來就不該和戰(zhàn)斗職業(yè)平分。
陸沉坐在那里，忽然感覺背后的衣服有些潮。
那是剛才秘境里出的汗，還沒干透。
礦洞深處，腐骨犬撲過來的時候，周燼喊過他的名字。
火毒反噬時，許晚晴也喊過他的名字。
顧清寒被精英怪纏住，需要有人判斷出口位置的時候，同樣回頭看過他。
他們需要他的時候，他是隊友。
分資源的時候，他成了拖累。
陸沉慢慢松開椅子。
他沒有罵人。
也沒有拍桌子。
只是拿起桌上的契約，看了一遍。
退隊條款很干凈。
沒有補償。
沒有感謝。
只有一句話。
成員陸沉，自愿退出顧清寒小隊，自此不再享有該小隊任何秘境收益分配權。
自愿。
陸沉看著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筆。”
顧清寒眼睫微微一動。
許晚晴猛地抬頭。
“陸沉……”
陸沉沒看她。
“筆。”
沐顏把筆遞了過來。
陸沉接過，在退隊契約最后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聲音很輕。
陸沉。
兩個字落下。
三年的隊伍，就這么斷了。
顧清寒拿起契約，確認簽名后，開口道：
“陸沉，之前的事……”
“不用說。”
陸沉站起身。
椅子腿擦過地面，發(fā)出一聲刺響。
周圍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陸沉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分配表。
“祝你們早日突破一階。”
周燼嗤笑。
“放心，沒有你，我們只會更快。”
陸沉點頭。
“那就好。”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周燼故意拔高的聲音。
“有些人啊，就是占便宜占久了，真以為自己有功勞。”
“一個輔助，還想拿核心待遇。”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陸沉腳步停了一下。
大廳門口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發(fā)晃了晃。
他沒有回頭。
只是抬腳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
江城三中的秘境訓練館亮著白燈，燈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塊塊冷硬的影子。
陸沉站在臺階下，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沒有散。
反而更沉。
他不是不難受。
三年。
就算是養(yǎng)條狗，也會有感情。
何況那是他一次次從秘境里背出來、奶回來、救回來的人。
可難受之后，更多的是冷。
很冷。
像有什么東西在心底慢慢凍住。
陸沉伸出手。
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淡藍色面板，在眼前浮現(xiàn)。
姓名：陸沉
職業(yè)：見習治愈師
評級：D級
等級：9級
階位：0階
已激活特殊技能：豐饒光環(huán)
技能效果：隊伍秘境總收益增加50%
陸沉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年。
他們吃了三年的加成。
最后說他拖后腿。
他繼續(xù)往下看。
面板最底部，還有一行灰色文字。
未激活特殊技能：萬相歸源
激活條件：等級達到10級，突破一階
當前經(jīng)驗：99.6%
提示：該技能將改變你的職業(yè)本質(zhì)
陸沉盯著最后一句。
風從訓練館門口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他慢慢握緊手指。
只差一點。
他距離10級，只差最后一點。
而顧清寒他們，偏偏在這個時候，把他踢了。
陸沉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沒有半點溫度。
“也好。”
他關掉面板，抬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訓練區(qū)。
“從今天開始。”
“我也想看看。”
“沒有我，你們到底能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