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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手村那把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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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小說《射手村那把空椅子》“后雨刷”的作品之一,抖音熱門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箭出去了。歪了。釘在靶子右邊三寸遠的木柱上,箭尾還嗡嗡地抖著。楓葉不落看著那支箭,把弓放下來,從箭筒里又抽了一支。搭弦。拉弓。瞄準。松手。這次正了,扎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不算完美,但能看。他深吸一口氣,再抽一支箭。第三箭——偏上。第四箭——正中靶心。第五箭——又歪了,這次更離譜,差點飛出靶區,擦著木柵欄的邊緣釘進了后面的草叢里。"嘖。"楓葉不落皺了皺眉,走過去把那支箭從草叢里拔出來。箭頭沾了泥。他用...

精彩內容

箭出去了。
歪了。
釘在靶子右邊三寸遠的木柱上,箭尾還嗡嗡地抖著。楓葉不落看著那支箭,把弓放下來,從箭筒里又抽了一支。
搭弦。拉弓。瞄準。松手。
這次正了,扎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不算完美,但能看。
他深吸一口氣,再抽一支箭。第三箭——偏上。**箭——正中靶心。第五箭——又歪了,這次更離譜,差點飛出靶區,擦著木柵欄的邊緣釘進了后面的草叢里。
"嘖。"
楓葉不落皺了皺眉,走過去把那支箭從草叢里***。箭頭沾了泥。他用手指擦了擦,沒擦干凈,也就不擦了,重新插回箭筒里。
這是今天的第三十七支箭。十箭里面大概有三支會偏。有時候偏得離譜,有時候就差一點點。他沒有數過具體數字,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認真數一數,大概就是這個比例。
他的弓是演武場發的。免費的那種。弓身是白樺木的,紋理粗糙,握把上有一道裂紋,用麻繩纏了兩圈固定住。弓弦換過一次,新的那根比原來的松一點,拉滿的時候右手會微微打顫。但這是他唯一的弓,他也沒有錢換更好的。
演武場在楓木村的東北角,一片被低矮木柵欄圍起來的平地。地上插著七八個木靶,靶面上畫著紅白相間的圓環,有幾個靶子的環已經被射得稀爛,箭孔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拿釘子扎過一樣。演武場里現在只有楓葉不落一個人。隔壁的劍術練習區倒是熱鬧,有兩個拿劍的人在對著木樁劈砍,金屬撞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有力。
風從東邊吹過來。
帶著海水的咸味,還有一點楓葉特有的清苦氣息。楓木村不大,東邊就是海,站在演武場的位置甚至能隱約聽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村子里到處都是楓樹——不是那種成片成片的楓林,而是一棵一棵散落在各處的,有的立在木屋前面,有的長在石板路拐角,有的孤零零地站在海邊懸崖上,被海風吹得枝葉嘩嘩響。
現在是下午。陽光很好,但海風讓熱度變得很舒服,不悶。楓葉不落又**幾箭,準頭好了些——連續三箭都扎在了靶心附近的區域。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磨出了薄薄的繭子,拉弦的時候按上去會有一種粗糙的觸感,像是摸一塊砂紙。
他把最后幾支箭射完,收了弓,往演武場的出口走。
路過鐵匠坊的時候,老鐵匠正坐在鋪子門口的一張矮凳上擦錘子。鐵匠坊的門半開著,里面爐火燒得通紅,空氣里有一股鐵銹和焦炭的味道。老鐵匠是個光頭,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時間拿刀一道一道刻上去的。他的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但動作很輕柔,擦錘子的時候像在擦一個嬰兒。
"要打造武器嗎?"老鐵匠頭也不抬地說。
楓葉不落沒停步,只是擺了擺手。
"要打造武器嗎?"老鐵匠又說了一遍。語氣和上一遍一模一樣,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
楓葉不落已經走出三步了。他知道老鐵匠下一句還會是這個。每天都是。早上經過的時候是這句,中午經過的時候是這句,傍晚經過的時候還是這句。楓木村的人都已經習慣了。
村口的商人坐在一棵大楓樹下面,面前擺著一塊藍布,上面整齊地碼著一捆一捆的箭矢。箭矢分兩種——一種鐵頭的,五十塊一捆;一種骨頭的,三十塊一捆。商人是外地來的,操著一口帶著奇怪口音的話,總是笑呵呵的,但賣的箭質量一般,鐵頭的用久了會變形,骨頭的更差,射個三五次箭頭就裂了。
"箭矢便宜賣了!鐵頭五十,骨頭三十!"
