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郊桃林,本該是踏青賞花的好時節。
慕凝華被推下懸崖的時候,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慕宛玲帶著哭腔的尖叫:“姐姐——!快救姐姐!”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淬了蜜的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緊接著是江辰澤焦急的喊聲:“宛玲你站住!別往崖邊去!太危險了!”
然后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驚呼聲、以及六哥慕震赫暴怒地踹翻了一塊山石的悶響。
失重感席卷而來的瞬間,慕凝華看見懸崖上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慕宛玲半邊身子探出崖邊,被江辰澤死死摟在懷里,嘴里還在喊著“救姐姐”,眼神卻往下瞟了一眼,正正對上墜落的慕凝華仰起的目光。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唯獨沒有慌張。
慕凝華想說點什么,風聲灌滿了她的口鼻,身子撞上崖壁突出的巖石,劇痛從后背炸開,意識像被巨手攥碎,散成一片漆黑。
然后,慕凝華死了。
或者說,慕凝華的身體里,換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慕凝華,二十一歲的穆凝華。
**頂級醫科大學的雙料碩士,師從國醫圣手,兼修商科,二十五歲之前已經擁有三家連鎖中醫館和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三天前她剛簽完一筆兩個億的融資協議,走出寫字樓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飛。再睜眼,就是一片虛空,和一個身影。
“替你活一世。隨你。”
簡簡單單六個字,像刻進靈魂里的烙印。她還沒來得及問你是誰、為什么是我,失重感再次襲來,這一次更猛烈,更真實。后背的劇痛像巖漿一樣灌進四肢百骸,她猛地睜開眼睛,視線里是模糊的、搖晃的木梁,鼻尖縈繞著潮濕的霉味和——血腥氣。
她自己的血。
“咳……”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側過頭去,一口暗紅色的淤血吐在粗硬的稻草上。全身像被碾過一遍,骨頭縫里都往外滲著疼。腦袋更是鈍痛不已,太陽穴突突地跳,無數陌生的畫面塞進來:后院的井、冷掉的飯菜、婦人溫柔的嘆息、少年厭棄的眼神、還有那懸崖上,慕宛玲向下瞥的那一眼。
記憶和記憶糾纏,二十一歲的穆凝華安靜地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花了一刻鐘理清了所有事情。
她穿越了。
穿成了尚書府流落在外十二年的真千金,慕凝華。三個月前剛被尋回,如今十四歲。養妹慕宛玲十二歲,六年前被領進府,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父母偏疼,六個哥哥捧在手心,指腹為婚的鎮北侯世子江辰澤更是對她一見鐘情。
而真正的慕家血脈,躺在柴房里。
是的,柴房。
堂堂吏部尚書府的真千金,住的是柴房。說得好聽叫“靜養別院”,實則就是后罩院角落里堆柴火和雜物的小屋子,一張破木板搭的床,鋪幾層稻草,一床薄得透光的舊棉被,連個炭盆都沒有。三月的京城夜風還帶著冬末的刀子,從門縫和窗欞的破洞里鉆進來,割在臉上生疼。
慕凝華慢慢撐起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瘦。瘦得不像話,手腕細得她生怕一用力就折斷。皮膚蠟黃,嘴唇干裂泛白,手指上有凍瘡的舊疤,鎖骨深深凹陷下去。身上穿的是洗得發白起毛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線頭。
明明十二歲才被接回府,也就是兩年前的事。兩年,能把一個孩子養成這樣。
她閉了閉眼,把原主殘存的那些委屈和絕望壓下去。那些情緒像潮水一樣翻涌著,裹著濃重的苦澀。原主被推下懸崖之前其實已經知道出游是慕宛玲攛掇的,知道江辰澤一定會來,知道六哥慕震赫一定會帶上他那匹容易受驚的寶馬。原主只是沒想到,慕宛玲敢當眾推她。
不對。慕宛玲沒有“推”。她只是在那條窄得只容一人的山道上,“不小心”絆了一下,身子往慕凝華身上一倒,慕凝華就滾下去了。而所有人看到的,是慕凝華失足墜崖,是慕宛玲撲到崖邊哭得撕心裂肺。
好手段。
慕凝華扶著墻站起來,雙腳發軟,后背上從崖壁擦出的傷口一陣陣燒灼似的疼。她走到柴房角落那面巴掌大的破銅鏡前,湊近看了第一眼自己的臉。
瘦削,蒼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原主的眼底是怯懦和認命,而這雙眼睛里現在燃著的,是穆凝華的魂。
她把碎發別到耳后,對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稚嫩的面孔,輕輕勾了一下嘴角。
