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盯著屏幕上的壓縮糧成分表，皺了皺眉。
又是這個口味。
第七層維護工位的燈光比主控室暗三個色溫，趙遠山進來的時候影子拉得老長，身后跟著小周，手里攥著協議板，攥得指節發白。
趙遠山把協議板擱在蘇晚的維護臺上：“簽了吧。”
蘇晚沒抬頭，把壓縮糧袋子折了個角：“不簽。”
“系統升級，Nova-7全部列入不兼容清單。”趙遠山的聲音像在念通知，“你的維護合同同步終止。”
蘇晚把壓縮糧擱在鍵盤旁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個月前你簽了合格報告。”
“架構變了。”
“報告上寫的是‘長期兼容’。”
趙遠山沒接話。
小周往前挪了半步：“蘇姐，合同第十四條，系統升級觸發條款——”
“歸空間站，還是歸趙總？”蘇晚轉臉看他。
小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一個底層維護員，按流程走就行了。”趙遠山把協議板往前推了一寸，“大局為重，這四個字你不懂？”
蘇晚站起來，手按在維護臺上：“大局為重？三個月前你讓我加班趕補丁，說的是‘第七層靠你了’。現在補丁進了系統，第七層就重了？”
趙遠山眼神一緊：“那是兩回事。”
“一回事。”蘇晚看著他，“補丁推送當天你簽的驗收單，第二天系統架構就改。這么巧？”
“系統升級是早就排好的。”
“排好到驗收單都不等？”
趙遠山下巴繃緊了。
小周在旁邊把協議板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蘇姐，系統升級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讓你來勸我簽？”蘇晚看了他一眼。
小周臉上的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蘇晚收回視線，對著趙遠山豎起一根手指：“九十八萬。”
趙遠山眉頭一皺。
“三年維護費。兩萬八乘三十五個月。”蘇晚一字一頓，“票據我有。”
“合同終止，費用結清。”
“你簽字結的還是系統結的？”
趙遠山沒說話。
蘇晚豎起第二根手指：“八萬。緊急修復墊資，去年七月，你簽的字。”
趙遠山的臉像鐵板一樣：“那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算不算合同里？”蘇晚看著他。
“特殊情況走特批。”
“特批單呢？”
沉默。
“協議通過，這四個字是你說的。”蘇晚把第二根手指停在半空，“現在不通過了？”
趙遠山的聲音壓低了：“你別不識好歹。五百過渡費，簽了走人。”
“五百？”蘇晚笑了一聲，“九十八萬加八萬，五百？”
“這是統一的。”
“統一什么？”蘇晚拿起維護臺上的數據板，劃了一下屏幕，“統一讓第七層閉嘴？”
趙遠山盯著她：“你一個底層維護員，別浪費帶寬。”
“偷我補丁還想注銷我？”蘇晚把數據板翻過來，屏幕對著趙遠山，“三個月前全檢當天，補丁推送時間和未授權數據調用時間——”
“別胡扯。”
“時間戳對上了。”
趙遠山伸手去拿數據板。
蘇晚沒攔。
Nova-7的機械爪從維護臂上彈出來，銀白色的關節發出校準音。趙遠山的手指剛碰到數據板邊緣，機械爪掠過他的手背。
“啊！”
一道血痕從趙遠山右手背劃過去，從虎口拉到無名指根部。
血珠滲出來，滴在協議板上。
小周手里的協議板啪嗒掉在地上。
趙遠山低頭看了看手背，抬眼看蘇晚，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竟然讓仿生人攻擊我？！”
“物理防護指令。”蘇晚看著機械爪縮回原位，“出廠預設，不是攻擊。”
“這是故意傷人！”
“Nova-7底層代碼我沒動過。”蘇晚敲了一下鍵盤，機械爪徹底收回維護臂，“刮到你的是第三關節。出廠校準參數寫的——第三關節響應范圍三十厘米。你自己伸手進的范圍。”
趙遠山按著手背，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可以查維護日志。”蘇晚靠在椅背上，“每一幀關節角度都有記錄。”
小周彎腰撿起協議板，看了看趙遠山手背上的血，又看看蘇晚：“換我也這么鎖。”
趙遠山猛地轉頭看他。
小周閉嘴了，差點把協議板又掉地上。
蘇晚趁機在鍵盤上敲了一串指令。數據鏈路指示燈從綠色跳成**，閃了三下，鎖死。
“你鎖了數據鏈路？”趙遠山的聲音變了調。
“對。”
“這是第七層的主鏈路！”
“對。”
“你瘋了？！”趙遠山往前邁了一步，又停在機械爪的作業半徑外面，“你這是破壞主系統！”
“Nova-7專屬端口。”蘇晚指了指屏幕，“我只鎖了第七層Nova-7的調用鏈路。別的都在。”
“你知不知道鎖鏈路的后果？”
“知道。”蘇晚把屏幕轉向他，“鏈路斷開以后，Nova-7的維護記錄只有我的本地備份能讀。你想刪也刪不了。”
趙遠山盯著屏幕上的鎖死圖標，呼吸聲在安靜的工位里聽得清清楚楚。
蘇晚沒看他，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兩下。
屏幕彈出一個新窗口。Nova-7日志界面，調用記錄按時間倒序排列，中間有一行被系統自動標了紅——未授權調用時間戳。
蘇晚把屏幕轉向趙遠山：“這個時間，跟你蓋電子簽名章的時間，一模一樣。”
趙遠山盯著那行紅色時間戳，沒說話。
“系統自動調用。”他終于開口，“升級前預檢，所有Nova-7都會觸發一次。”
“預檢為什么跟補丁推送時間重合？”
“排程撞上了。”
“三個月前的預檢排程記錄呢？”蘇晚看著他，“現在調出來。”
趙遠山沒動。
“調不出來是吧。”蘇晚把數據板收進維護臺下面的抽屜，“你算盤打得太響了點。用我的補丁推送做系統升級，反過來注銷我的Nova-7——我頭這么圓，兩頭都讓你占了？”
小周在旁邊憋不住，咳嗽了一聲，趕緊用協議板擋住臉。
趙遠山的手背還在滲血。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塊壓縮手帕按在傷口上，動作很慢，慢到每一根手指都像在壓住什么東西。
“仲裁庭見。”他說。
“幾點？”蘇晚看著他。
“什么？”
“我問你幾點。”蘇晚把抽屜推上，“仲裁庭見，幾點？”
趙遠山按著手背，轉身就走。
小周跟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眼蘇晚。
蘇晚已經在拆第二袋壓縮糧了。
小周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出來，小跑著跟上了趙遠山。走廊里傳來他絆了一下的腳步聲。
蘇晚咬了一口壓縮糧，盯著屏幕上那個標紅的未授權調用時間戳。
她心里把日志時間和三個月的維護記錄對了一遍。
時間全對上。
通訊器亮了一下。仲裁庭立案通知，**時間：明日九點。
蘇晚鎖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耳邊是第七層循環系統的低頻嗡鳴，還有壓縮糧在嘴里被咬碎的聲音。
通訊器又亮了一次。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被隱去了身份標識，只有一行字：你鎖了鏈路，有人很不高興。
蘇晚睜開一只眼看了看，又閉上。
壓縮糧還剩半袋。她嚼了兩口，皺了皺眉。
這個口味確實是她最討厭的。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