楓葉不落沒買。他還有箭。雖然不多,但夠用。他打算明天去中洲島買——聽說那邊的箭矢品質好一些,價格也公道。就是路遠,要坐半天的渡船。
他拐進了演武場旁邊的小路。
小路很短,走到頭就是那棵大楓樹。楓樹的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上面爬滿了青苔。樹冠展開來像一把巨傘,把一**地面都遮在了陰影里。陽光從葉子的間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樹下有一把椅子。
木頭的。很舊了。漆面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發灰的木頭本色。椅面中間凹陷了一塊——不知道被多少人坐過,才凹成那個形狀。椅背上有一道很長的劃痕,從上到下,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過。
椅子是空的。
楓葉不落走過去,一**坐了上去。椅面很硬,硌得**有點疼。但他不在乎。他每天都坐這兒。練完箭就坐一會兒,吹吹風,看看天,什么都不想。
這就是他每天的日子。練箭,經過鐵匠坊,經過商人,坐在這把椅子上。日復一日。
他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鐘。風把一片楓葉吹到了他的膝蓋上。紅色的,邊緣有一點點卷曲。他拿起來看了看,然后隨手放回了扶手上。
他伸了個懶腰,然后做了一件他每天都會做的事——他打開了自己的信箋。
那是一塊懸在眼前半空中的透玉板,上面排列著六個名字。每個名字前面有一個小星點。
六個星點。
全是灰色的。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最上面那個叫"向北走",灰色。然后是"沉默石",灰色。"三杯倒",灰色。"星光落在肩上",灰色。"長弓未滿",灰色。最后一個——
"向南飛"。
也是灰色。
楓葉不落盯著"向南飛"三個字看了兩秒,然后關掉了玉板。他沒有嘆氣,也沒有皺眉,表情什么都沒變。就像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確認今天是晴天,然后繼續做手頭的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村外走去。
該打獵了。箭矢不多了,得省著用。但他也需要實戰練習——在演武場射木靶是一回事,射會動的東西是另一回事。
楓木村外面就是楓樹林。從村口往西走幾百步,石板路漸漸變成泥土路,兩邊的楓樹越來越密,樹冠幾乎連成了一片,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林子里的光線暗了下來,空氣變得潮濕,泥土的氣味濃了,混著落葉腐爛后那種不太好聞但也不算刺鼻的味道。
楓葉不落放慢了腳步,右手搭在弓上,眼睛掃視著四周。
蘑菇怪。
它們就長在樹根旁邊和落葉堆里。白白的傘蓋,上面點綴著淡藍色的斑點,個頭不高,大概到楓葉不落的膝蓋。它們看起來人畜無害——如果不看它們移動的話。但它們確實會動。它們在落葉上慢慢地晃來晃去,像被風吹著似的。一旦發現有人靠近,就會轉過身來,朝人沖過去。
說是"沖",其實速度也不快。就是那種……你知道它追不**,但你還是不想被它碰到。
楓葉不落找到了一只落單的蘑菇怪。它在一棵歪脖子楓樹下面,正對著一片落葉發呆。
他搭箭,拉弓,瞄準。
松手。
箭飛出去,"嗖"的一聲——
偏了。
箭從蘑菇怪的左邊飛過去,釘在了后面的樹干上。蘑菇怪猛地轉過頭來,傘蓋上的藍色斑點亮了一下,然后朝楓葉不落沖了過來。
"……"
楓葉不落退后兩步,一邊退一邊手忙腳亂地從箭筒里抽箭。蘑菇怪雖然速度不快,但勝在執著,直直地朝他沖,不拐彎不減速,像是認定了這輩子就要追他到底。
他搭箭,拉弓——這次沒有時間仔細瞄準了,只能憑感覺松手。
又偏了。
"靠。"
他罵了一聲,轉身就跑。一個拿弓的**手被一只膝蓋高的蘑菇追著在林子里跑,這個畫面說出去大概沒人會信。但楓葉不落現在沒心思管畫面好不好看——蘑菇怪雖然跑得不快,但它的同伴來了。
從右邊的灌木叢里又鉆出兩只蘑菇怪,一前一后,朝他圍過來。
三只。
楓葉不落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么戰斗策略,而是因為他被一根露出地面的樹根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個狗啃泥。
就在他踉蹌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自己動了。
右腳往后撤了半步穩住重心,左手把弓橫在身前,右手從箭筒里抽箭搭弦——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猶豫。他的眼睛甚至沒有刻意去瞄準,只是余光捕捉到了最近那只蘑菇怪的位置。
