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你還要執(zhí)迷不悟到什么時候？”

冰冷聲音像一把刀，戳在裴衍的心上。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潮濕的空氣和生鐵鑄就的欄桿，落在了來人的臉上。

是大師姐，楚云笙。

她依舊是那清冷出塵的模樣，劍眉緊鎖，眼中盛滿了對他的失望。

“江尋他甚至還在為你求情，你如何能下得去那種狠手？”

裴衍看著她，沒有說話。

腦海里，前世臨死前的畫面卻無比清晰。

也是這些人，他敬愛的師尊，他曾仰慕過的師姐，還有他掏心掏肺對待的師弟江尋。他們將他圍在誅仙臺上，姬璇女尊親自出手，****。

理由是，他偷盜宗門至寶，墮入魔道。

可笑。

他到死都記得，江尋依偎在姬璇女尊身邊，臉上掛著無辜又悲憫的淚水，輕聲說：“師尊，別怪六師兄了，他只是一時糊涂……”

真是，一模一樣的話術(shù)。

裴衍覺得胃里一陣翻攪，不是因為疼，而是惡心。

見他不語，楚云笙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也越發(fā)嚴(yán)厲：“你說話！難道你連一點(diǎn)悔過之心都沒有嗎？江尋的手腕都被你弄傷了，大夫說若再重一分，可能連劍都握不穩(wěn)了！”

“他身為劍修，你毀他握劍的手，你安的是什么心！”

裴衍看著她，終于，慢慢地，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嘴角。

他想起來了。

他重生了。

回到了他被關(guān)進(jìn)玄冰窟的第三天。起因，正是他“推倒”了小師弟江尋，害他傷了手腕。

前世這個時候，他是怎么做的？

哦，他好像是在瘋狂地辯解，嘶吼著說自己沒有推他，是江尋自己摔倒的。

可結(jié)果呢？

沒有人信他。

他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只相信江尋那張純潔無瑕的臉，和他那雙永遠(yuǎn)**淚水的眼睛。

他的辯解，只換來了更重的刑罰，和他們更深的失望。

他們說他，不僅惡毒，還**連篇。

裴衍的視線緩緩從楚云笙臉上移開，落在了玄冰窟角落里，一灘幾乎要干涸的暗紅色血跡上。

那是上一個被關(guān)在這里的弟子留下的。聽說，那人也是得罪了江尋。

既然辯解無用，那就不辯解了。

裴衍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大師姐?！?br>
他叫她。

楚云笙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yīng)。

“我錯了。”

裴衍說。

這三個字清晰地吐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楚云笙的心湖，激起了她始料未及的漣漪。

她準(zhǔn)備了一肚子的說教和斥責(zé)，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死死地盯著裴衍，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不甘或是敷衍。

可是沒有。

他太冷靜了。

冷靜得不像是那個一向驕傲、沖動的六師弟。

他就那么坐在冰冷的石床上，一身囚服，長發(fā)凌亂，臉色蒼白得像鬼，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悲傷。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平靜。

楚云笙的心，莫名地一慌。

“你……你說什么？”她有些結(jié)巴地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衍重復(fù)了一遍，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平靜：“我說，我錯了。我不該嫉妒江尋師弟，不該推他，害他受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br>
他把所有罪名都攬在了自己身上，認(rèn)得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楚云笙徹底懵了。

這和她預(yù)想的場景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他會哭，會鬧，會像一頭發(fā)怒的小獸一樣撞得頭破血流。她甚至都準(zhǔn)備好了，等他鬧夠了，再好好安撫他，告訴他只要認(rèn)錯，一切都還有轉(zhuǎn)圜的余地。

可他……他就這么認(rèn)了？

認(rèn)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還要徹底。

這讓楚云笙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你……你真的知道錯了？”她遲疑地問。

“嗯?！迸嵫茳c(diǎn)頭，惜字如金。

楚云笙在牢房外站了許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后還是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她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股奇怪的感覺甩出去。

“你……你既知錯，那便好。你在這里好好反省，我……我去找?guī)熥穑瑸槟闱笄??！?br>
說完，她像是逃一樣，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