“行,替你活。”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碎,是兩個女子的步子。其中一個走得急,裙擺拖過青石地面沙沙作響,另一個亦步亦趨地跟著。
“玲姐兒慢些,柴房那邊臟得很,您才新做的裙子……”
“閉嘴。”慕宛玲的聲音清甜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姐姐墜了崖,我怎么能不來看看?父親和母親都急壞了,六哥還在前面哭著說要派兵搜山——我,我總得替他們看一眼姐姐是不是醒了的……”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了。
三月的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慕宛玲逆光站在門口,一身鵝**的春衫,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小坎肩,頭上簪著拇指大的南珠,襯得那張小臉如粉團捏成的一般,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像哭了一夜的樣子。她身后跟著一個穿青比甲的丫鬟,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慕凝華靠在墻邊,靜靜地看著她。
慕宛玲踏進柴房的第一步就蹙起了眉,用帕子掩住口鼻,目光迅速掃了一圈這間破屋子,然后精準地落在慕凝華身上,眼眶又紅了。
“姐姐!你醒了!”她快步上前,伸手要捉慕凝華的手腕,嗓音帶著哭腔,“嚇死我了……姐姐你怎么就站不穩呢?那山道那么窄,我喊你慢些,你非要去崖邊摘那朵花……”
她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啪嗒啪嗒砸在裙面上。
慕凝華不著痕跡地收回手,沒讓她碰到。
慕宛玲一愣。
身后的丫鬟跟著道:“大小姐,您可不知道,玲姐兒守了您一宿沒合眼呢。您墜了崖,她比誰都急,跑回來的時候鞋都掉了一只。夫人心疼得直掉淚,說你們姐妹情深……”
慕凝華聽著,不點頭,不搖頭,也不接話。
她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然后視線越過慕宛玲的肩膀,看向門外。外面是尚書府的后罩院,青磚灰瓦,廊下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底下蹲著兩個灑掃的粗使婆子,正往這邊偷偷張望。
慕宛玲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瞬。
她習慣了。習慣了慕凝華怯怯地縮著脖子說“妹妹別哭”,習慣了慕凝華笨拙地想討好她卻說錯話被六哥罵,習慣了只要她一掉眼淚慕凝華就手足無措地后退、道歉、把自己縮得更小。
但今天慕凝華沒退,沒道歉,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慕宛玲后背莫名一涼。說不清為什么,那眼神很淡,像深冬的井水,沒情緒,***都看得透。
“姐姐……”慕宛玲的聲音微微發緊,“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嚇壞了,我——”
“湯藥放下吧。”慕凝華開口了。
聲音啞,干,像很久沒喝過水。但吐字極清晰,穩得不像一個剛墜崖醒來的十四歲女孩。
“你放那兒就行,我自己喝。”
慕宛玲一怔:“我喂姐姐……”
“不用。”慕凝華轉過身,慢慢走回稻草堆邊坐下,動作間后背的傷口扯得她眉心一蹙,但她咬著牙沒哼出聲,只垂著眼道,“你守了一宿,累了,回去歇著吧。”
這話說得客氣,甚至體貼。
但慕宛玲聽出了那個意思——逐客。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里那泡眼淚將落未落,端得恰好分寸。身后的丫鬟急了:“大小姐,玲姐兒一片好心——”
“我說了,放那兒就行。”
慕凝華抬頭,目光平平地落在丫鬟臉上。那丫鬟被這一看,后半截話堵在嗓子眼里,莫名其妙地縮了縮脖子。明明是比她還小兩歲的姑娘,瘦得一把骨頭,窩在稻草堆里像個難民,可就是那雙眼睛——亮,冷,深,像底下藏著刀子。
丫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慕宛玲的臉色終于變了。
她慢慢把端過來的藥碗放在破木板床沿上,直起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柔柔的:“那姐姐好生歇著,我晚些再來看你。父親那邊我替您說過了,您別擔心,他不會責怪的。”
慕凝華沒看她,低頭看著那碗藥。
棕黑色,稠,飄著一股苦味。她的鼻子聞過成千上萬種藥材,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她能閉著眼睛分辨三百多種草藥的氣味——而現在這副身子雖然虛弱,嗅覺卻沒壞。
這碗藥里有當歸,有川芎,有熟地,是正正經經的補血養氣方子。但也有一絲極淡的、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尾調。
