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前一周的周末，圈子里的好友包下了一間私人酒館提前慶祝。
幾杯酒下肚，有人提議玩平板上的“接力你畫我猜”。
游戲規則是系統隨機出題，大家輪流添一筆，最后由一個人來猜畫的是什么。
輪到我猜題時，表妹不由分說地用絲巾蒙住了我的眼睛。
四周安靜了一瞬，隨后耳邊接連傳來他們傳閱平板時的竊笑與調侃。
傅承澤的同門師弟率先落筆，筆尖敲擊著屏幕：“這題絕了，我先把她那副尖酸刻薄的吊三角眼勾出來，絕對傳神?！?br>接著是他的發小接過平板，嗤笑了一聲：“那我畫身材。前胸貼后背的搓衣板，連曲線都省了，兩根直線搞定?！?br>包廂里響起一陣悶笑，充滿心照不宣的譏諷。
表妹也湊了過去，興致勃勃地搶過觸控筆：“我來加個下垂的苦瓜嘴！她平時教訓人、掃興的時候，就是這副倒霉相?！?br>最后，平板被遞到了傅承澤手里。
他沉默了兩秒，我聽見他輕描淡寫地添了一筆：“把嘴封上吧，免得她又長篇大論地管東管西，看著煩。”
眼罩被一把扯下，平板被塞進我手里。
屏幕上是一個極其丑陋的夸張涂鴉：顴骨高聳，眼神刻薄，身材干癟得像塊木板，嘴巴上還被打了一個巨大的、刺眼的紅叉。
丑陋，滑稽，透著滿滿的惡意。
“姐，猜猜這是哪個大人物？”表妹憋著笑，滿眼戲謔地盯著我。
我看著那幅畫，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勉強扯了扯嘴角：“《白雪公主》里的惡毒王后？”
話音剛落，包廂里瞬間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哄堂大笑。
發小笑得直拍大腿，伸手點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的“揭曉答案”。
屏幕中央彈出一行加粗的提示詞：傅承澤的未婚妻——喬喬。
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血液仿佛在那一刻被抽干。
他們把對我的所有輕視、挑剔和厭惡，毫無保留地具象化在了這幅畫里，然后當著我的面，狠狠撕開了這層偽裝。
愣怔間，去吧臺拿特調雞尾酒的朋友推門回來。
托盤里六杯酒，精準地分給了除我之外的所有人。
我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突然覺得這一切乏味透頂。
我們這個圈子認識了很多年。每次聚會AA，我墊付的賬單總是石沉大海；他們組局去自駕游，永遠借口車子坐不下，讓我一個人去擠**；哪怕是今天，我身上還穿著為了配合他們dress code特意定制的裙子，卻依然像個格格不入的小丑。
既然融不進去，就不必再自取其辱了。
“你們慢慢喝，我有點偏頭痛，先回去了?！?br>我拿起手提包，趕在眼眶泛紅前推開了包廂的門。
走廊里的冷風吹過來，我渾身發僵，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子，只能靠在拐角處的墻壁上平復呼吸。
一門之隔，里面傳出毫無顧忌的交談聲。
“承澤哥，真不去追嗎？喬喬姐臉色都白了，別又躲起來哭。”
傅承澤的聲音冷淡，沒有任何波瀾。
“隨她去，冷處理幾天她自己會調理好的。”
他的發小接話道。
“也是，這幾年大家明里暗里擠兌她多少次了，畫幅丑圖算什么？她不還是死皮賴臉地待在咱們圈子里?！?br>“只要承澤稍微給點好臉色，她立馬就能當無事發生，這鈍感力我是服氣的?！?br>包廂里再次響起一陣哄笑。
緊接著，師弟壓低了聲音開口。
“說真的，跨年夜那次咱們配合得真絕。故意讓喬喬姐去郊區接那趟根本不存在的航班，總算給皎皎姐騰出了時間?！?br>“能在江游輪上跨年倒數，皎皎姐出國前的心愿也算**了。承澤哥，你跟皎皎姐因為異地沒走到最后，兄弟們看著都覺得遺憾。今天這局，就當咱們替皎皎姐最后出口惡氣了。”
閨蜜唐夏趕緊打斷他。
“行了小點聲，萬一被那女人抓到把柄又要鬧?！?br>“她那玻璃心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跨年夜的事，非得把天掀了不可。特別是喬家那邊，別走漏了風聲。”
表妹的聲音清脆，帶著點邀功的意味。
“放心吧，我爸媽那邊早就打好招呼了?！?br>“他們最疼我了，我說什么就是什么，肯定幫著瞞得死死的。”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如墜冰窟。
原來跨年夜那天，舅舅不是突發高血壓急診，表妹也不是手機沒電失聯。
我急得在郊區醫院和飛機場之間像無頭**一樣亂撞，差點出了車禍，而他們所有人，都在幫傅承澤和他的前任制造浪漫的臨別回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酒館的。
初秋的夜風并不刺骨，我卻冷得止不住發抖。
坐在出租車后座上，我顫抖著撥通了相識十年的閨蜜唐夏的電話。
“傅承澤和溫皎皎一直都有聯系，跨年夜他們甚至在一起，對不對？”
“你是不是……也一直都知情？”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心里還抱有一絲可笑的希冀，希望她能告訴我這一切只是個惡劣的玩笑。
可唐夏沉默了兩秒后，平靜地承認了。
“是，我都知道。”
“喬喬，一開始我也覺得溫皎皎回來糾纏不清很沒底線。但后來我發現，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女孩。”
“她會定期去福利院教盲童彈鋼琴，會資助貧困山區的女童讀書?！?br>“她那么耀眼又善良，大家真的很難不喜歡她。”
我的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嗓音干啞。
“那我呢？我就活該像個傻子一樣被你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還要被畫成那種丑八怪任人嘲笑嗎？”
唐夏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尖銳。
“你看，你總是這樣。遇到事情只知道斤斤計較、歇斯底里，像個隨時準備戰斗的刺猬。”
“平心而論，溫皎皎比你更適合承澤。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承澤才是真正放松的。”
我錯愕地聽著電話里的聲音。
大二那年唐夏深陷網貸風波，是我瞞著家里把積蓄全拿出來幫她填窟窿；她被渣男騷擾，是我拿著防狼噴霧擋在她身前。
我們曾經在出租屋的窄床上規劃過彼此的伴娘裙。
而現在，她用最理所當然的語氣，將尖刀捅進了我的心臟。
電話掛斷后沒多久，婚房裝修公司的設計師打來了電話。
“喬女士，關于新房的硬裝方案，有一處改動需要跟您最后確認一下。”
“主臥帶的那個原本要給您做獨立畫室的南向房間，現在要砸掉墻面，改成全封閉的恒溫隔音琴房，連色調都換成了冷灰色。”
我愣住了。
“傅承澤要求的？”
設計師頓了頓，語氣有些尷尬。
“是一位***女士來看過之后提的建議，傅先生簽了字，說室內改造全都聽她的。”
我的心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我是個插畫師，畫室是我唯一的底線，而且我患有幽閉恐懼癥，極度排斥全封閉的空間，傅承澤一直都知道。
但他為了溫皎皎的一句話，毫不猶豫地剝奪了我在那個家里唯一的落腳點。
胸口悶得發疼，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徹底釋然了。
我在對話框里敲下幾個字，發給了設計師。
“不用確認了?！?br>“房子停工吧，那個家我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