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盧西亞山口之夜------------------------------------------,原本不該成為一場戰役。,它只是一條狹長的灰線。,經過兩道石橋,貼著黑松谷西側的山壁向上,在一處繪著小十字的舊禮拜堂前分成兩路。一條繼續往南,通向商隊與稅吏熟悉的官道;另一條鉆進林間,越過幾處沒有名字的泉眼,最后消失在更深的亞平寧山地。,站在山口最高處,可以看見遠方托斯卡納邊境的山脊。那里的藍色很淺,像舊畫上被水洗過的一道痕。陰雨天里,霧會從谷底升上來,先遮住橋,再吞沒松林,最后連腳下的路也一同抹去。,整座山口便像被上帝從地圖上擦掉了。,還夠不到馬鞍前的銅扣。,兩只手攥著披風邊緣的銀線。山風很大,銀線在她指間不斷滑動。母親一手控韁,另一只手偶爾覆上來,把她冰冷的手指重新按回披風里。。,幾個博帕人正赤著小腿站在溪里,用木樁重新固定橋腳。母親沒有催促,只讓隨行的人下馬等候。她曾指著霧中若隱若現的山路,對年幼的露琪亞說過一句話。。、石標和風向的人。,露琪亞仍記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也記得母親說話時,目光并未落在道路上,而是落在那些彎腰扶正石樁的人身上。,黑松谷里沒有月光。,天黑后又落下來。雨絲很細,斜斜穿過松林,落在巖石與皮甲上,沒有太大聲響。只有馬匹經過積水時,水面會突然碎開,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泛出一圈暗光。。
她沒有穿坎波特家的顏色。深灰斗篷壓住肩甲,兜帽沒有戴起,長發束在頸后。母親留下的銀鹿扣別在領口,鹿角與八芒星都被布料遮去一半。
她身后是二十余名騎手。
沒有旗幟。
最前方的幾人穿著南部巡防隊常見的舊皮甲,馬鞍兩側掛著弩與短矛。隊伍中段夾著兩輛藥車,車篷用粗麻布遮得嚴實,外側綁著幾捆艾草、干薄荷和裝在藤筐里的陶瓶。車輪不寬,輪緣新換過鐵條,適合走山路,卻不像尋常巡防車隊會帶的東西。
博帕斥候已經先行半個時辰。
按照約定,第一道石橋前應當有一盞低燈,橋后有兩盞。三盞燈都要藏在石墩內側,火苗只夠讓熟悉暗號的人看清,不會被遠處的哨崗發現。
他們抵達第一道橋時,只看見一盞。
燈掛在橋欄上。
太高了。
火苗被雨水壓得很小,仍在黑暗中照出一段濕亮的橋面。燈下沒有守橋人,石墩旁也沒有用來標記水位的短木桿。溪水從橋洞下涌過,帶著山上沖下來的枯枝,撞在石壁上,發出一陣持續不斷的低響。
露琪亞抬起手。
整支隊伍停了下來。
馬蹄聲逐漸消失,只剩雨落在松針上的沙沙聲。藥車后方的一匹馬不安地甩了甩頭,被騎手及時按住韁繩。
一名博帕斥候從橋下陰影中鉆出來。
他沒有騎馬,左膝以下全是泥水,衣袖被樹枝劃開一道口子。他走到露琪亞馬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中折斷的松枝遞給她。
松枝上纏著一小段灰藍色羊毛。
結法很簡單。
兩圈收緊,末端壓在內側。
露琪亞低頭看了片刻。
少年時,主城騎士在春獵中常用這種結法固定槍旗。有人曾教過她,說這樣即使穿過密林,布條也不容易被樹枝扯走。
她將羊毛從枝上解下,放進掌心。
斥候道:“橋后有人。”
“多少?”