裴衍看著她倉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冰冷且嘲諷。

求情？

前世，她也去求了。

求來的結(jié)果，就是讓他當(dāng)著全宗門的面，給江尋下跪道歉。

他不愿意，于是罪加一等，又被關(guān)了一個月。

這一世……

裴衍垂下眼眸，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這一世，他會道歉。

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別說道歉，讓他跪下都行。

反正，尊嚴(yán)這種東西，他早就沒有了。

……

楚云笙心神不寧地趕到姬璇女尊的洞府。

果不其然，江尋也在。

他正坐在姬璇女尊的下首，眼眶紅紅的，手里端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啜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憐模樣。

“師尊?！背企瞎硇卸Y。

姬璇女尊“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xù)品著自己的茶。

倒是江尋，一見楚云笙，立刻站了起來，怯生生地說：“大師姐……你、你是從玄冰窟過來的嗎？六師兄他……他怎么樣了？肯不肯吃東西？有沒有再生氣？”

他一連串的問題，句句不離對裴衍的關(guān)心，仿佛那個受傷的人不是他自己。

楚云笙看著他手腕上纏著的厚厚紗布，心里又是一陣憐惜和愧疚。

“江尋，你別擔(dān)心。小六他……他已經(jīng)知道錯了。”

“真的嗎？”江尋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隨即眼淚就掉了下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六師兄不是真的想傷害我！他只是一時沖動……師尊！”

他猛地轉(zhuǎn)向姬璇女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師尊，既然六師兄已經(jīng)知錯了，您就放他出來吧！玄冰窟那種地方又冷又潮，我怕師兄他身子受不住！”

姬璇女尊這才緩緩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楚云笙。

“云笙，你的意思呢？”

楚云笙立刻躬身道：“師尊，小六他雖然任性妄為，但本性不壞。這次他已經(jīng)真心悔過，還請師尊念在師徒情分上，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jī)會?！?br>
姬璇女尊沉默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帶雨的江尋，又看了一眼滿臉懇切的楚云笙，最終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也罷?！?br>
“既然他已知錯，關(guān)著也沒什么意義了?！?br>
江尋和楚云笙臉上同時露出喜色。

“多謝師尊！”

“不過……”姬璇女尊的話鋒一轉(zhuǎn)，眼中掠過一絲冷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傷了同門是事實(shí)，若不加以懲戒，宗門規(guī)矩何在？”

“明日，讓他在天樞峰下，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親自向江尋奉茶道歉?！?br>
“若他肯，這件事，便就此揭過?！?br>
江尋連忙擺手：“師尊，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沒關(guān)系的……”

姬璇女尊卻打斷了他：“江尋，你不必為他求情。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也是為了讓他記住教訓(xùn)。”

她的語氣不容置喙。

江尋低下頭，不再說話，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抹得意的光。

楚云笙心中雖覺得這個懲罰有些重了，讓小六當(dāng)眾道歉，以他的性子……

可轉(zhuǎn)念一想，他剛才在玄冰窟里那副平靜認(rèn)錯的樣子，她又覺得，或許，他真的變了。

這樣也好，讓他徹底低一次頭，磨一磨他的性子，以后才不會再闖這么大的禍。

“是，弟子遵命?！背企蠎?yīng)下。

她再次回到玄冰窟，將姬璇女尊的決定告訴了裴衍。

她仔細(xì)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準(zhǔn)備好了一大堆安撫的話。

然而，裴衍聽完，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知道了?！?br>
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詭異的樣子，沒有喜悅，沒有憤怒，沒有一絲波瀾。

楚云笙喉頭動了動，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

她忍不住問：“小六，你……真的想好了？當(dāng)眾道歉……你若是不愿，我去……”

“我愿意?！?br>
裴衍打斷了她，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大師姐，我說過，我錯了。既然錯了，就該認(rèn)罰?！?br>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邏輯分明，條理清晰。

楚云笙看著這樣的裴衍，心中那份疑慮和迷茫，反而越來越深。

她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她無法掌控的地方，開始悄悄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