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面試------------------------------------------,今年二十四歲。,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名入殮師。,我還在城里送外賣。大專畢業,專業是市場營銷,說到底就是個沒什么用的文憑。投了兩個月簡歷,面試了十幾家公司,不是嫌我沒經驗,就是底薪低得連房租都交不起。。,電動車被偷了兩輛,還被汽車剮蹭過三次。最慘的一個月,連違章帶罰款加修車,倒貼了八百塊。,我剛被一個客戶投訴,理由是湯灑了。,我以為是**。點開一看:“本市殯儀館**遺體整容師助理,月薪八千,包食宿,無需經驗,有專人帶教。***請于明日上午九點前來面試。月薪八千”四個字看了足足半分鐘。,是顧不上忌諱什么死人不死人的。,我就到了殯儀館。,周圍三公里沒有住戶。門口一條柏油路,路兩邊種著兩排松柏,青幽幽的顏色把天色都襯暗了幾分。那天早晨有霧,薄薄地罩著院子,遠遠看去,幾棟灰白色的建筑隱在霧里,像一個沉默的老人。,門衛室里坐著一個老頭,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個死人。“來面試的?”他問。。:“往里面走,第三個門,上二樓。”
我順著路往里走,路過停車場的時候看見幾輛黑色靈車并排停著,車身上沒有灰塵,干干凈凈的,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再往前走是告別廳,門沒關,我瞥了一眼,里面擺著幾排空椅子,正前方墻上掛著一個“奠”字,兩邊的挽聯是白色的,底下鋪著黃白菊花。
沒有人,沒有聲音,安靜得不正常。
我的腳步在走廊里發出空洞的回響,樓道里有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更像是某種混合了樟腦、香灰和冷空氣的氣味,不算難聞,但讓人莫名地想屏住呼吸。
二樓最里面的房間,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面試處”。
我敲了敲門。
“進來。”
說話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別著工牌,寫著“殯儀館·館長”。他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皮有些耷拉,但眼神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才有的銳利,而是像井底的水,幽深、安靜,但總有光在里面晃。
他面前擺著一沓表格和一杯茶,茶葉在水面上漂著,已經泡得發黃。
“陳默言?”他抬眼看我。
“是。”
“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注意到辦公桌角落放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一群人,都穿著工作服,站在殯儀館門口。但照片太舊了,人臉已經有些模糊。
館長叫孫德厚,據說在這個殯儀館干了三十多年。他沒有問我為什么想來,也沒有問我怕不怕死人。他問的問題很奇怪。
“你怕黑嗎?”
“還好。”
“凌晨三點如果被吵醒,你會發脾氣嗎?”
“不會。”
“你信不信有鬼?”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大學之前是什么都不信的,無神論那一套,覺得所有靈異故事都是封建**。但送外賣的那些日子,深夜在空蕩蕩的小區里跑,偶爾也會在樓梯間聽到些奇怪的聲音,心里也會發毛。不過說到底,我沒見過,所以談不上信不信。
我說:“半信半疑。”
孫德厚聽了這話,低頭在表格上寫了幾個字,然后放下筆,看著我,表情很認真。
“在我們這兒上班,第一條規矩——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
“什么意思?”
“你不信鬼,沒關系。但你不能對著遺體說三道四,不能在***里嚼舌根,不能在火化爐旁邊講葷笑話。”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人活著要面子,死了要體面。你給他們最后的體面,他們不會為難你。”
“他們”這兩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后背莫名起了層雞皮疙瘩。
我又問:“咱們這兒……出過事嗎?”
孫德厚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警告,不是隱瞞,更像是憐憫。
“你確定要來?”
我想了想那八千塊錢的月薪,想了想我租的那間十平米隔斷間,想了想前女友分手時說“你連自己都養不活”的表情。
“確定。”
孫德厚把表格遞給我:“填完去樓上宿舍看看,明天開始上班,老周帶你。”
老周是殯儀館的老入殮師,今年五十八,干了快四十年。
我填完表上樓,宿舍在三樓,一個不大的房間,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墻上刷著白漆,已經有些斑駁。窗戶朝北,正對著后院,院子里堆著一些花圈和紙扎,風吹過的時候,紙花沙沙作響。
床鋪是空的,另一張床上有人住,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頭放著一本舊書,封面已經磨得看不清字。
我放下背包,正準備鋪床,身后響起一個聲音。
“新人?”
我猛地回頭,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很長,大概有二十厘米,刀刃閃著冷光。
他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笑了笑,把剪刀別在后腰上。
“別怕,這是干活用的。”
“你是老周?”我問。
“嗯,周德茂。”他走進來,在我對面的床上坐下,打量著我,“館長說了,分到我手底下。你怕不怕死人?”
我搖了搖頭。
“真不怕還是假不怕?”
“……應該不怕。”
老周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就那么叼著,含混地說:“怕也沒關系,干久了就不怕了。不過這行干久了,怕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什么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從嘴里拿下來,慢慢地卷進手心。
“你知道我們這行最怕什么嗎?不是死人,是人。”
他沒再往下說,站起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天早上七點,停尸間門口等我。別遲到。”
門關上了。
我站在房間里,聽見走廊里傳來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最后完全消失在寂靜里。
殯儀館真的很安靜。
安靜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著。
三樓宿舍的窗戶外面正對著后院,后院里那些花圈和紙扎在夜風里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樓下的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是巡夜的,又像是別的什么。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我清楚地記得這個時間,因為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
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極輕極細的抽泣,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隔壁房間。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哭聲停了。
然后我聽見有人在走路,光著腳踩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啪嗒……
從走廊東頭走到西頭,又走回來,來來回回,像是找什么東西,或者找什么人。
我躺在床上,身體僵硬得像個死人,連翻身都不敢。
大概過了十分鐘,聲音終于消失了。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我站在停尸間門口。
門是白色的,上面嵌著一塊透明玻璃,隔著玻璃看進去,只能看見慘白的燈光和幾排不銹鋼的冷藏柜。
老周準時出現在走廊盡頭,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杯,后腰上別著那把長剪刀。
他看了我一眼,問:“昨晚睡得好嗎?”
我想了想,沒說凌晨兩點多的事,說了聲“還行”。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他推開停尸間的門,一股冰涼的氣流迎面撲來。
“進來吧。”他說,“今天教你第一課——怎么給遺體擦身。”
我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那是我踏入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個清晨。
后來我才知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的哭聲,在這棟樓里,幾乎每天晚上都有。
而那間停尸間的門,從我進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真正關上過。