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喉嚨里塞著一股苦到發麻的藥味。

有人在她臉上拍，手掌粗糙，刺刺拉拉的。

“嬌兒！嬌兒你醒醒！你要是走了，禾苗咋辦，你個沒良心的……”

嗓音蒼老，帶著哭腔，是個女人。

謝文嬌睜開眼。

先看到的是頭頂的房梁。

黑黢黢的木頭，掛著蛛網，裂縫里鉆進來的光灰蒙蒙的。

然后是味道。

屋里混著草木灰的氣味，土墻潮濕發霉，中藥渣煮過了頭，還有一股隱隱約約的奶腥氣。

從她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謝文嬌低頭。

胸前漲得發硬，沉甸甸的往下墜。布褂子前襟濡出兩塊深色的水漬，還在往外洇。

腦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一股腦的涌進來。

原主也叫謝文嬌，二十一歲，嫁給王長根兩年。

王長根是**連的**，1975年初春在前哨執行任務時犧牲。

部隊追認三等功，發了撫恤金和一面錦旗。

撫恤金被婆母用來付了藥錢。

女兒小禾苗六個月大，正嗷嗷待哺。

原主本就體弱，丈夫死后一口氣撐著，又要帶孩子，又要伺候婆母，還得上工掙工分。

前天在地里割麥子的時候直接暈倒，被人抬回來，灌了兩碗姜湯，還是沒緩過來。

村醫說是虧氣血，要養。拿什么養？家里最后半升苞谷面已經熬成糊糊喂了婆母。

原主是活活**的。

謝文嬌消化完這些信息的時候，婆母還在哭。

她張了張嘴，嗓子干啞得厲害，只擠出兩個字：“……水。”

帶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嘶啞，還有一股子方言的調子，舌頭自動卷出了本地音。

婆母趕緊端水，土碗邊緣缺了一個口。水是溫的，帶著柴火灶燒開后放涼的木頭味。

謝文嬌喝了一口。

舌尖上泛起的味覺是原主的，可腦子里翻出來的念頭是她自己的。

隔壁屋傳來嬰兒的哭聲。

細細的，有氣無力。

婆母心焦的往那邊看了一眼。

謝文嬌撐著坐起來，胸口那股漲痛更厲害了。

奶陣毫無預兆的涌上來，她趕緊按住，棉布擋不住，乳汁順著指縫就淌下來。

“把禾苗抱來吧。”

她說，聲音里帶著不情愿，可身體的本能卻讓她沒法拒絕。

謝文嬌看著那具虛弱的小身子，知道那是原主的女兒，是這具身體牽掛的人。

可對她來說，那只是一個陌生的小東西，還需要她喂奶。

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誰，還沒來得及接受穿越的事實，身體已經先做了決定。

轉折來得比她預想的快。

第二天，村支書老劉帶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登了門。

男人三十出頭，說話硬邦邦的，一聽就是在部隊待久了，不會跟老百姓拐彎。

組織上知道謝文嬌是烈屬，奶水好，問她愿不愿意去大院當奶娘。

管吃管住，每月額外給十五塊錢和三十斤糧票。

謝文嬌沒吭聲，可她沒資格拒絕。

她知道，只有答應，這具身體，還有那個陌生的小禾苗，才能活下去。

婆母聽到三十斤糧票的時候，哭聲都停了，拉著謝文嬌的手，一個勁的勸她答應。

到了這份上，也只能認了。

1 975年的這天早上，她坐上了去軍區大院的軍卡。

車斗里顛得胃直往上翻，謝文嬌死死抓著車幫，土路上的灰揚起來糊了她一臉。

謝文嬌瞇著眼往前看，風吹得眼睛發酸。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離自己熟悉的世界越來越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