松手。
箭矢正中蘑菇怪的傘蓋。
蘑菇怪發出一聲悶響,傘蓋上的藍色斑點猛地閃了幾下,然后整個身體碎裂開來,化成了一團淡白色的光。光散去之后,地上什么都沒留下。
楓葉不落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還在微微發抖。剛才那個動作——撤步、拉弓、放箭——不是他想出來的。是身體自己做的。像是某種刻在骨頭里的本能,在他來不及思考的時候替他做了決定。
另外兩只蘑菇怪還在沖。
這次他沒有跑。他站穩了,深吸一口氣,從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拉弓。這次他給自己了半秒鐘的時間去瞄準——不是看靶心那種瞄準,而是看蘑菇怪移動的節奏。它在跑。跑就有規律。規律就能預判。
蘑菇怪往左偏了一點。
他松手。
箭從蘑菇怪的側面穿過去,扎進了傘蓋的邊緣。蘑菇怪踉蹌了一下,但沒倒。它晃了晃傘蓋,繼續往前沖。
"還挺扛。"
楓葉不落退后一步,又抽出一支箭。這次他拉滿弓,把弦拉到了極限——他的右臂在發抖,但他沒松。蘑菇怪越來越近。他能看到傘蓋下面的紋路了,能看到那些藍色斑點一明一暗地閃動。
十步。
五步。
他松手。
箭矢幾乎是貼著蘑菇怪的傘蓋正中心穿過去的。蘑菇怪停住了。傘蓋上的藍光劇烈地閃了幾下,然后和第一只一樣,碎裂,化光,消失。
最后一只蘑菇怪在五步外停了下來。它似乎猶豫了一下——兩個同伴都消失了,就剩它一個。楓葉不落看著它。它也看著楓葉不落。
然后楓葉不落**最后一箭。
正中。
蘑菇怪消失了。林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楓樹的聲音,和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
楓葉不落站在原地,大口喘氣。他的手臂酸得厲害,右手的指腹被弓弦勒出了一道紅印。他低頭看了一眼——三只蘑菇怪,用了六支箭。如果是在演武場射木靶,六支箭他最多偏一支。
"果然不一樣。"他自言自語。
他彎腰把能找到的箭都撿了回來——有兩支沒斷,可以繼續用。另外四支不是斷了就是**了樹干里拔不出來。他心疼了一下。箭矢是花錢買的。
帶著一身的汗和兩支幸存的箭,楓葉不落往村子走。
快到村口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別死了別死了別死了……"
聲音從小教堂旁邊傳過來。楓木村的小教堂在村子的南邊,一棟很小的石頭建筑,尖頂上豎著一個木制的十字架。教堂前面有一棵不高不低的楓樹,樹上停著幾只鴿子,灰白色的,咕咕地叫著。
楓葉不落走過去,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女人正站在那棵楓樹下面,仰著頭,雙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別死了別死了……求你了……"
她念叨的語氣不像在祈禱,倒像在跟誰吵架。楓葉不落順著她的目光往上看——一只鴿子趴在樹杈上,翅膀耷拉著,像是受傷了。它歪著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隨時要翻下去。
"你在干什么?"楓葉不落問。
女人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來。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大概和楓葉不落差不多大,也許小一點。她的白色長袍上沾了幾片楓葉,袍角的下擺有被露水打濕的痕跡。
"鴿子,"她指了指樹上,"它受傷了。翅膀好像折了。"
"你怎么不上去?"
"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我不太會爬樹。"
楓葉不落看了看那棵樹。不算高,最底下的樹杈離地大概一米五,他踩著樹干上的凸起就能爬上去。他把弓取下來放在地上,走到樹前,兩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樹杈,一用力就翻了上去。
樹皮粗糙,硌得手心有點疼。他踩著一根根樹杈往上爬,到了那只鴿子趴著的位置。鴿子看到他靠近,驚慌地撲騰了一下沒受傷的那只翅膀,差點從樹杈上掉下去。
"別動。"楓葉不落輕聲說。
他伸出左手,慢慢靠近鴿子。鴿子的羽毛是灰白色的,翅膀根部有一道傷口,大概是撞到樹枝上弄的,不深,但正在流血。他用手掌輕輕托住鴿子的身體,右手小心地把它的翅膀折好貼在身上,然后慢慢往樹下爬。
"接住了。"他朝下面喊了一聲。
女人趕緊張開雙臂。楓葉不落把鴿子放進她懷里。鴿子的身體小小的,在她手掌里縮成一團,微微發抖。
"它叫什么名字?"女人問。
"鴿子還用起名字?"