“沒看清。馬都藏在林里。鐵掌**布,可有人走動時,甲葉碰了兩次。”
露琪亞看向橋對面。
霧正沿溪谷向上爬。燈光照出的那一小段石路以外,什么也沒有。黑松的枝條垂在道路兩側,吸飽雨水,偶爾落下一滴,像有人在林間極慢地移動。
“第二盞燈呢?”
斥候搖頭。
“舊獵道的標記也被動過。”
他從腰間取出一塊扁平石片。石片背面刻著半只鹿角,是博帕人用來指示安全水源的舊記號。鹿角朝向錯誤,刻痕里卻沒有新泥。
它被人翻轉過。
又很仔細地放回原處。
露琪亞把石片遞還給他。
藥車里傳來很輕的一聲咳嗽。
她調轉馬頭,走到第二輛車旁。
趕車人沒有回頭,只將韁繩握得更緊。露琪亞俯身掀開車篷側面一角。艾草與藥瓶后方,安格爾蜷坐在鋪著羊毛毯的窄處。他穿著一名年輕侍從的舊斗篷,兜帽壓到眉骨,雙手放在膝上。
右手里握著一枚小圣牌。
那枚圣牌原本掛在母親舊臥房的床頭。銀面已經發暗,**的輪廓被多年觸摸磨得模糊。
安格爾抬眼看她。
他沒有問為什么停下,只向車篷外看了一眼。
“到了山里嗎?”
“還沒有。”
“燈錯了?”
露琪亞的目光落在他掌中的圣牌上。
“誰教你認燈?”
“您。”
她把車篷重新壓低。
“坐好。無論聽見什么,都不要下來。”
安格爾看著她,手指緩慢收緊。
“你呢?”
露琪亞沒有回答。
她直起身,右手在車沿停了一瞬,隨后離開。
前方老騎士已經帶人檢查橋側的水道。他年紀很大,披風下的皮甲卻仍合身。胸前原本縫著坎波特家銀橋紅塔的位置,只剩下被拆過線的淺痕。
他從橋邊回來,靴底帶著水。
“不能過橋。”他說,“對岸至少十余騎。還有人守著林口。”
露琪亞看向北側。
他們身后的道路仍然安靜。
那份安靜持續得太久了。
隊伍從主城離開以后,城門上的守軍沒有阻攔。巡防文書被檢查了兩遍,最后仍按原樣交還。站在城樓陰影中的那個人也沒有發出警告。
他只低頭看著她。
身上的深藍色外衣是新裁的,肩頭扣著維斯康家軍務統領授予的銀飾。那件外衣比他從前穿的顏色更深,也更合身。
露琪亞從城門下經過時,沒有抬頭第二次。
此刻,那一小段灰藍羊毛躺在她手套里,被雨水浸得發黑。
她把它收進腰間。
“車改走舊獵道。”
老騎士抬眼。
“標記已經被動過。”
“所以他們等的是這條路。”
她看向橋面。
“讓前隊繼續停在這里。火不動,馬蹄印也不要遮。”
老騎士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留下多少人?”
“八個。”
“您帶車?”