酸。澀。像沒炒過的生杏仁。
慕凝華在心里把那個氣味過了一遍,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沒動那碗藥,只把身子往草堆里靠了靠,閉上眼睛,送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慕宛玲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息,最后輕聲道:“姐姐,那我走了。”
腳步聲遠去。鵝黃的裙角消失在門檻外,丫鬟緊跟著碎步追上去,低低的聲音隱約飄進來:“玲姐兒別往心里去,大小姐摔了腦袋,脾氣怪些也……”
“別說了。”
慕宛玲的聲音陡然冷了一瞬,又迅速恢復成軟糯的腔調:“姐姐受苦了,我心疼還來不及呢。”
聲音散了。
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從破窗洞里灌進來的嗚咽。
慕凝華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床沿那碗藥上。她伸手端起來,湊到鼻尖又聞了一遍,這次聞得更仔細。沒錯,是那個味道。沒炒過的生杏仁,研磨成粉摻進去的,量極輕,極淡,混在補藥的苦味里幾乎辨不出來。但日日喝,月月喝,不到半年就能讓人心脈漸衰,五臟虛浮,最后像一盞慢慢耗盡的油燈,連大夫都看不出所以然,只會說一句“先天不足,體虛而終”。
原主的母親孟舒,纏綿病榻七年,太醫院判慕震澤——也就是原主的四哥——親自開的方子,卻始終不見好,這幾年越發沉重了。
慕凝華把碗放回去,指尖在粗瓷碗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有意思。
慕宛玲送的安神湯,孟舒日日喝。原主被接回府后,慕宛玲也日日親自送“補藥”來柴房,說是替母親盡一份心,讓姐姐養好身子早日搬回正院。原主不敢不喝,喝了兩年,越喝越虛,身子骨爛得一塌糊涂,這才墜個崖都差點沒命。
一碗藥,兩條人命。溫柔刀,刀刀致命。
慕凝華靠在稻草堆上,仰頭看著梁上積了灰的蛛網,嘴角慢慢地,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二十一歲的穆凝華,在解剖臺上剖過一千多具大體,在實驗室里做過上萬次毒理分析,在商場上簽過幾千萬的合同。她見過最丑惡的人心,也握過最鋒利的刀。
她從不白白吃虧。
“不急。”她輕聲對自己說,把那碗藥推到最遠的角落,“一個一個來。”
門外,廊下的棗樹被風搖得沙沙響。尚書府的晨鐘敲了三下,該是各院請安的時候了。后院靜悄悄的,沒有人來柴房問一句——大小姐摔成了什么樣,傷得重不重,要不要請大夫。
連路過灑掃的婆子都繞著柴房走。
慕凝華伸出手,看著自己那截枯瘦的手腕,指節分明,凍瘡的舊疤像一枚枚淡褐色的印章,密密麻麻地印在皮膚上。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攥緊,攥成拳。
這具身子虧空得太厲害,她需要時間調理,需要藥材,需要錢。而這些,尚書府一樣都不會給她。她得自己掙。
“來吧。”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柴房,笑著說完后半句,“看看誰先死。”
窗外,太陽又升高了些許,一縷極淡的光從破洞漏進來,落在她腳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
她今年十四歲。
而那個曾經叫“慕凝華”的女孩,已經在懸崖下碎成了泥。活著回來的這個人,帶著兩世記憶,和一身本事,從這間柴房里站了起來。
尚書府的那群人還不知道。
慕宛玲還不知道。
江辰澤也不知道。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第一卷·第一章完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灼華逆襲真千金她殺瘋了》,是作者李玥華的小說,主角為穆凝華鑒綠茶。本書精彩片段:三月的京郊桃林,本該是踏青賞花的好時節。慕凝華被推下懸崖的時候,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慕宛玲帶著哭腔的尖叫:“姐姐——!快救姐姐!”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淬了蜜的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緊接著是江辰澤焦急的喊聲:“宛玲你站住!別往崖邊去!太危險了!”然后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驚呼聲、以及六哥慕震赫暴怒地踹翻了一塊山石的悶響。失重感席卷而來的瞬間,慕凝華看見懸崖上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慕宛玲半邊身子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