"當然要起名字。"
"……那你起吧。"
女人低頭看著懷里的鴿子,想了想,說:"就叫它小灰吧。"
"這名字也太平了。"
"那你覺得該叫什么?"
"我為什么要給一只鴿子想名字?"
女人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蹲下來,把鴿子放在膝蓋上,然后伸出右手。她的掌心亮起了一團柔和的白光,溫溫的,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花。白光慢慢覆蓋在鴿子的翅膀上,傷口周圍的血跡漸漸變淡了。鴿子的抖動慢慢平息下來,眼睛也睜大了些。
楓葉不落站在旁邊看著。他見過治愈的力量,但沒見過這樣的——大多數人的治愈術是光一閃就完了,干脆利落。她的不一樣。慢。慢得像在給傷口蓋被子,一點一點地,生怕弄疼了對方。
"你是牧師?"他問。
"嗯。剛來的。"她頭也沒抬,專心地看著鴿子,"我叫姜糖不甜。"
"……什么?"
"姜糖不甜。我的名字。"
楓葉不落看著她,沒說話。姜糖不甜。這個名字——好吧,名字這種東西,他也沒什么資格評價。
"你呢?"她問。
"楓葉不落。"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在忍笑。"你們**手的名字都這種風格?"
"什么風格?"
"就是……都很愛說反話。"
"我名字里沒有反話。"
"你不落,葉子偏落在你身上。"她朝他肩膀上指了指。
楓葉不落低頭一看——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落了一片楓葉。他把它拂掉了。
鴿子的傷口已經好了大半。姜糖不甜收回手,白光慢慢消散了。她輕輕把小灰舉到面前,鴿子撲棱了兩下翅膀,這次兩只翅膀都動了。它歪著頭看了看姜糖不甜,又看了看楓葉不落,然后"咕"了一聲,從她手里飛了起來,落在了教堂的尖頂上。
"活了!"姜糖不甜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很直接,沒有什么彎彎繞繞的,就是那種"事情好了,我很高興"的笑。
"嗯,活了。"楓葉不落彎腰撿起地上的弓。
他轉身往村子里面走。走了幾步,聽到身后傳來姜糖不甜的聲音——
"哎,你那個箭射得還行。"
他沒回頭。
"我是說,有點歪。"
他還是沒回頭。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夕陽把楓木村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楓葉不落坐在演武場旁邊那把舊椅子上,看著天邊的云。云很低,一**一**的,被夕陽燒成了金紅色,邊緣鑲著一圈淡紫色的光。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比白天涼了一些,帶著濃重的咸味和一點點水汽。
楓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有幾片松開了枝頭,在空中慢慢轉著圈,最后落在了地上、椅子上、他的肩膀上。
他今天沒拂掉。
演武場里已經沒有人了。鐵匠坊的燈還亮著,但聽不到敲打的聲音了。村口商人的藍布收了起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整個楓木村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海**、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
楓葉不落坐在椅子上,右手的指腹還是紅的。他攤開手掌看了看——弓弦勒的紅印還在,另外手背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劃痕,是在林子里被樹枝刮的。最明顯的是他的手背和手腕交界的地方,紅了一小片,像被什么東西灼過。
大概是蘑菇怪的孢子。打那三只蘑菇的時候,有一只碎裂之前朝他噴了一團粉霧,白色的,他沒躲開,手臂上沾了不少。當時沒覺得有什么,現在紅了一片,隱隱有點*。
"你的手被蘑菇的孢子弄紅了。涂這個。"
楓葉不落轉過頭。
姜糖不甜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他旁邊。她還是穿著那件白色長袍,手里拿著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子里裝著淡綠色的液體。她沒有看他,把藥水瓶放在椅子扶手上,轉身就走了。
"……"
楓葉不落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白色的袍角在楓樹底下的陰影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片移動的云。
他拿起那個小瓶子,擰開蓋子,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甜的。
不是那種藥味,是一種很淡的、像蜜糖一樣的甜味。不知道她在里面加了什么。也許是牧師的治愈藥水本來就是這個味道,也許不是。
他沒有涂。
他把蓋子擰回去,把小瓶子收進了腰間的皮囊里。
天色暗下來了。最后一點夕陽從海平面上消失了,天空變成了深藍色,然后是墨色。楓樹在夜色里變成了一團巨大的暗影,只有風過的時候才能分辨出哪里是樹、哪里是天。
楓葉不落站起來,往自己的住處走。