“我帶前鋒。”
老騎士皺起眉,尚未開口,露琪亞已經轉向博帕斥候。
“從西坡上去。看見維斯康的騎槍,不要接戰。只找他們留出的缺口。”
斥候將濕發向后抹了一把,點頭退入林中。
命令沿隊伍無聲傳開。
第一輛藥車留在橋前。幾只空藥箱被重新綁緊,車夫將一件深色斗篷搭在座位旁,遠看仍像有人坐在其中。第二輛車熄掉所有燈火,在騎手掩護下緩慢退進松林。
舊獵道窄得幾乎不能稱為道路。
左側是向上抬起的巖壁,右側則是長滿蕨草的陡坡。車輪每向前一步,都有碎石滾入下方黑暗。騎手只能單列而行,馬匹的鼻息貼著前一匹**尾鬃,很快被山風吹散。
露琪亞走在藥車前方。
她沒有回頭,卻能聽見車輪偶爾壓斷枯枝的聲音。安格爾就在那層麻布后面。再往后,是母親留下的騎士,是從主城城防名冊上逐漸消失的人,也是仍愿意跟隨姐弟進入山里的最后一部分舊秩序。
林間忽然亮起兩點微光。
不是燈。
是濕葉上的反光。
露琪亞抬起手,隊伍再次停下。
前方沒有暗號。
原本應當綁在低枝上的白線被人割斷,留下兩截很短的線頭。道路旁的泥地里有新鮮馬蹄印,蹄鐵前緣較窄,是主城輕騎常用的樣式。印跡從高坡下來,在獵道邊停過,又退回林中。
維斯康的人已經來過。
也許仍在。
老騎士下馬,貼著巖壁走到她身邊。
“往西還有一條燒炭道。”
“車過不去。”
“可以棄車。”
露琪亞向后看了一眼。
麻布車篷沒有動。
“不到最后,不棄。”
林中傳來一聲鳥鳴。
三短,一長。
是博帕斥候的警告。
露琪亞立即拔劍。
幾乎同時,獵道后方響起急促馬蹄。火把從松林深處亮起,一面被雨水壓低的騎槍旗從樹間閃過。深藍布面上沒有完整紋章,只能看見銀線繡出的半座塔。
有人在后方喊道:
“奉伯爵夫人之命,保護少爺!”
話說得極體面。
隨之而來的箭卻射向了藥車前方的馬。
前隊騎士舉盾迎上。箭頭撞在木面,發出沉悶聲響。藥車受驚向右偏去,車輪幾乎滑出道路。趕車人猛拉韁繩,兩名騎手同時靠過去,用馬身將車逼回巖壁一側。
露琪亞調轉馬頭。
林中已有維斯康騎手沖出。
他們沒有使用主城完整旗號,也沒有穿統一甲衣,只在手臂或槍桿上纏著深藍色布條。為首者沒有立即攻擊露琪亞。他伸手指向藥車,身后數騎便試圖從坡邊繞過。
老騎士帶人迎了上去。
狹窄山道立刻被金屬撞擊與馬嘶填滿。火把在雨里搖晃,照亮一張張迅速掠過的臉。沒有人敢大聲呼名。維斯康派不能讓這場截擊被寫進主城記錄,露琪亞的人也不能讓安格爾的身份在混亂中暴露。
她催馬上前,劍刃從一名騎手的槍桿下切過。
木桿折斷。
對方尚未收手,她的劍柄已經撞上他肩側,將他從道路中央逼向巖壁。露琪亞沒有追擊,只借讓出的半步位置轉向藥車。
“向前!”
趕車人揮鞭。
馬車剛剛移動,山谷另一側忽然響起號角。
低而短促。
聲音從高處落下,撞在兩側巖壁之間,像一枚黑色的鐵釘釘進雨夜。維斯康騎手的動作同時遲了一瞬。有人回頭望向南坡,有人下意識收緊韁繩。
第二聲號角從北側回應。
不是坎波特的號音。
也不是維斯康家常用的調子。
獵道前方驟然亮起數支火把。火光沿山坡一盞接一盞展開,照出隱藏在巖石與松樹之間的弩手。更遠處,原本能夠下到主路的木橋已經斷開兩塊橋板,懸在暴漲的山澗上方。
后路同樣出現了騎兵。
他們從第一道石橋方向壓上來,沒有攻擊留守的坎波特騎士,先切斷了維斯康派撤回主城的道路。馬匹的護胸與甲葉在火光里泛著暗色,旗幟卷在雨中,只偶爾露出圣座鑰匙的一角。
獵道上的混戰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三方都看清了彼此。
維斯康騎手原本堵在藥車后方,此時卻發現自己也被封在谷中。有人低聲咒罵,有人試圖向林里退去。高坡上的弩手立刻調整角度,箭頭隨著他們的動作移動,卻沒有放箭。
露琪亞看向前方。
所有可供車馬通過的路口,都已經有人。
他們來得比維斯康派更早。
甚至可能在第一盞錯誤的燈被掛上去之前,便已經占住了山谷兩側的高地。教廷軍沒有阻止維斯康派設伏,也沒有提前驚動她的隊伍。他們只是等。
等她發現背叛。
等她改變路線。
等兩股力量都進入黑松谷最窄的地方。
藥車中的木板輕輕響了一聲。
露琪亞握緊劍柄。
前方弩手尚未射向車篷。騎兵也沒有像普通伏軍那樣立刻沖殺。他們只封住道路,壓縮著每一方能夠移動的空間。
這種克制比箭雨更令人不安。
有人已經把安格爾所在的位置判斷得很清楚。
老騎士策馬靠近。
左肩的斗篷已經被割開,血色很快被雨水沖淡。
“西側有缺口。”
露琪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兩處弩手之間,確實留著一段較暗的坡道。那里地勢陡,卻勉強能容一輛車通過。守在坡口的輕騎只有四人,后方也沒有長矛陣。
空隙太過恰當。
像一扇故意沒有關嚴的門。
露琪亞看了一會兒。
“博帕的人在哪里?”
“已經摸到高處。”
“讓他們壓弩手。”
老騎士沒有問她是否相信那道缺口。
他抬手發出信號。
林中先響起一聲弩弦。
高坡上一支火把應聲落下,火星在濕地上掙扎了片刻,很快熄滅。第二支箭射中另一名弩手的肩甲。教廷陣列第一次出現了很小的松動。
露琪亞舉劍。
“前鋒隨我。藥車不要停。”
她率先沖向西側坡口。
山地母馬踏過橫在路面的樹枝,身體壓得很低。兩名輕騎迎面上來,第一人的長矛尚未放平,露琪亞已經借坡勢切到他馬側,劍鋒挑開槍頭。老騎士從另一邊撞入,將第二匹馬逼離道路。
博帕斥候繼續從高處壓制弩手。
藥車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碎石,在狹窄山路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趕車人伏低身體,幾乎貼在馬背后方。騎士們收攏到車兩側,用盾擋住高處可能落下的箭。
教廷弩手仍沒有向車射擊。
這一點使露琪亞更加確信,車里的人從未真正藏住。
她沖過第一名輕騎。
第二人沒有戀戰,反而主動退開半步。缺口在她面前擴大,藥車的前輪已經轉向坡道。
再向前,只需十余步。
一道黑色身影從火光以外走了出來。
那人原本立在坡口上方。
沒有旗手,也沒有隨從替他呼名。黑色鎧甲并不華麗,肩甲與護臂的線條收得很簡潔,外面只披著一件被雨浸透的深色斗篷。面具覆住大半張臉,連額前和鼻梁都藏在金屬陰影下。
他策馬橫在坡口中央。
那匹馬比山地馬高出許多,站在斜坡上卻沒有躁動。騎手右手握韁,左手靠近劍柄。附近原本正在移動的輕騎在他出現后迅速止住位置。
沒有人回頭等候命令。
也沒有人再向前半步。
整條山道的節奏在那一刻落進了他的手中。
露琪亞沒有勒馬。
藥車就在身后。維斯康的人仍試圖從后方接近,教廷弩手也正在高處重新結陣。眼前這匹馬若讓開半個身位,車便能沖入西坡。
她迎面出劍。
第一擊直取對方肩側。
覆面騎士沒有硬接。他的劍從鞘中滑出,動作很小,劍脊卻恰好壓在她的刃口外緣。金屬相觸,聲音短促。露琪亞手臂一沉,劍鋒被帶向下方。
她立刻轉腕,借兩匹馬錯身的瞬間橫切他的韁繩。
那人右手抬起。
劍柄與護手同時壓來,將她的劍封在馬頸上方。兩匹馬肩側相撞,露琪亞的坐騎向坡邊滑了半步。她用膝控住馬身,順勢貼近,劍尖從下方重新挑向對方腋側甲縫。
覆面騎士側身避開。
沒有后退。
他的劍始終不離她的手腕與肩線,像并不急于擊傷她,只在拆掉她每一次向前的可能。她出劍越快,他的動作越短。幾次交鋒之后,她握劍的虎口已經被震得發麻,眼前那匹黑馬卻仍堵在缺口中央。
藥車的聲音正在靠近。
露琪亞忽然放低劍鋒,催馬撞向他的坐騎。
黑馬被迫轉身。
坡口第一次露出空隙。
她身后騎士立刻護送藥車向前。車輪越過一段泥溝,車身猛烈傾斜,里面傳出陶瓶相撞的碎響。
覆面騎士的馬只退了半步。
他已經重新壓回道路中央。
露琪亞看見他左肩向前,便知道下一次正面出劍不會再有結果。她忽然松開韁繩,身體從馬鞍右側壓低,長劍貼著他的護臂向外滑去。
與此同時,她從腰后抽出短刃。