他住在村子里一間很小的木屋里。木屋是村里分給剛來的冒險者的,免費住。屋里沒什么東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有個木架,上面放著他的弓和箭筒。窗戶很小,關上之后屋里就幾乎全黑了。他沒點燈,摸黑躺到了床上。
床很硬。褥子很薄。但躺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么托住了一樣,疲憊一下子全涌了上來。手臂酸,腿也酸,后背因為白天在林子里跑來跑去也隱隱作痛。
他躺在那里,聽著窗外的聲音。
海浪。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某種巨大的呼吸。風。比白天小了很多,但還是能聽到它穿過楓樹的聲音——"沙——沙——沙——"。偶爾有一兩聲蟲鳴,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說夢話。
楓葉不落翻了個身。
明天要坐渡船去中洲島。
他已經在楓木村住了很久了。久到他閉著眼睛都能從鐵匠坊走到演武場,久到他知道哪棵楓樹的葉子先紅、哪棵最后紅,久到他把那把舊椅子坐出了一個屬于他的凹陷。
但他從來沒有離開過紅葉島。
他不知道渡船是什么樣的。不知道中洲島大不大。不知道那邊的箭矢是不是真的比村口的商人賣的好。他甚至不知道坐半天船會不會暈。
他只知道他需要去。箭矢快用完了,演武場發的弓越來越跟不上他的手感,他需要更好的東西。而在紅葉島上,他能獲取的資源就那么多。鐵匠坊的老鐵匠只會說"要打造武器嗎",商人的箭矢歪得比他射出去的還厲害。他得出去。
想到這里,他又翻了個身。面對著墻。
墻上什么都沒有。木板的紋路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們在那里——橫的、豎的、斜的,像是某個人隨手畫上去的線條。
他閉上了眼睛。
然后又睜開了。
他想到了信箋。那六個灰色的星點。他不提他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但每天都會看一眼。有時候是在練完箭坐在椅子上的時候,有時候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有時候是經過鐵匠坊突然覺得安靜的時候。
六個灰色。
曾經是亮的。
他不知道"向北走"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沉默石"是不是還在某個地方扛著什么東西。不知道"三杯倒"還喝不喝酒。不知道"星光落在肩上"的肩上還有沒有星光。不知道"長弓未滿"的弓后來滿沒滿。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最不知道的是——"向南飛"。
那個名字是六個里面最后變灰的。其他人是一個一個消失的,隔了很長時間。但"向南飛"不一樣。有一天他還是亮的,第二天就灰了。沒有任何征兆。前一天楓葉不落還看到他在楓樹林里射箭——隔得很遠,只是遠遠地看到一個影子,拿著弓,站在樹下。第二天那個影子就不在了。
楓葉不落從來沒有去找過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哪里找。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你站在楓木村的海邊往遠處看,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海面和天際線上一線灰蒙蒙的影子。那個影子之外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什么都沒有。黑暗中只有木板的輪廓,和窗縫里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月光很淡,照在對面的墻上,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的河。
他把右手舉起來,在月光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繭子。弓弦勒的紅印。手背上蘑菇孢子灼過的那片紅色。
姜糖不甜給的藥水瓶就收在他腰間的皮囊里。
甜甜的。
他把手放下來,閉上眼睛。
海浪還在響。風還在吹。楓葉還在落。
明天要去中洲島了。他得早點起來。渡船據說早上就有,錯過了就要等下午。
他想著這些,慢慢地,呼吸變得平穩了。
在意識模糊之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那把椅子。
明天他走了,椅子就是空的了。
其實一直都是空的。他坐的時候它才不是空的。他不坐的時候——
楓葉不落沒有想完。他睡著了。
但信箋沒有睡。
那塊懸在他意識之外的透玉板上,六個灰色的星點安靜地排列著。然后——沒有任何預兆——最下面的那個星點,"向南飛"前面的那一個,閃了一下。
很微弱。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吹了一口氣,讓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晃了晃。
然后它又暗了下去。
恢復了灰色。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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