刀鋒繞過兩柄長劍之間無法容身的窄隙,直取面具下方沒有甲片遮擋的位置。
那人終于改變了動作。
他松開右手韁繩,直接扣住她持刀的手腕。
皮手套包住腕骨,拇指壓在內側。力道來得很快,卻沒有向折斷關節的方向收緊。露琪亞的刀尖停在離他頸側不到兩寸的地方。
兩匹馬仍在向前。
她的膝側撞上他的腿甲,披風與韁繩攪在一處。濕冷的金屬、皮革與馬匹熱氣突然填滿了兩人之間本就有限的距離。
露琪亞沒有抬頭看他的面具。
她翻轉短刃。
刀鋒順著他的虎口劃過。
皮革裂開。
覆面騎士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瞬。
血從破口中滲出來,沿拇指根部流過手套邊緣,落在露琪亞的手背上。那**雨水溫熱。她借他受傷的片刻向外抽手,身體已經轉向坡口。
對方沒有松開。
他的右手仍牢牢扣著她的腕骨,左手則舍棄劍柄,抓住了她長劍的護手。兩人一邊被各自的馬帶向前方,一邊在極近的距離中爭奪武器。
露琪亞抬膝撞向他的馬鞍。
他側身避開,肩臂隨之壓近。面具邊緣掠過她鬢側濕發。她聽見他的呼吸第一次變重,卻仍然沒有紊亂。
他受傷的手向下一壓。
短刃從她掌中脫落。
刀落在石地上,轉了半圈,被后方馬蹄踢進泥水。
露琪亞立刻用空出的手抓住他的韁繩。
覆面騎士左臂橫過來,擋住她肩側。兩匹馬在坡道上并行了極短的一段,膝甲抵著膝側,濕透的斗篷反復撞在一處。她試圖借馬勢將他帶離缺口,他卻忽然收緊雙腿,黑馬轉向,硬生生將她的坐騎逼回山壁。
露琪亞的肩撞上濕冷巖石。
疼痛沿著背部向下散開。
他沒有繼續壓過來,只將兩匹馬控制在她無法轉向的位置。受傷的右手仍扣著她,血已經沿皮革流到兩人交握之處。
“放開。”她說。
面具后的聲音第一次近距離落下來。
“您先。”
不是命令。
也沒有禮儀的溫度
露琪亞的另一只手仍握著長劍。劍柄卻被他的左手壓在兩人馬鞍之間,無法抬起。她向后抽劍,他便順著力道向前半寸,把刃口推離自己的身體。
他的力量并不暴烈。
每一處卻都比她早半步。
露琪亞忽然松開長劍。
劍向下墜落。
覆面騎士的左手隨之一沉。她借這一瞬猛地抽回手臂,指尖從他受傷的虎口壓過。血重新涌出,落在她袖口。
他的手臂驟然收緊。
露琪亞被拉向前方,身體幾乎撞上他的胸甲。隔著濕衣與金屬,她能夠感到對方在馬背上維持平衡的力量。那不是一瞬的蠻橫,而是長期騎戰留下的穩固,像山路上嵌入石縫的鐵樁。
她抬頭。
面具仍然遮住他的臉。
火光只照見一雙暗色眼睛。
沒有因受傷而生出的憤怒,也沒有勝利將近的得意。他看著她,目光比剛才更加集中,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將她從一項需要**的目標看成了必須親自處理的對手。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緊接著,是木板斷裂的聲音。
露琪亞轉頭。
藥車前方那匹馬中箭跪倒。箭沒有射中車篷,卻使整個車身向坡邊傾斜。騎士們試圖扶住車輪,維斯康派的人則趁亂從后方撲上來。一名深藍臂帶的騎手已經抓住車門。
車篷從里面被掀開。
安格爾站在藥草與破裂陶瓶之間。
兜帽已經落下。他的臉被火光照得蒼白,手里仍握著母親留下的小圣牌。那名維斯康騎手向他伸手,口中喊著“少爺”,動作卻直取他的肩臂。
高處弩手同時調整了箭頭。
覆面騎士比露琪亞更先抬手。
“放低。”
聲音不高。
弩臂齊齊向下。
他隨即轉向車旁,右手仍扣著露琪亞,左手卻已指向那名維斯康騎手。
“退開。”
對方沒有立刻服從。
“我們奉伯爵夫人之命保護繼承人——”
橋下忽然響起另一陣馬蹄。
教廷輕騎從側面壓入,將維斯康派與藥車分隔開來。長矛沒有刺向安格爾,只橫在車門與深藍騎手之間。
“退開。”覆面騎士又說了一遍。
那名騎手終于松手。
安格爾仍站在車門內。
他沒有哭,也沒有叫第二聲。只是越過混亂的人群看向露琪亞。圣牌被他握得太緊,銀鏈從指縫間垂下來,隨著車身傾斜輕輕搖動。
露琪亞停止了掙扎。
覆面騎士察覺到這一點,扣在她腕上的手卻沒有立即松開。
她看向高坡。
博帕斥候已被弩手逼離原來的位置。老騎士身邊只剩數人。維斯康派正在向林間后退,卻仍有人盯著藥車,等待下一次混亂。
教廷軍沒有向安格爾放箭。
也沒有讓維斯康的人碰他。
道路前后都已經封死。
露琪亞低下劍尖。
覆面騎士的視線落在她手中。
她沒有將劍扔進泥里,只緩慢松開手指。長劍從掌中落下,劍尖先碰到石面,發出一聲清響,隨后側倒在兩匹馬之間。
那人終于松開她的手腕。
被壓住的位置迅速浮出一圈紅痕。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黑色皮手套從虎口裂到掌根。血沿手背向下流,雨水也沒能立刻將它洗凈。
他示意身旁近衛拾起露琪亞的劍。
沒有高聲宣告。
也沒有讓人將她拖下馬。
藥車已經被扶正。兩名親兵站在車側,其中一人替受傷的馬割斷挽具。安格爾仍在車內,沒有人碰他的圣牌,也沒有人命令他跪下。
露琪亞策馬向前一步。
近衛立刻抬起劍。
覆面騎士卻輕輕抬手。
劍鋒隨之放低。
她走到離藥車數步遠的位置。
安格爾望著她。
“姐姐。”
這一聲很輕。
露琪亞沒有下馬。她若此時靠近,維斯康的殘兵仍可能再次撲向車門;她若表現出急切,所有人的目光便會更加牢固地落到那個少年身上。
她只看了看他握著圣牌的手。
“坐回去。”
安格爾的嘴唇動了一下。
最終,他退回車內。
車簾重新落下。
直到這一刻,林間的維斯康騎手才開始真正撤退。他們沒有成隊離開,而是分散鉆入松林,丟下兩匹受傷的馬和一支折斷的深藍騎槍。教廷弩手沒有追擊,只控制著通向主城的路口。
他們來過。
也會在天亮以前否認自己來過。
老騎士帶著余下的人來到露琪亞身后,劍仍握在手中。
覆面騎士看了他一眼。
“佩劍留下。弩弦卸掉,長矛交給近衛。”
身旁的親兵略微轉頭。老騎士也沒有道謝,只把劍鋒壓低了幾寸。
“我們不為您效力。”
“今晚不必。”覆面騎士說,“守好那輛車。”
老騎士望向藥車,又看了看露琪亞,終于將劍收回鞘中。
一名親兵牽來空馬。露琪亞沒有接韁繩。
“你要把我們帶去哪里?”
覆面騎士正用左手整理韁繩。右手草草纏著一段白布,血從虎口滲出來,落在黑馬頸側,又被雨水拖成淡紅的一線。
“山下。”
“山下是誰的地方?”
他的目光隔著面具落過來。
“今夜不屬于維斯康。”
他說完便調轉馬頭。親兵迅速重新編列隊伍:教廷騎兵分居前后,藥車被護在中央;坎波特舊騎士守在外側,與安格爾之間隔著兩名近衛。三名被俘的維斯康騎手反綁雙手,跟在隊尾,其余人早已散入山林。
露琪亞騎在第二輛藥車旁。她的長劍被近衛收走,短刃仍躺在坡口的泥水里。銀鹿扣的細鏈斷了一邊,她將它從領口取下,握進掌中。
車輪重新碾過石地。
經過坡口時,那把短刃在淺水里閃了一下。刀鋒旁殘留著幾滴尚未沖散的血,一部分來自覆面騎士裂開的手套,另一部分已經留在她的袖口。
隊伍繼續前行。
黑松谷中的火把逐次熄滅。弩手從高坡撤下,留守士兵抬來木板,修補被破壞的橋面。沒有人談論方才的**。每一道命令都很短,傳到隊尾時,已經變成士兵手中準確的動作。
第一道石橋前,那盞掛得過高的燈仍在燃燒。
燈光落在濕亮的橋欄上,也照著那塊被翻轉過的石標。錯誤的暗號無人糾正,仿佛還在等待一支永遠不會抵達的車隊。
覆面騎士走在前方,始終沒有摘下面具。包扎右手的白布系得倉促,繩結壓在掌背。每當他調整韁繩,血色便從布下重新透出一點。
露琪亞看了兩次。
第三次,她把目光移回藥車。安格爾的影子映在麻布車篷上,隨著車輪的顛簸輕輕搖動。
舊橋漸漸沉入霧中。坡邊折斷的長矛、散落的箭和被馬蹄踩碎的陶瓶也被黑松遮去。再過幾個時辰,這條路仍會安靜地留在坎波特家的舊地圖上,只是一道從主城伸向山地的灰線。
等到天亮,紙上的山口會有三副面目。
維斯康派會說,坎波特長女擅自帶走繼承人,在山中引來敵軍。主城的**官會刪去那盞位置錯誤的燈,也不會記下深藍色騎槍從何處出現。教廷的戰報則會寫,一支身份可疑的武裝車隊在黑松谷受到攔截,圣盧西亞伯爵領的年輕繼承人已獲得妥善保護。
至于泥水里的短刃,以及落在她手套上的血,哪一份文書都不會提及。
前方傳來一道軍令。露琪亞沒有聽清內容,教廷騎兵卻同時放慢了速度,讓藥車平穩越過橋面缺損的地方。
覆面騎士沒有回頭。
纏著白布的右手搭在鞍前,韁繩從受傷的虎口旁穿過。露琪亞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隨即落回安格爾映在車篷上的影子。
山口最后一點燈火沒入黑松。
她收緊掌中的銀鹿。斷裂的細鏈陷進皮革手套,又從接縫處刺入掌心。
車輪繼續向前。
她始終沒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